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废纸”,每一张都是陆清臣的催命符。
我从箱底翻出一件旧夹袄,小心翼翼地拆开内衬。
将那份最为关键的《治水策》草稿,连同陆清臣这五年求我代笔时写下的几十张借据,一针一线地缝进了夹袄的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我刚把夹袄穿在贴身处,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陆清臣满身酒气地闯了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叠红纸,直接摔在了我的脸上。
纸角锋利,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别以为躲在这里就能清闲。三日后大婚的《催妆诗》,你来写。」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施舍。
「宛如是宰相千金,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若是诗写得不好,丢了我的脸面,你沈家流放路上的药费,我就让人断了。」
我摸了摸脸上的血痕,看着地上那抹刺眼的红。
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被我生生咽了下去。
为了沈家路上能好过些,这笔账,我先记下。
「好,我写。」
2
陆清臣要面子。
他既想在宰相府面前展露才华,又不愿在那堆繁文缛节上浪费精力。
或者说,他根本写不出那种既要有文采、又要讨好新妇、还得暗合宰相心意的诗作。
这五年来,他所有的锦绣文章,哪一篇不是出自这西厢房的如豆灯火下?
他早已习惯了索取,习惯到忘了这些才华根本不属于他。
我铺开红纸,研墨提笔。
既然他要千古佳作,我便给他一篇足以流传后世的“好诗”。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辞藻华丽堆砌,用典生僻晦涩。
乍一看是夸赞新妇美貌贤德,实则句句都在暗讽鸠占鹊巢、沐猴而冠。
哪怕是京中大儒,若不细细推敲典故出处,也只会觉得这诗文采斐然。
至于陆清臣这种草包,他只看得到字面上的风光。
果然,他拿起诗作读了两遍,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
「算你用心。这句『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改得好,既显得宛如温婉,又透着咱们夫妻的情趣。」
我心里冷笑。
那本是形容前人以色侍人、毫无骨气的诗句,竟被他读出了情趣。
他拿着诗,像得了宝贝一样去向宰相府献媚。
听说那日宴席上,这首《催妆诗》引得满堂喝彩,人人称赞状元郎才情绝艳,对新夫人用情至深。
我在西厢房啃着冷硬的馒头,听着前院传来的喧天锣鼓。
那些赞美越是高昂,日后的耳光便越是响亮。
大婚前夕,赵宛如终于露了面。
她还没进门,排场就已经摆足了。
几个粗壮的婆子冲进西厢房,不由分说地按住我,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美其名曰是为了大婚安全,怕我藏了利器伤人。
我顺从地张开双臂,任由她们那双粗糙的手在我身上游走。
那件缝着证据的夹袄紧紧贴着我的皮肤,是我在这冰冷冬日里唯一的温度。
婆子们搜了一圈,只搜出几块碎银子和几支劣质的毛笔。
赵宛如穿着一身正红色的吉服,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看都没看那些银子,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我的右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