刺骨的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凌楚楚的眼皮像是被黏住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道缝隙。
昏暗的光线涌入视野,带着陈年土坯和潮湿稻草的混合气味。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在头顶——那是熏得发黑的、裸露的粗糙房梁,挂着几缕蛛网。
“楚楚?楚楚!老天爷啊!你醒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
一个带着浓重哭腔和巨大惊喜的女声在耳边炸响,紧接着,一张布满泪痕、憔悴却充满狂喜的中年妇人脸庞占据了她的视野。是王秀娥。
凌楚楚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水…水!当家的!楚楚要喝水!”王秀娥慌慌张张地转头喊。
一个沉默高大的身影立刻出现在床边,是凌峰。他动作有些僵硬地递过来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温热的清水。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的胡茬像钢针,嘴唇抿得死紧,但那眼神深处,是如释重负后的疲惫和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东西。
凌楚楚就着王秀娥颤抖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虚软的身体稍稍找回一丝力气。她转动眼珠,更清晰地看清了身处的环境。
家徒四壁,名副其实。
土炕上铺着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薄被。墙角堆着几件破旧的农具。唯一的家具是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石块垫着。墙壁斑驳,透风的地方用稻草塞着。空气里弥漫着贫穷和绝望的气息。
这具身体…太弱了。凌楚楚尝试动一下手指,都感觉像拖着千斤重担。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骨骼纤细得可怜,皮肤蜡黄,肌肉几乎感觉不到。溺水后的肺部还在隐隐作痛。
她心头一沉,这基础条件,比她末世初期最艰难的时候还要糟糕。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王秀娥一边擦泪,一边絮絮叨叨,“可吓死娘了…那河水多冰啊…你爹硬是把你从河心里捞上来…回来就发高热,昏睡了一天一夜…李郎中说…说能熬过来就是命大…爹娘已经失去了你大哥二哥…就怕…就怕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说着,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凌峰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像一尊历经风霜的石像,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这时,一个小小的脑袋怯生生地从门框边探出来,是凌志远。十岁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懦,眼睛红肿,小声唤道:“阿姐…?”
看着这张小脸,凌楚楚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两世记忆中那倒在血泊中的小小身影——长刀刺穿胸膛,那双盛满惊恐的眼睛失去光彩…心脏猛地一抽,尖锐的疼痛盖过了身体的虚弱。
“小远…”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尽管干哑,“阿姐…没事了。”
听到回应,凌志远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不敢靠近,只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问:“阿姐…还疼吗?还冷吗?”
“不疼了,也不冷了。”凌楚楚看着他,“过来。”
凌志远犹豫了一下,在王秀娥鼓励的眼神下,才小步挪到炕边。
凌楚楚伸出手,用尽力气,轻轻碰了碰他冰凉的小手。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给了孩子巨大的安慰,他紧绷的小脸放松了些。
王秀娥看着姐弟俩,眼泪流得更凶,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不见底的心疼:“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往后可不敢再往河边去了…吓死个人…”
凌楚楚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沈明月那张美丽又恶毒的脸在记忆碎片中一闪而过,带着扭曲的快意。
还有侯府的冷漠,三皇子府柴房的黑暗与鞭笞…以及,更沉重的,凌峰地牢中被毒杀时的不甘,王秀娥和小远倒在血泊中的绝望…
恨意如毒蛇,瞬间缠绕心脏,让她几乎窒息。但末世磨砺出的钢铁意志死死压下了这股毁灭性的冲动。不能失控!现在,太弱了!
她闭上眼,不再看这令人心酸的破败,也不再看家人担忧的脸。所有心神沉入体内。
内视。
这是她在末世觉醒异能后掌握的基础能力。
意识深处,一片黑暗。
曾经如同小型恒星般璀璨、给她提供无尽能量的核心,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一颗比米粒还小的灰败光点,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这是她的本源核心,严重受损。
她尝试调动一丝力量。
精神力:勉强凝聚起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精神力,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晃晃。范围仅能勉强覆盖自身,探查一下身体的虚弱程度已是极限。感知外界?模糊不清。
空间异能:曾经庞大如城市的储物空间,感应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只有核心附近,一个极其微弱的“点”传来回应,如同干涸河床下的一小洼水,小得可怜(约一尺见方),开启都极其勉强费力。
植物异能(催生/沟通):感应微弱到近乎于无,像隔了无数层毛玻璃,完全无法触及。
空间刃:作为攻击异能的雏形,更是连模糊的感应都几乎捕捉不到,仿佛从未存在过。
结论:根基严重损毁,能量几近枯竭。就像一个被打得支离破碎、只剩一口气的战士。
侯府…沈明月…萧彻…
凌楚楚在心中默念这几个名字。在接收的记忆里,他们是庞然大物,是掌控生死的权贵阶层。
定远侯手握兵权,位高权重。沈明月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三皇子萧彻更是皇家血脉,性情暴虐。
以她现在这风一吹就倒的身体和这聊胜于无的异能,别说复仇,连自保都成问题!他们就像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楚楚…饿不饿?娘去给你熬点米汤?家里…家里还有点细粮…”王秀娥小心翼翼地问,声音里带着窘迫和希冀。细粮,在这个家是绝对的奢侈品。
凌楚楚睁开眼,目光扫过王秀娥布满老茧的手,凌峰沉默却挺直的脊背,还有凌志远依旧带着怯意却依赖的眼神。这眼神,与记忆中倒在血泊里的那双眼睛重合。
沉重的责任感,比侯府的威胁更直接地压在了她的心头。
原主那绝望的哀求在她意识深处回响:“护住爹…娘…小远…别…为我死…”
“饿。”凌楚楚听到自己干哑的声音回答,眼神却异常沉静,像暴风雨前凝固的海面。
她看着王秀娥瞬间亮起的、充满干劲的眼睛,看着凌峰默默转身去拿那一点点珍贵的米,看着凌志远咽了咽口水又懂事地低下头。
活下去。
变强。
护住他们。
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血债血偿!
这个念头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她刚刚苏醒的灵魂之上。
“来,慢点喝,烫。”王秀娥端着缺了口的碗,小心地吹着气,喂她喝下温热稀薄的米汤。
凌楚楚顺从地喝着,温热的液体滑入,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身体的虚弱感依旧沉重,但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里,所有的迷茫、恐惧和属于原主的绝望哀伤,都被一种磐石般的意志所取代。
她喝完最后一口米汤,看着王秀娥脸上因她能进食而露出的、带着泪光的欣慰笑容,看着凌峰沉默守在门口却投来关切一瞥的身影,看着凌志远悄悄松了一口气的小脸。
凌楚楚闭上眼,仿佛疲惫至极。但她的意识,已再次沉入那片黑暗,固执地、一丝丝地,试图从那黯淡的核心和受损的经脉中,榨取出哪怕最微弱的力量。
活着,才能改变,才能报仇,她需要恢复异能,刻不容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