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
这是李御最后的意识——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扭曲的尖啸,然后是身体被巨力撕扯的剧痛。视野被猩红吞没,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黑暗。
他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身体的感觉很奇怪,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仿佛被裹在一层厚厚的棉絮里。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水层传来的。
“……真是可怜,才刚满月就……”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怕什么?这兰台宫冷清得连只鸟都不愿多待,除了咱们几个,谁还会来?”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是年轻女子的嗓音,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既同情又畏惧的腔调。
李御终于睁开了眼睛。
视野起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晃动的光影和色块。他努力聚焦,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高高的、绘着繁复彩绘的木质房梁,垂下的淡青色纱幔,还有透过雕花木窗棂洒进来的、被切割成细碎光斑的阳光。
这不是医院。
他转动眼珠,看到两个穿着淡绿色宫装、梳着双鬟髻的年轻女子站在不远处。她们背对着他,正在低声交谈。
“话虽如此,可毕竟是皇子……”其中一个宫女声音更低了些,“三皇子呢。”
“皇子?”另一个宫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你见过哪个皇子住在这种地方?连份例的炭火都要克扣一半,乳母都是临时从浣衣局调来的粗使婆子。陛下自打娘娘生产后,可曾踏进兰台宫一步?”
“还不是因为娘娘的身份……”第一个宫女叹了口气,“前朝末代公主……这身份,放在哪儿都是忌讳。陛下当年纳她,本就是安抚前朝旧臣的权宜之计。如今江山稳固,谁还愿意提起这茬?连带着这位小殿下,也成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李御的心脏猛地一沉。
前朝?公主?皇子?
一连串陌生的词汇冲击着他混乱的思维。他试图抬起手,却只看到一只肉乎乎、白嫩嫩的小手在眼前晃动。他愣住了,盯着那只明显属于婴儿的手,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他变成了……婴儿?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车祸,剧痛,黑暗,然后是现在。他,李御,一个普通的现代青年,似乎……穿越了?而且穿成了一个刚满月的婴儿,一个处境极其尴尬、甚至危险的古代皇子?
“娘娘醒了。”另一个宫女忽然低声道。
两个宫女立刻噤声,转身朝着内室方向微微屈膝。
李御努力扭动脖子,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一张精致的雕花木床映入眼帘,床上半倚着一个女子。她看起来非常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忧郁和疲惫。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更衬得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
这就是……他的母亲?那个前朝末代公主,姜璃?
姜璃的目光缓缓移向摇篮的方向,当她的视线与李御懵懂(实则惊骇)的目光对上时,那双黯淡的眸子里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搀扶。
“御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却充满了李御从未感受过的、属于母亲的温柔和牵挂。
她想过来,但身体显然虚弱至极,只是微微一动便喘息起来。
“娘娘,您刚生产完,又忧思过甚,太医嘱咐要静养。”宫女轻声劝道,“小殿下这里有奴婢们照看,您放心。”
姜璃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摇篮。“让我看看他……就一眼。”
宫女无奈,只得小心地将李御连人带襁褓抱起,送到姜璃床边。
距离拉近,李御更能看清姜璃的模样。她很美,是一种带着古典韵致的、清冷脆弱的美,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哀伤和恐惧,让这份美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李御的脸颊。
触感冰凉。
“御儿……我的御儿……”她喃喃着,眼眶迅速泛红,“是娘对不起你……生在这样的地方,有这样的出身……”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李御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李御心中五味杂陈。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对这个陌生的“母亲”尚无亲情可言,但姜璃那毫不作伪的悲伤、绝望和深切的愧疚,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最初的震惊和茫然,留下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处境”的实感。
他不是来享福的,更不是来当什么逍遥王爷的。
他是“余孽”,是“忌讳”,是这座华丽宫殿里最不受欢迎的存在。从宫女的只言片语中,他拼凑出了自己的处境:大靖王朝的三皇子,母亲是前朝亡国公主,父亲(皇帝)对他们母子冷漠甚至厌弃,他们被丢在这座偏僻冷清的兰台宫,自生自灭。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排斥和冷漠,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接下来的日子,李御在一种极度的不适和警觉中度过。
婴儿的身体限制了他的行动和表达,他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摇篮里,用眼睛观察,用耳朵倾听。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信息,试图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
兰台宫确实冷清。除了姜璃和两个看起来还算本分、但明显也带着疏离的宫女,就只有那个从浣衣局调来的、沉默寡言的乳母。送来的份例——炭火、衣料、食物——总是比应有的少,质量也差。偶尔有内侍省的人来,也是趾高气扬,言语间充满敷衍。
他听到宫女私下议论,说皇后娘娘(萧皇后)对兰台宫这边“颇为关切”,内侍省的克扣多半是得了上面的默许。又说太子殿下(李瑾)和魏王殿下(李琰)如何聪慧得宠,陛下如何重视。
每一次听到这些,李御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他逐渐明白,自己不仅出身是原罪,更可能因为这出身,成为某些人眼中必须被压制、甚至被抹去的存在。皇宫是天下最富贵的地方,也是最残酷的斗兽场。而他,一个母亲失势、父亲不喜、身负前朝血脉的幼子,无疑是这场权力游戏中最脆弱、最容易被牺牲的棋子。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
他前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经历过如此赤裸裸的恶意和生存危机。如今被困在这具婴儿的身体里,无能为力,那种任人宰割的窒息感几乎要将他逼疯。他不敢表现出任何异常,只能努力扮演一个普通的、懵懂的婴儿,在姜璃来看他时,偶尔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咿呀声,换来她短暂的笑容和更深的哀愁。
时间在压抑中缓缓流逝。转眼,李御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多月。
深秋已至,兰台宫本就阴冷,炭火不足更是让寒意无孔不入。姜璃的身体一直没能养好,反而因为忧思和环境的恶劣,愈发虚弱。李御自己也觉得不舒服,婴儿脆弱的免疫系统似乎没能抵挡住寒气的侵袭。
他开始发热,小脸烧得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最初的慌乱过去后,兰台宫派人去请太医。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姜璃不顾宫女的劝阻,强撑着病体守在摇篮边,一遍遍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李御的额头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御儿……撑住……一定要撑住……”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李御的意识在高温中浮沉。身体像被放在火上炙烤,又像被丢进冰窟,冷热交替,痛苦难当。耳边是姜璃压抑的哭泣和宫女焦急的脚步声,还有他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出来。
穿越一场,难道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病死在一个寒冷的偏殿里?像一粒尘埃,无声无息地消失,甚至不会在这座庞大的宫殿里激起半点涟漪?
不甘心。
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汹涌而起。他还没看清这个世界,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何而来,还没……还没尝试过挣扎!前世平凡,至少平安。今生开局即是地狱模式,难道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就要直接退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那点不甘。身体越来越沉重,意识越来越模糊。黑暗再次袭来,比车祸那次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绝望。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
【检测到强烈生存意志与特殊灵魂波动……符合绑定条件……】
【正在链接……链接成功。】
【“大夏民族一家亲”系统激活中……】
一个冰冷、机械、毫无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
李御残存的意识猛地一颤。
系统?是……小说里写的那种金手指?
【系统激活完成。宿主:李御。身份:大靖王朝三皇子。核心绑定准则:促进民族融合,消弭隔阂偏见,迈向天下一家。】
【初始权限开启:】
【1.先天亲和力光环(被动):恒定生效,微弱提升宿主对周围个体的初始好感度,小幅消减基于种族、出身等固有偏见产生的负面情绪。当前等级:基础(效果约30%)。】
【2.词条洞察(主动/被动):当宿主对某个体产生足够“关注”,且该个体对宿主好感度达到一定阈值时,可洞察其专属能力词条(天地玄黄四阶)。好感度进一步提升,可尝试抽取并融合词条,获得相应能力或特质加持。】
【3.更多功能随宿主成长及任务完成逐步解锁。】
【警告:系统存在为本世界最高机密,严禁以任何形式直接泄露。系统辅助旨在为宿主理念提供实践工具,最终成就取决于宿主自身选择与行动。】
【新手引导结束。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危急,启动紧急维生程序……】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温和的、难以形容的力量,仿佛春日里最暖的阳光,又像是母亲子宫中最安心的羊水,缓缓流遍李御的全身。
炽热的高温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退,沉重窒息的痛苦感冰消瓦解。原本虚弱急促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冰冷僵硬的四肢重新恢复了柔软和暖意。
他“活”过来了。
不仅仅是病愈,更是一种从灵魂到肉体的焕然一新。那绝望的冰冷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底气”。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至少……他不再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了。
李御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姜璃那张梨花带雨、写满惊恐和绝望的脸。但在看到他睁眼的瞬间,那绝望化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御儿!御儿你醒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碰他又不敢,眼泪流得更凶,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
“娘娘,小殿下吉人天相,热度退了!”旁边的宫女也惊喜地叫道。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背着药箱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汗,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微臣太医院医士,奉召前来为三皇子诊视。”他朝着姜璃的方向匆匆行了一礼,目光便急切地投向摇篮。
当他看到李御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呼吸平稳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夹杂着一丝庆幸和……不忍?
李御的目光落在年轻太医的脸上。大概二十多岁,相貌端正,眉头微蹙,眼神里没有宫中常见的那种势利或冷漠,反而有一种属于医者的专注,以及看到弱小者受苦时,那种发自本能的同情。
就在李御凝视他的时候,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年轻太医的头顶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一个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淡黄色光芒的光团悄然浮现。光团中央,两个古朴的篆字缓缓旋转——
【仁心】。
字迹有些模糊,光晕也略显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它确实存在。
李御的心脏猛地一跳。
词条!这就是系统说的“词条洞察”?
黄阶词条……“仁心”。这似乎不是某种具体的技能,更像是一种特质,一种品格。一个拥有“仁心”的太医,在冷漠的宫廷中,或许……是难得的?
年轻太医已经上前,小心地为李御诊脉。他的手指温暖,动作轻柔,眉宇间的关切并非作伪。片刻后,他收回手,转向姜璃,语气恭敬但带着宽慰:“娘娘放心,三皇子脉象已趋平稳,邪热已退,暂无大碍了。只是体质仍虚,需仔细将养,切勿再受风寒。微臣开一剂温和调理的方子,按时服用即可。”
姜璃连连点头,哽咽着道谢。
太医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写下药方,便行礼告退。自始至终,他头顶那团淡黄色的【仁心】光晕,都微微闪烁着,映在李御逐渐深邃的瞳孔里。
宫人们忙着去煎药、准备温水。姜璃心力交瘁,在宫女的劝说下,终于肯回床上休息,但目光仍不时看向摇篮。
摇篮里,李御安静地躺着。
高烧退去后的疲惫感还在,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系统的声音、流淌全身的暖流、太医头上浮现的【仁心】词条……这一切都清晰地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不是幻觉。
他有了一个系统,一个名字听起来有些“宏大”甚至“理想化”的系统——“大夏民族一家亲”。它赋予了他一项看似不起眼,但在宫廷这个人情冷暖、偏见林立的地方,或许至关重要的能力:亲和力,以及……汇聚他人特质的能力。
“余孽”的出身无法改变,帝王的冷漠和潜在的恶意短期内也难以扭转。他依然弱小,依然身处险境。
但是,不一样了。
黑暗中,似乎有了一缕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光。他不再只是被动承受,等待命运的安排。他可以去观察,去接触,去尝试……用这微弱的亲和力作为桥梁,去连接那些同样被排斥、被忽视,或者心中尚存善意与理想的人。
比如,那个拥有【仁心】的年轻太医。
比如,这兰台宫里,或许还有其他对姜璃母子抱有同情,只是不敢表露的宫人。
一点一点,积攒力量,织就网络。在这吃人的皇宫里,为自己和母亲,挣得一丝喘息的空间,甚至……更多。
李御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这新生的余烬之中,已然埋下了一颗不甘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