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市中心一栋颇具设计感的写字楼前停下。
陆双棠付了车费,拎着简洁的公文包下车。
寒风凛冽,她裹紧了大衣,抬头望了望高耸的玻璃幕墙。
她的新办公室在二十七层,视野开阔,能俯瞰半个城市。
这里,将是她回国后事业的新起点。
外婆的身体经过这些年的精心疗养,状况稳定了许多。
老人家最近总念叨着老家的巷子,念叨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念叨着魂归故里。
于是,她回来了。
带着在华尔街摸爬滚打积攒下的资本、人脉和一身刀枪不入的铠甲。
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人施舍、任人揉捏的穷学生陆双棠了。
洛夫人当年用钱和威胁筑起的高墙,如今在她看来,并非不可逾越。
只是,跨越的代价,是整整五年的青春,和一颗被现实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
电梯平稳上行,镜面映出她冷静自持的面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灼热的温度和轻微的痛感。
心底那片以为早已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冰层碎裂,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初中时的自己,瘦小,沉默,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
靠着优异的成绩和全额奖学金,踏进那所云集了这座城市最显赫子弟的私立学校。
每天放学,别的同学被豪车接走,她要穿过大半个城市,去帮外婆守那个卖针头线脑的廉价文具的小摊。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书包里是沉甸甸的课本和对未来的茫然。
洛淮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像一道过于耀眼的光,蛮横地照进她灰暗的世界。
起初,只是课桌抽屉里莫名多出来的糖果,包装精美,口味不一。
有时是牛奶,有时是独立包装的糕点。
她不敢吃,也不敢声张,默默地把东西放到讲台上“失物招领”,但下一次,东西又会换一种形式出现。
后来,她才慢慢发现,是他。
那个众星捧月、活得恣意飞扬的洛家小少爷。
他会拿着其实并不难的数学题,一脸“诚恳”地来请教她,在她讲题时,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她。
他会在放学路上,“偶遇”被几个不怀好意的男生围住的她,然后吊儿郎当地走过去,三言两语,或干脆利落地挥拳,把人赶跑,再顺手把她被扯乱的书包带子理好。
他还会在得知她每天要去帮外婆看摊后,“顺路”买走一堆根本用不上的文具,丢下远超物价的钱,然后骑着他那辆拉风的自行车,飞快消失在巷子口,留下外婆念叨着“真是个好心的同学”。
是什么时候开始,心里那点戒备和自卑,慢慢被另一种酸涩又甜蜜的东西取代的呢?
是在他一次次“请教”后,偷偷塞给她补充体力的巧克力时?
是在他打退那些混混后,转身对她露出的、带着点少年痞气的笑容时?
还是在他固执地、用各种笨拙又小心翼翼的方式,一点点挤进她生活,让她灰白的世界渐渐有了色彩时?
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个黄昏,放学后的教室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把一切都染成暖金色。
他抱着篮球,额发被汗水浸湿,走到她座位旁边,很自然地坐在她前座的位置,转过身看着她。
他说:“陆双棠,以后我罩着你。”
他说:“你别总是一个人,怪没意思的。”
他说:“糖甜吗?我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我觉得你会喜欢。”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炽热和坦荡,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窗外是喧嚣的操场,室内是浮动的金色尘埃,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的呼吸,和她擂鼓般的心跳。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耳朵尖悄悄红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疯狂生长,带着隐秘的欢欣和巨大的惶恐。
她看见他朝着自己走来,不是用脚,而是用他那份不容拒绝的温暖和靠近,一步,一步,坚定地,晃悠悠地,走进了她严防死守的世界里。
那是她贫瘠青春里,唯一盛大而美好的憧憬。
然后呢?
然后,憧憬在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被洛夫人用最优雅也最残忍的方式,砸得粉碎。
合约。
出国。
更好的疗养条件。
更好的教育。
还有,离开她的儿子。
外婆握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浑浊的眼泪滚落:
“囡囡,外婆拖累你了……那是洛家啊,我们惹不起……外婆还想多陪陪你……”
她看着那份合约,看着洛夫人妆容完美却毫无温度的脸。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她所有的勇气和那点刚刚萌芽的、关于未来的奢望,在现实的巨轮面前,不堪一击。
她走了,没有告别。
断掉了所有他能联系到的方式。像一滴水蒸发在异国的烈日下。
电梯“叮”一声到达二十七层,门缓缓打开。
陆双棠从冗长而刺痛的记忆中抽离,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
她挺直脊背,迈步走出电梯,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办公室崭新,明亮,一切井然有序,是她熟悉的、掌控一切的环境。
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城市。
车流如织,霓虹初上,这里没有外婆的小摊,没有校园的夕阳,也没有那个莽撞地塞给她糖、说要罩着她的少年。
只有冷静的博弈,精确的数字,和不容有失的未来。
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幻觉般的温度。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皮肤,然后,缓缓握成了拳。
窗外的城市华灯璀璨,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却照不进最深的地方。
那里,锁着一个夏天,和一句再也无人听见的——
“糖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