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16:35:21

路引文书如同滚烫的炭火,藏在凌峰贴身的衣袋里。拿到它,离开便不再是空谈,而是迫在眉睫的行动。

接下来的几天,凌家小院的气氛在表面的平静下,涌动着无声的暗流。王秀娥开始更细致地收拾家当,目光扫过每一样熟悉的物件,都带着浓浓的不舍。

凌峰则沉默地加固骡车,检查绳索,眼神时常掠过那几亩薄田和身后的破旧土坯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凌楚楚知道,必须尽快斩断这最后的羁绊。

“爹,”这天傍晚,凌楚楚叫住了刚检查完骡车的凌峰,“田地和房子…得处理了。”

凌峰身体一僵,沉默地点燃了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显得格外苍凉。祖辈留下的这点产业,是根。

“薄田,卖给大伯和二伯家吧。”凌楚楚声音平静,说出的却是惊雷,“半卖半送,比市价低三成。他们日子也紧巴,又是亲兄弟,肥水不流外人田。”

“啥?卖…卖给大哥二哥?”王秀娥从灶房探出头,惊愕道,“还…还便宜卖?”

“嗯。”凌楚楚点头,“便宜点,他们念情分,也堵得住旁人的嘴。再说,我们走了,田荒着也是荒着,不如给自家人。”她看向凌峰,“爹,您去说。就说…我们远走他乡,田留着也没用,不如让给亲兄弟照看,收成算他们的,只收点象征钱,当是替祖宗守着这点地。”

凌峰狠狠吸了一口旱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看着女儿那双沉静得没有波澜的眼睛,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去说。”

第二天,凌峰去了他那两个同样清贫的兄弟家。凌山和凌河听到凌峰要把田“半卖半送”给他们,先是惊愕,随即是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峰弟!这…这怎么使得!”凌山搓着手,又惊又喜。

“是啊!这田…这…”凌河也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凌峰按女儿交代的说辞,声音低沉:“大哥,二哥。我家的情况你们知道。楚楚身子弱,小远要谋前程,这地方…待着伤心。田,我们带不走。与其荒了,不如给自家兄弟。你们日子也难,算是我这当弟弟的…最后一点心意。钱…意思意思就行。”

一番推让拉扯,最终以远低于市价三成的价格(几乎等同于白送),凌峰将名下那几亩薄田的地契,分别转给了凌山和凌河。两个兄弟拿着地契,激动得热泪盈眶,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地种好,绝不会荒了祖宗产业,临走时还硬塞给凌峰几大包自家晒的菜干和咸菜,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解决了田地,剩下的便是那住了十几年、承载了太多悲欢离合的破旧土坯房。

“爹,娘,”凌楚楚看着神情复杂的父母,“这房子…捐给村里族学吧。”

“捐…捐了?”王秀娥声音发颤,“这…这可是家啊…”

“娘,”凌楚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静,“我们带不走。留着,风吹雨打,很快就塌了。捐给族学,给村里孩子们当个遮风挡雨的读书地方,是积德。里正叔作证,村里人也会念我们的好。”她看向凌峰,“爹,您去请里正叔来一趟。就说…我们临走前,想为村里娃子们做点事。”

凌峰看着女儿,又看看妻子眼中含着的泪,最终长叹一声:“…好。”

里正陈有福很快被请来。当他听到凌峰说要把这房子和屋后一小块菜地无偿捐给村里族学时,惊得差点把胡子揪下来!

“凌峰!楚楚!你们…你们这是…?”陈有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年头,田地房屋是命根子!卖田已经够惊人了,居然连房子都捐了?!

“里正叔,”凌楚楚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真诚,“这些年,承蒙乡亲们照顾。我爹娘…心里念着这份情。我们这一走,归期不定。这房子空着也是荒废,不如捐出来,给族学里那些想读书的娃子们,当个能遮风避雨的念书地方。地方是小了点,破了些,但修整修整,总比露天强。屋后那块小菜地,种点瓜菜,也能给孩子们添点嚼用。也算…我们凌家,给村里留点念想。”

这番话,情真意切,理由充分,更透着一股不求回报的悲悯。陈有福看着凌峰和王秀娥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离愁别绪,看着凌楚楚那沉静却仿佛看透世事的眼神,再联想到凌家捐房捐地的“善举”,心头那点疑虑彻底被巨大的感慨和敬佩取代!

“好!好啊!”陈有福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凌峰,秀娥,楚楚!你们这份心,这份情!村里记住了!这是大善举!是给子孙后代积德啊!”他当即拍板,“这事,我陈有福作保!房子和菜地,就捐给村里族学!我马上召集族老,立个字据!在族谱上记下你们这一笔功德!”

很快,在里正陈有福和几位闻讯赶来的族老见证下,一份捐赠文书立好,按上了凌峰的手印和村里的印章。破旧的土坯房和屋后的小菜地,从此归杏花村族学所有。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小小的杏花村。村民们的议论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凌峰家把田贱卖给自家兄弟了!”

“啥?还把房子捐给族学了?!”

“天爷!这是真不打算回来了啊!”

“啧啧,为了给小远谋前程,这是破釜沉舟了!”

“唉,也是…想想他家那情况,两个儿子没了,儿媳改嫁了,楚楚又差点…这地方,是伤心地啊!”

“凌峰两口子仁义!临走还想着村里的娃子!”

“是啊,捐房捐地,这是大善人!”

“楚楚那丫头,神仙点化过的,心善着呢!难怪有后福!”

所有的议论,最终都归结为对凌家“远走谋生”的理解,以及对凌峰王秀娥“仁义心善”的称赞,还有对凌楚楚“神仙福气”的笃信。

那点因为凌家突然暴富又突然离开而产生的微妙嫉妒和猜疑,在“贱卖田产”和“捐房助学”这两件实实在在的事情面前,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感慨和祝福。

面对村民的询问和关切,凌峰和王秀娥统一了口径,脸上带着离别的愁绪和强装的平静:

“是…去投奔个远房亲戚,给小远找个识字的门路…”

“归期…说不准,看孩子造化吧…”

“多谢乡亲们这些年照应了…”

凌楚楚则更加沉默,只是偶尔点头应和。她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毫无波澜。

村民的议论和祝福,不过是她精心设计的离场背景音。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田产和注定荒废的破屋,换来族里的好感,减少可能的阻力,堵住悠悠之口,为全家低调离开铺平道路,这买卖,划算得很。

家当处置完毕,所有的牵绊都已斩断。

最后一件行李打包好,放上那辆崭新的骡车。

杏花村的鸡鸣犬吠,田野炊烟,即将成为身后的风景。

凌楚楚站在收拾一空的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承载了原主无尽绝望、也给了她短暂蛰伏的破旧土坯房,眼神冰冷而决绝。

该走了。

下一站,青州府!风暴前的宁静,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