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那句“挺好的,外婆就是想你了”话音未落,洛淮一直强撑着的情绪堤坝,在外婆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半步,又猛地顿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只是微微躬着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人含泪带笑的脸。
五年时光的刻痕如此清晰,外婆的白发多了,背更弯了,只有那双看他的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慈爱和温暖。
“嗯,”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以后,我多来看外婆。”
他说得那么认真,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又像是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急于抓住这份久违的温情。
外婆伸出手,颤巍巍地抚上他的手臂,仔细地摩挲着,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好,好,以后常来……”
老人连连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外婆给你做好吃的,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糖醋排骨……”
听着这些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念叨,洛淮只觉得心脏被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软又痛。
他反手轻轻握住外婆枯瘦的手,那手很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燥。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瞬间通红的眼眶。
“外婆,”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哽咽再也掩饰不住,带着一种在外婆面前才敢完全流露的委屈和依赖,
“我好想你……”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像包含了千言万语,包含了五年漫无目的的寻找,包含了无数个深夜惊醒的惶恐,包含了那份被遗留在十八岁、始终无法释怀的孤独。
陆双棠一直沉默地站在玄关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洛淮在外婆面前完全卸下防备,露出近乎脆弱的模样;看着外婆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地拉着他的手落泪。
这一幕如此熟悉,又如此遥远,像一把温柔的钝刀,缓慢地割裂着她用五年时间筑起的心防。
她应该感到不安,感到被冒犯,但此刻,占据她心头的,竟是一种更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酸楚。
外婆拍着洛淮的手背,连声安慰:
“哎哟,我的乖孙,不哭不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就在这时,洛淮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望着外婆,那里面除了想念,还有更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困惑和痛苦。
他像是再也忍不住,也像是忘了陆双棠方才在车里的警告,在外婆这毫无保留的关爱面前,他只想问个明白。
“外婆,”
他握着外婆的手微微用力,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发颤,
“我找不到你们……怎么找都没有找到……我问了所有人,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外婆,你们那时候……到底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被抛弃的孩子般的无助和不解。
他直直地看着外婆,仿佛想从老人慈祥的眼中,找到那个困扰了他五年的答案。
陆双棠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立刻就要出声打断。
她就知道!
洛淮在外婆面前,根本毫无顾忌!
那些被封存的往事,那些她拼命想要掩盖的伤疤,眼看就要被血淋淋地揭开!
然而,外婆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老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愧疚,还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抬起另一只手,有些慌乱地擦了擦眼角,避开了洛淮过于直接的目光,只是更紧地回握住洛淮的手,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没有立刻回答洛淮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阴影里的陆双棠。
那眼神里有歉意,有无声的询问,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了然。
然后,外婆重新看向洛淮,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般的坚定,她轻轻拍了拍洛淮的手背,像是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小洛啊,过去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是外婆不好,是棠棠不好,我们……我们有不得已的苦衷。你看,我们现在不是都好好的吗?你来了,外婆比什么都高兴。”
她没有解释“去了哪里”,也没有回答“为什么不告诉”,只是用“不得已的苦衷”和“过去就过去了”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却用“外婆比什么都高兴”来转移话题,安抚洛淮的情绪。
洛淮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
但外婆已经不容分说地拉着他往沙发走:
“来来,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小洛啊,你跟外婆说说,你这几年……”
外婆开始絮絮地问起他这些年生活上的琐事,吃的怎么样,睡的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无关痛痒的日常。
陆双棠紧绷的神经,在外婆那看似寻常却滴水不漏的回应中,稍稍松弛下来,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淹没。
外婆在保护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再次掩埋,独自承受着洛淮追问带来的冲击和那份沉甸甸的歉意。
洛淮被外婆拉着坐下,看着老人关切的脸,听着那些家常的询问,一时竟无法再继续刚才那个尖锐的问题。
外婆的回避很明显,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痛苦他也捕捉到了。
这让他更加确定,五年前的事情绝不简单,但同时也让他意识到,在外婆这里,或许真的问不出他想要的答案,至少现在不能。
他只能顺着外婆的话,含糊地回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依旧站在玄关的陆双棠。
她站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客厅温暖的灯光只照亮了她半边身子,另一半依旧隐在阴影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外婆和他,眼神幽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滚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洛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外婆的回避,陆双棠的沉默,都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和真相之间。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某个不能轻易触碰的禁区。
但越是这样,他想要弄清楚一切的念头,就越是强烈。
只是,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不是在外婆面前。
他暗暗握紧了拳,将那份不甘和疑问,暂时压回了心底。
他转过头,对着外婆,努力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开始认真地回答外婆那些关于“吃饭睡觉”的问题。
客厅里,气氛似乎恢复了表面的温馨,老人絮叨,年轻人偶尔应答。
只有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紧绷感,和陆双棠始终未曾移动的、隐在暗处的身影,无声地诉说着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