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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破产那日,陆清臣下令封了我的墨宝斋,禁了我的足。
他站在我的书案前,理所当然地通知我:
「三日后,我会迎娶宛如做正妻。」
「商贾低贱,如今你家道中落,配不上状元夫人的头衔,做妾已是恩赐。」
沈家刚遭难。
他便迫不及待要向宰相府献媚。
我搁下笔看他。
他眼底尽是嫌弃,仿佛我是沾在他锦袍上的一点墨渍。
全无半点夫妻情分。
辅佐五年,我终究没能捂热这块石头。
我平静地收起未写完的策论,盖住墨迹。
「好……」
反正,我就要封笔了。
也无所谓他以后拿什么去应付皇上的考校。
陆清臣有些诧异。
他眉头微皱,似乎觉得我答应得太痛快,少了几分乐趣。
他对我向来高高在上。
待他拂袖而去,我抽出了压在砚台下的那叠泛黄旧稿。
那是五年前陆清臣金榜题名时的《治水策》草稿。
上面有我的簪花小楷,还有他求我代笔时留下的手印。
只需要呈给御史台。
便是欺君之罪,满门抄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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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臣显然没料到我不哭不闹。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训斥我不守妇道、贪慕虚荣的话,此刻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冷哼。
「算你识相。既是做妾,这主院你便住不得了,今日就搬去西厢房。」
西厢房,那是府中堆放杂物最为阴冷潮湿的角落。
我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交出了掌家的对牌和库房钥匙。
「既然让位,那便让得彻底些。这个家,我不管了。」
陆清臣接过对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仿佛卸下了多年的枷锁。
他转头吩咐下人:「把夫人的东西清理出来,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其余不许带走。那些金银细软,都得留着给宛如添置新房。」
真是好算计。
不仅要占我的位子,还要吞我的嫁妆。
若是从前,我也许会心寒,会质问他良心何在。
但现在,我心里只在盘算那叠旧稿该如何带出去。
我叫住正要动手的粗使婆子。
「那些金银首饰,既然大人要,我便不带。但这书房角落里的一车废纸,是我沈家商号往年的旧账和练字的废稿,不值钱,大人总不会也要扣下吧?」
陆清臣扫了一眼那堆积满灰尘的纸篓和旧箱子。
满脸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商贾习气,连废纸都当宝。这种垃圾留着也是占地方,你爱带便带走,省得脏了宛如的眼。」
我心中大定,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感激。
「多谢大人成全。」
我跪在主院坚硬的青石板上,规规矩矩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这一拜,祭奠我那喂了狗的五年青春。
也祭奠陆清臣即将走到尽头的官运。
陆清臣只当我是感激涕零,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转身便去指挥下人布置新房。
我带着贴身丫鬟,推着那辆装满“废纸”的板车,在一众下人嘲讽的目光中,搬进了漏风的西厢房。
夜里,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我没有去修窗户,而是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开始在那堆废纸里翻找。
丫鬟以为我疯了,守在门口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