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淮拿着打印的数据对比草稿,站在陆双棠办公桌前,眉头微蹙,语气专业:
“陆总,南城项目第三部分的数据口径和市场部基准数据对不上,能帮忙确认一下哪个为准吗?或者有没有更官方的统计来源?”
陆双棠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落在那页纸上,却没有去看数字。
她抬起头,沉静的目光穿透他“专业请教”的表象,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几秒后,她向后靠进椅背,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冰凉的张力:
“你确定……你现在需要我帮你看的,是这些数据口径的问题?”
洛淮的心跳漏了一拍。
被看穿了。
他脸上那层“虚心求教”的面具出现短暂裂缝,一丝狼狈飞快掠过,随即被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取代。
既然伪装无用,不如坦荡。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身体向前微倾,拉近了距离。
空气中,她清冷的雪松香与他清爽的皂角气息悄然交织。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压低,带着试探与坚持:
“那……棠棠……”
他目光紧锁着她,
“你觉得……我现在应该问的……是什么?”
他拖长了“应该”的尾音,随即用一种混合了少年任性与成年男性压迫感的口吻,自顾自接了下去:
“问棠棠……今晚有没有时间,赏脸和我一起吃顿饭?你觉得……这个‘问题’,怎么样?”
陆双棠呼吸一窒。阳光似乎更加刺眼。
“洛淮,”
她沉下脸,声音温度骤降,
“你好样的。”
她身体向后靠,拉开距离,眼神锐利如冰刃,
“假公济私……是吧?拿着公司的项目,打着请教问题的旗号,跑到我办公室里来……约饭?”
她微微歪头,眼底冷意更甚:
“你是不是觉得,进了L&L,以前那套随心所欲的少爷脾气也能带进来?这里是职场,不是你的后花园。”
洛淮眼底掠过一丝痛楚,随即被更强烈的执拗覆盖。
他没有退缩,声音低哑而恳切:
“没有,棠棠……我没有假公济私。南城项目的每一个环节,我都会尽全力做好,绝不会因为任何私事影响工作,给你、给L&L带来麻烦。”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神里流露出近乎脆弱的光芒:
“我只是……想跟你吃顿饭。”
他语气软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求,
“五年了,棠棠……我们从重逢到现在,甚至没有机会,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像普通人那样,好好说几句话。我知道你现在是陆总,有你的规矩和世界。我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不管不顾地缠着你。”
“可是……”
他的声音压得更轻,几乎成了气音,
“就一顿饭,好不好?就当是……给过去一个交代,或者,只是单纯地……吃顿饭。”
他似乎怕她拒绝,又急急补充,换了个笨拙的借口:
“要不……我陪你吃?你工作总是这么忙,三餐都不定时。就今晚,我保证不耽误你太多时间……或者,就当是感谢你,肯给我机会进L&L,也感谢你信任我,让我接南城这个项目?”
他把她可能用来拒绝的理由都预演了一遍,试图用“感谢”来包装。
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紧张和深切的渴望。
陆双棠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紧张而抿起的唇;看着他眼底真挚而浓烈到几乎烫人的情感;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躯,此刻却微微前倾,做出近乎示弱的姿态。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带来尖锐的酸涩。
同时,一股令她自己警惕的动摇悄然滋生。
她知道,这顿饭绝非那么简单。
它是一个可能打破目前脆弱平衡的开关。
一旦答应,就意味着默许了另一种更私人、更危险的关系可能性的滋生。
理智在尖锐地警报,催促她立刻拒绝。
可是……情感呢?
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她何尝不曾想过,当年那个莽撞赤诚的少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
那些“一直在找你”的扑空失望,那些被蒙在鼓里的日日夜夜……
还有她自己,那些异国他乡的艰辛与委屈,那些被现实打磨得日益坚硬、却偶尔会在深夜闪回柔软角落的心……
办公室里的寂静被无限拉长。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影。
陆双棠终于,缓缓垂下了眼帘。
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
她重新拿起桌上那支冰凉的钢笔,指尖微微用力,笔尖悬在便签纸上,停顿片刻,然后无意识地划下一道凌乱而深刻的痕迹。
沉默在持续。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洛淮屏住呼吸,心脏疯狂擂动。
他看着她低垂的脸,等待的每一刹那都像是走在悬崖边缘。
他几乎要以为,这场进攻最终还是会以一句冰冷的拒绝终结。
就在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时——
陆双棠终于,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嘴唇。
声音很轻,很淡,却异常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晚上八点。”
只有四个字。
一个冰冷而抽象的时间。
但对洛淮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眼底那几乎快要熄灭的星辰,骤然爆发出明亮到极致的光芒!
脸上控制不住地扬起一个巨大、纯粹而热烈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所有的算计、试探、小心翼翼,在这一刻都被最本真的喜悦冲刷干净。
“好!八点!就八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高声应道,语速快得语无伦次,兴奋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我这就去定地方!不!你定!棠棠,你定哪里都好!你喜欢安静一点的还是……啊,不对,你定!我都行!我随时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