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洛淮在外婆家待到很晚。
他陪着老人看了一会儿电视，吃了点水果，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关于陆双棠小时候的糗事，关于巷子口那棵老桂花树，唯独避开了五年前那个夏天。
临走时，外婆拉着他的手，一再叮嘱他要常来，眼眶又红了。
陆双棠始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削水果，或者给外婆的茶杯续水，存在感很低，却又无处不在。
洛淮离开时，陆双棠送他到电梯口。
两人沉默地站在电梯门前，数字缓缓跳动。
“谢谢。”
洛淮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陆双棠侧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谢你让我见外婆。”
他补充道，语气复杂，
“也谢谢外婆……还愿意这样对我。”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陆双棠这才淡淡开口：
“外婆是真心疼你。”
洛淮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走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那你呢，棠棠？”
他问，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你对我，还有没有……”
“电梯到了。”
陆双棠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
“慢走，洛淮。”
洛淮看着她近乎冷漠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人对视的视线。
他没有回家。
车子在夜晚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开了几圈，最终驶向了城东一家名为“炽焰”的私人会所。
这里是周放家的产业之一，也是他们几个发小常聚的老地方。
顶层最里面的包厢，隔音极好，装修奢华却不张扬。
洛淮推门进去时，里面烟雾缭绕，周放正叼着烟跟陆昭联机打手游，赵明轩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秦之衍独自坐在吧台边慢慢品着一杯威士忌。
“淮哥！”
周放抬头，看见洛淮的脸色，游戏也不打了，把手机一扔就凑了过来，
“怎么样？见到人了？说什么了？”
陆昭也好奇地凑过来。赵明轩推了推眼镜，合上电脑。
秦之衍端着酒杯，转过身来。
洛淮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抬手捂住眼睛，半晌没说话。
今天发生的一切——
公司里陆双棠公事公办的冷漠，地下车库她带着嘲讽的“一点未变”，车里近乎崩溃的质问和哀求，外婆家温馨表象下的暗流汹涌，电梯口她最后的打断和疏离——
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深不见底、仿佛再也映不出他影子的眼睛。
“我见到她了。”
他放下手，眼睛依旧是红的，但情绪似乎沉淀了下来，只剩下一片疲惫的茫然和更深的执拗，
“在她公司，也去了她家，见了外婆。”
“我靠，进展神速啊淮哥！”
周放惊叹，
“然后呢？旧情复燃了没？”
洛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复燃？她恨不得拿冰水把我浇透。”
他简单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陆双棠的态度——
那种建立在“上下级”关系上的、不容逾越的疏离，以及在外婆面前，两人心照不宣的回避和沉默。
“外婆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苦衷’和‘过去了’打发我。”
洛淮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能感觉到，她知道什么，棠棠更知道。她们在瞒着我，保护着什么，或者……保护着谁。”
包厢里安静下来。
周收起了嬉皮笑脸，陆昭也皱起了眉。
赵明轩若有所思，秦之衍慢慢晃着杯中的冰块。
“所以，”
秦之衍缓缓开口，一针见血，
“你现在最大的困惑，不仅仅是五年前的真相，更是陆双棠现在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
洛淮猛地看向他，喉咙发紧：
“是。她恨我吗？因为我家？因为某种我不知道的伤害？还是说……她只是单纯地，不爱了，想彻底摆脱过去？”
“恨？”
周放摸着下巴，
“不像。真要恨你，今天在地库就能直接叫保安了，还能让你上车？还让你见外婆？外婆对你那态度，可不像是恨屋及乌。”
赵明轩点头：
“从行为逻辑分析，她的抗拒更倾向于‘划清界限’和‘避免麻烦’。设立上下级规则，警告你不要提过去，都是在试图建立一道防火墙，把你隔绝在她的私人领域和情感世界之外。这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自我保护？”
洛淮喃喃重复。
“对。”
赵明轩肯定道，
“假设五年前发生了一件对她打击很大、且与你或你家有关的事情，这件事导致她不得不离开。“
“那么现在她回来，事业有成，外婆状况稳定，她最不想面对的，可能就是重启那段痛苦的过去，以及与之紧密相关的你。“
“所以她的策略是：物理隔离（公司层级），情感冻结（不提过去），维持现状（让外婆安心）。你不是她的敌人，但你代表着一段她想尘封的历史和可能的风险。”
陆昭听得有点晕：
“那……她对淮哥到底还有没有感情啊？”
秦之衍放下酒杯，看向洛淮：
“感情一定还有。只是被更强大的东西压制了。可能是伤害带来的恐惧，可能是现实权衡后的理性，也可能是一种……对自己承诺的坚守。”
“对自己承诺的坚守？”
洛淮不解。
“比如，”
秦之衍目光深远，
“她可能对自己发过誓，再也不要回到过去那种无力、被动、任人摆布的状态。“
“而你的出现，你的感情，恰恰最容易让她想起那种状态，动摇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独立和坚强。所以她要推开你，哪怕心里并非全然无情。”
洛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好像被这些话点亮了某个模糊的角落。
是这样吗？
棠棠推开他，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重蹈覆辙，害怕再次失去掌控？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洛淮抬起头，目光扫过兄弟们，
“硬来不行，她已经竖起高墙。装乖员工，她公事公办，界限分明。今天借着外婆，我才勉强挤进去一点，但她立刻就把口子堵上了。”
周放一拍大腿：
“有了！既然她跟你讲规矩，玩专业，那咱们就在她的规则里，玩到她没话说！”
“怎么说？”
洛淮问。
“你不是在她公司吗？初级分析员是吧？”
周放眼睛里闪着光，
“那就做出成绩来啊！做到她不得不正视你，不得不用你，甚至依赖你！让她在工作上挑不出你一点毛病！女人嘛，尤其是陆双棠这种骄傲又理智的，你光靠死缠烂打回忆杀没用，你得让她服气！让她看到现在的你，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靠家世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能跟她并肩、甚至在某些方面能让她刮目相看的男人！”
赵明轩补充：“同时，继续从外围了解五年前的真相。陆双棠和外婆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也许可以从其他方面入手。当年她出国的手续，洛夫人那边的动向……淮哥，你母亲那边，你真的没问出什么？”
洛淮脸色沉了沉：“问过，她只说那是陆家的选择，与我无关，让我别再惦记。”
秦之衍道：“那这就是一个突破口。你母亲的态度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不过这事急不得，需要更迂回的方式。当前重点，确实如周放所说，先在陆双棠的领域里站稳脚跟，赢得尊重和空间。感情的事，急不来，尤其是面对一个心防如此之重的人。你需要的是‘渗透’，而不是‘强攻’。”
陆昭举手：“那我呢？我能干啥？继续打游戏收集情报？”
周放搂住他脖子：“你嘛……就负责活跃气氛，随时准备给淮哥提供情绪价值！还有，淮哥需要放松的时候，你负责陪玩！”
洛淮听着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和建议，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是的，急不得。五年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棠棠心里有他，哪怕被层层覆盖，这也是他如今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他要做的，不是去撕开她的伤口追问过去，而是用现在的自己，一点一点，融化她心口的冰层，重新赢得走近她的资格。
工作是吧？规矩是吧？
好。
他洛淮，奉陪到底。
他要让她看到，为了她，他也可以变得专业、专注、无懈可击。
他要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优秀，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无法用“上下级”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洛淮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不知谁倒的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仿佛点燃了他眼底沉寂已久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