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明远踏进家门时,已近子夜。
玄关处柔和的暖光映出他眉宇间积压的疲惫,以及那双即使此刻也未曾真正放松的、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客厅里,林静婉坐在单人沙发上,透着一股连华丽丝绒靠垫都无法缓解的、深入骨髓的紧绷。
空气凝滞,仿佛还悬浮着数小时前那场不欢而散的晚餐留下的、无形却沉甸甸的颗粒。
“他回房了?”
洛明远将沾着夜露寒气的外套递给候在一旁、屏息静气的佣人,声音带着长时间会议和车程后的沙哑干涩。
林静婉没有立刻抬头,目光似乎落在自己交叠的、骨节微微泛白的手上。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安神茶,凑到唇边,抿了一下,便缓缓放回雕花茶几上。
瓷杯底与水晶托盘接触,发出一声清脆却空洞的“叮”,在这过分寂静的深宅里,不啻于一声惊心的宣告。
“刚上去不到半小时。”
她的声音蕴含着浓得化不开的郁结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
“按你的意思,我都跟他说了。家里的安排,平台的资源,未来的规划,苦口婆心,能说的都说了。”
洛明远坐到她对面,松了松领带,沉默地看着她。
“没用。”
林静婉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在自己心口,
“他听不进去。他说……想去L&L试试,不靠家里,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她几乎是原样复述着儿子的话,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自嘲,以及更深的自怜,
“他说想去L&L试试,不靠家里。说得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那不是被说服的样子,那是关上了门,把我们隔在外面。”
“平静?”
洛明远咀嚼着这个本该代表安宁的词,放在此刻的儿子身上,却让他心底那根警惕的弦骤然绷紧。
他太了解洛淮了,那小子骨子里淌着洛家人不服输的血液,也继承了他母亲年轻时的执拗。
洛淮的愤怒和爆发固然棘手,但那至少是情绪的外泄,是可捕捉、可引导、甚至可利用的缺口。
而平静……往往意味着更决绝的心意。
“他还说,”
林静婉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缠着披肩柔软的流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过去的事,他不想再提了,希望我们……尊重他的个人选择。”
她抬起眼,看向丈夫,眼底最后一丝强撑的镇定也化为不安,
“他越是轻描淡写地说‘不想再提’,越是强调‘尊重选择’,我越是觉得……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或者,他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寻找那个‘不想再提’的答案了?”
“他要么是已经知道了,要么是正在查。”
洛明远冰冷地接过了妻子未尽的话语,声音像是从结了霜的金属管里挤出来,带着凛冽的寒意。
他靠进沙发,目光锐利地投向夜色,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儿子,或是远在L&L的陆双棠。
五年前那桩“小事”,他自以为处理干净。
可陆双棠不仅回来了,还带着本事让L&L崭露头角,点燃了儿子心底的火。
L&L……陆双棠……
好,真是好得很。
“既然他这么有‘志气’,这么想‘独立’,这么渴望在‘小公司’里‘锻炼’出一身真本事……”
洛明远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掂量过,淬炼掉最后一丝属于父亲的温度,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商人的冷酷算计,
“那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不成全他呢?总要让他亲眼看看,亲身体会一下,他选择的这条‘靠自己’的路,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又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林静婉心头猛地一悸,像被冰冷的针尖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她看向丈夫,他脸上没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程式化的弧度,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的暗色,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寒。
“明远,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在L&L做初级分析员吗?抱怨接触不到有分量的项目,学不到核心的东西?”
洛明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沙发光滑的皮质扶手,那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那我们洛氏,就大方一点,送他一个‘学习’和‘表现’的机会。我记得,集团旗下,南城那个旧区改造的前期筹备工作,最近正需要一份详尽的市场调研与风险评估报告吧?规模嘛,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正好适合拿来‘考察’一下未来合作伙伴的分析能力。”
南城旧改!
林静婉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意图,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个项目她略有耳闻,表面上是城市更新的惠民工程,实则底下暗流汹涌。
老城区产权关系错综复杂,历史遗留问题成堆,居民诉求多元且情绪敏感,更牵扯到几家在本地盘踞多年、背景深厚、对这块肥肉眼红已久的地头蛇企业。
这潭水又浑又深,别说一个毫无经验的新人,就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想要厘清头绪、做出公允且有前瞻性的风险评估,也绝非易事,稍有不慎,就可能陷入数据泥潭,或者无意中触碰到某些敏感的“边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成为某些势力角力的牺牲品。
这哪里是“机会”?
这分明是一个包裹着糖衣的、精心设计的烫手山芋,或者说,一个看似敞开大门、实则布满荆棘的“试炼场”。
“你是想……用这个项目去试他?”
林静婉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干涩,
“也试……L&L和陆双棠?”
“不错。”
洛明远颔首,眼底那抹幽光更盛,像黑夜中潜伏的兽瞳,
“一来,看看我们这位‘志存高远’的儿子,离开洛家的羽翼,究竟有几分成色。如果他连这么一份前期调研都做不好,处处碰壁,焦头烂额,自然该知道天高地厚,明白‘独立’二字不是光靠嘴皮子说说那么简单,家里的路,才是最适合他的捷径。”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二来,也是让那位陆总,好好展示一下她公司的‘专业性’和‘规矩’。看看她是怎么对待我们洛氏‘主动递出’的‘合作意向’的,又是怎么‘指导’和‘支持’她手下的新员工——特别是这位身份特殊的洛淮——来完成这份‘考验’的。她是会公事公办,严格把关,还是会……另眼相看,特殊照顾?她是能驾驭住这个复杂项目,展现出令人信服的能力,还是会被其中的麻烦缠住手脚,露出破绽?”
他特意强调了“主动递出”和“考验”,其中的试探、审视乃至隐隐的施压意味,不言而喻。
林静婉沉默了,交握的双手冰凉。
她不得不承认,丈夫的谋划在商业逻辑上堪称精准。
既能名正言顺地敲打儿子,让他知难而退,又能借此机会,近距离观察、评估陆双棠和她的L&L,掌握更多主动权。
可是……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潮湿的藤蔓,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阿淮那过于平静的拒绝,陆双棠身上那股沉静之下暗藏的、不容小觑的韧劲与锋芒,都让她隐隐觉得,这盘棋,恐怕不会完全按照丈夫预设的步调走下去。
“万一……”
她迟疑着,终究还是说出了心底最深的忧虑,
“万一阿淮他……真的扛住了压力,把这份报告做得漂漂亮亮呢?或者……万一陆双棠出手干预,不仅帮阿淮理顺了项目,还借此机会,让L&L在业界真正打响了名头,甚至……”
甚至让阿淮对她更加信服、依赖,让两人的羁绊更深。
那岂不是弄巧成拙,反而成全了他们,增强了对手?
洛明远闻言,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妻子苍白的脸上。
那眼神深不可测,里面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掌控全局的笃定。
“如果他真能做得出色,”
洛明远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那至少证明,我洛明远的儿子,还不算太丢人,在外面这几年,没白混。至于功劳归属,最终解释权,自然在我们手里。洛氏的项目,洛氏的评判标准。”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淡,却也更冷:
“至于陆双棠……她若真有那个能耐和胆识,不仅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还能把它处理得滴水不漏,让各方都挑不出大毛病……那倒是让我真的要对她刮目相看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审视一件突然展现出意外价值的“物品”,
“不过,就算她真有通天的本事,想要在洛氏的地盘上,用洛氏的项目来证明自己,也得先过了我这一关。主动权,从来不在她手里。”
“明天一早,”
洛明远站起身,结束谈话的姿态果断而充满威仪,
“我会让王特助把南城项目的初步资料、合作意向函,以及我们的一些‘特别要求’,整理成一份正式文件,以集团战略投资部的名义,发往L&L资本。”
他走到妻子面前,脚步停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
“记住,在合作意向的备注栏里,务必写明:为考察贵司新生代分析员的综合素质与潜力,此项目前期分析工作,建议交由贵司新入职初级分析员——洛淮先生——主要负责。我司期待看到令人耳目一新的专业表现。”
他特意咬重了“主要负责”和“期待”两个词。
林静婉仰头看着丈夫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的下颌线条,点了点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洛明远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走向二楼的书房,那里还有未处理完的公务,以及更多需要他运筹帷幄的棋局。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盏蒂凡尼落地灯,还在固执地散发着昏黄却无力的光晕。
林静婉独自坐在那片光影里,许久未动。
初冬的寒意,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地暖,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缠绕上她的四肢百骸。
夜,深得望不见底。
翌日上午,一份封装考究、印有洛氏集团烫金徽标的文件袋,被准时送达L&L资本的前台。
文件封面上,标题醒目——《关于南城旧区改造前期市场调研与风险评估的合作接洽及基础资料》。
在特别备注栏,一行手写体的小字清晰而刺目:
“烦请转交贵司新入职初级分析员洛淮先生。此为我司对潜力合作伙伴及新生力量的特别关注与考察项目,期待洛淮先生的深入分析与我司后续合作的契机。”
文件被前台迅速签收,经由行政部门,最后被投资一部总监杨经理亲自拿着,脚步略显迟疑地,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陆双棠当时正在与海外的一个视频会议中,就某个跨境并购案的细节进行最后的磋商。
杨经理在门外等了一会儿,直到里面传来一声平静的“请进”。
他推门进去,将那份文件轻轻放在陆双棠宽大办公桌的一角,低声简要说明了来源和那份特别的备注。
视频会议尚未结束,屏幕那端的外国同事还在说着什么。
陆双棠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份文件袋洛氏集团的标志上,随即,定格在那行备注小字上。
她握着无线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眼,对视频那头说了句“抱歉,请稍等片刻”,随即按下了静音键。
办公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
明亮的晨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泼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她脸上瞬间沉凝、继而恢复平静无波的神情。
她伸手,拿起那份文件,指尖感受到特种纸张特有的挺括与微凉。
她没有立刻拆开翻阅,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个烫金的、象征着权势与财富的洛氏徽标。
朝阳正烈,将窗外金融区的玻璃幕墙森林映照得一片金光璀璨,繁华耀眼,却也冰冷疏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如此迅疾,如此“正式”,如此……图穷匕见。
洛明远……终于也按捺不住,亲自下场了吗?
用这种方式,来“考察”她公司的“专业性”,来“锻炼”他儿子的“独立性”,更是来……向她,也向所有人,清晰地划下界限,宣示主权。
她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恰好遮住了眸中那一闪而逝的、凛冽如刀锋般的冷光。
再抬起时,那双眼睛已恢复了惯常的深邃与平静,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水。
“我知道了。”
她对等待指示的杨经理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文件先放我这里。洛淮那边,暂时不必通知。会议结束后,我会处理。”
“是,陆总。”
杨经理应声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陆双棠重新看向视频会议屏幕,取消了静音,用流利而专业的英语对接上刚才中断的话题,语气平稳,逻辑清晰,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被她随手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那份来自洛氏的文件,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突兀的光泽,沉默地提醒着,平静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