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5:23:51

李御走回太和殿时,宴会已近尾声。

殿内的喧嚣声浪扑面而来,混合着酒气、脂粉香和一种狂欢后的疲惫感。舞姬们还在旋转,乐师还在演奏,但许多官员已经醉眼朦胧,或伏案小憩,或高声谈笑。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投在雕梁画栋的墙壁上,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他穿过人群,回到末位的席位。

姜璃立刻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带着汗意。

“御儿……”她低声唤道,眼中满是询问。

李御抬头看她,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说。

他坐下,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水,小口喝着。目光扫过殿内——太子正与几位重臣谈笑风生,魏王端着酒杯,眼神飘向高台。萧衍依然坐在勋贵首席,面容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高台上,靖安帝已经离席。

龙椅空着,珠帘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李御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倒影。月光从殿门外斜斜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清冷的光痕。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每一下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苏太医的案子,几天内就要被坐实。

太子党已经拉拢了刑部员外郎,要把“误诊”改成“故意谋害”。一旦卷宗递上去,苏太医必死无疑。苏婉清会失去父亲,而她父亲背后的太医院院判——那个在朝中保持中立、医术精湛的老臣——也会被牵连打击。

这是权力游戏里的一步棋。

而他,一个五岁的边缘皇子,能做什么?

直接去找刑部官员说情?那是找死。太子党的人正盯着这个案子,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警觉。去找父皇?以什么理由?一个从未被重视的皇子,突然为一个被定罪的太医求情,只会让父皇怀疑他背后的动机。

李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瓷器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让他保持清醒。

【坚韧】词条在意识深处发出温润的光,像一汪清泉,抚平了心头的焦躁。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酒气、脂粉香、食物的味道,还有殿内那种压抑而虚伪的热闹。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有了决断。

“陛下回席——”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殿内的嘈杂。

李御抬头,看见靖安帝从侧殿的帘幕后走出,重新坐回龙椅。皇帝的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晦暗不明,那双眼睛扫过殿内,像鹰隼掠过原野,不带情绪,却让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下意识地挺直脊背。

宴会的最后环节开始了。

按照惯例,皇子们要依次上前,向父皇敬酒,说些吉祥话。

太子李瑾第一个起身。他端着金杯,步履从容地走到高台下,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儿臣恭祝父皇龙体康健,国祚永昌。愿我大靖江山,如中秋明月,永照千秋。”

靖安帝微微颔首,接过酒杯,浅抿一口。

然后是魏王李琰。他比太子多说了几句,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引得几位文臣暗暗点头。皇帝依然只是点头,表情没有变化。

接着是其他几位皇子。

李御坐在末位,看着兄长们一个个上前。他们的祝词或朴实或华丽,但无一例外,都带着某种表演性质——表演孝顺,表演才华,表演对父皇的敬畏。

轮到他的时候,殿内已经有些安静了。

许多官员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好奇,或是漠然。姜璃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臂,眼神里满是担忧。

李御站起身。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准备好的果酒——度数很低,适合孩童。酒杯是普通的青瓷,不像太子和魏王用的金杯玉盏。他迈开步子,朝着高台走去。

脚步很稳。

五岁的身体,穿着略显宽大的皇子常服,在空旷的殿内行走,显得有些单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他走到高台下,停下。

抬头,看向龙椅上的靖安帝。

这是李御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位父皇。前世记忆里的靖安帝,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威严,深沉,最终在宫变之夜被迫禅位。而此刻,眼前的皇帝,面容清癯,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李御躬身,行礼。

动作标准,但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感。

“儿臣……恭祝父皇。”他开口,声音稚嫩,还有些紧张导致的微颤。

他双手捧着酒杯,往前递。

然后,故意让手抖了一下。

酒杯倾斜,果酒洒出来一些,溅在他的袖口上,也溅在了高台前的金砖上。深红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光,像一小滩血。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李御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嘲弄的,怜悯的,漠不关心的。他低着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小脸涨得通红,像是羞窘到了极点。

高台上,靖安帝微微蹙眉。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打扰的不悦。皇帝的目光落在李御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那滩酒渍,又移回李御脸上。

“抬起头来。”皇帝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御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红,像是要哭出来,但又强忍着。他看着父皇,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酒洒了。”靖安帝淡淡道。

“儿臣……儿臣笨手笨脚。”李御的声音带着哭腔,“请父皇恕罪。”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在御前失仪,洒了酒,惹得皇帝不悦。这场景在宫宴上并不罕见,但发生在李御身上,却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毕竟,他是那个“余孽”。

靖安帝的目光在李御脸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皇帝忽然开口:“你刚才,想说什么?”

李御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父皇会问这个。他眨了眨眼,眼眶里的泪水要掉不掉,声音更小了:“儿臣……儿臣刚才看着这酒,忽然想起……想起前几天在御花园,看到蝴蝶停在药草上。”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脑。

殿内有人忍不住又低笑了一声。

但靖安帝没有笑。皇帝看着李御,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蝴蝶停在药草上?”皇帝重复了一遍。

“嗯。”李御用力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话题,声音也大了些,“是紫色的花,很香。蝴蝶是白色的,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点。它停在花上,很久都不飞走。”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

“儿臣记得,苏太医……就是以前给母妃看病的苏太医,他教过儿臣认草药。他说,那种紫色的花叫紫苏,能治风寒,还能解鱼蟹毒。他说……草药能救人。”

李御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殿内彻底安静了。

那些低笑声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御身上,然后又悄悄移向高台,观察皇帝的反应。

苏太医。

这个名字,在今晚的宫宴上,是一个禁忌。

谁都知道苏太医的案子,谁都知道太子党在运作什么,谁都知道这件事牵扯着什么。但没有人会公开提起,尤其是在御前。

可这个五岁的孩子,就这么说了出来。

用最天真,最无意的方式。

靖安帝依然坐在龙椅上,面容平静。但李御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变得锐利了,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苏太医……还教过你什么?”

李御抬起头,眼睛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声音带着鼻音:“他还说……好太医是宝。能救很多人。他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宫里每个人都健健康康的。”

说完,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又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殿内鸦雀无声。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李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更鼓声,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的酒气和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靖安帝没有说话。

皇帝只是看着李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终归于平静。

“退下吧。”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御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席位。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真的被吓到了。回到座位后,他立刻低下头,不敢再看高台。

姜璃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

宴会终于结束了。

官员们依次退场,皇子们也在内侍的引导下离开太和殿。李御跟着母亲走出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吹散了殿内浑浊的空气。

月光很亮,照在宫道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他们走在回兰台宫的路上,身后跟着两个提灯的小太监。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晃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姜璃一直紧紧握着李御的手,没有说话。

直到走进兰台宫的院门,直到小太监退下,直到院子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姜璃才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李御。

月光照在她脸上,一片苍白。

“御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李御抬头看着她。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握了握母亲的手。

姜璃的眼睛红了。她蹲下身,将儿子搂进怀里,手臂收紧,像是怕失去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样有多危险?万一陛下动怒,万一太子党的人……”

她没有说下去。

李御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颤抖,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

“娘,”他轻声说,“苏太医教过我认草药,是真的。”

姜璃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松开儿子,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清澈,沉静,没有五岁孩童该有的天真,也没有刚才在殿内表演出的羞窘和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御儿……”姜璃的声音更轻了,“你……你是故意的?”

李御没有否认。

他转头,看向院墙外。远处的宫道上,还有灯笼的光在移动,那是其他宫室的人正在回宫。更远处,皇城司的哨楼上,有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娘,”他说,“苏太医的案子,几天内就要被定成死罪。太子党的人已经打点好了刑部,要把‘误诊’改成‘故意谋害’。一旦卷宗递上去,苏太医必死无疑。苏婉清会失去父亲,太医院院判也会被牵连。”

姜璃的脸色更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李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说:“直接求情,没有用。我们没有任何筹码,去跟太子党谈条件。去找父皇,也没有理由——一个从未被重视的皇子,突然为一个被定罪的太医求情,只会让父皇怀疑我们别有用心。”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我只能用最笨的办法。让父皇‘无意中’想起苏太医,想起这个人曾经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让父皇自己去想,这个案子,到底有没有问题。”

姜璃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月光照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交错,像一张网。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带着秋日的凉意。

“可是……”姜璃的声音依然颤抖,“万一陛下没有听进去呢?万一陛下觉得你是在为罪臣开脱,迁怒于你呢?”

李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声说:“那就只能认命。”

姜璃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再次将儿子搂进怀里,这次抱得更紧。李御能感觉到母亲的泪水滴在他的脖颈上,温热,又很快变得冰凉。

“御儿,”她哽咽着说,“娘不要你冒险……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李御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兰台宫异常安静。

姜璃几乎不出门,李御也只在院子里活动。小翠偶尔会从外面带回一些消息——关于宫宴的议论,关于朝堂的动向,关于苏太医的案子。

但那些消息都很模糊。

没有人知道皇帝对苏太医案的态度,没有人知道刑部那边进展如何,也没有人知道太子党下一步会做什么。

李御每天照常读书,写字,在院子里散步。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姜璃能感觉到,儿子在等什么。

她在等。

李御也在等。

第三天傍晚,小翠从御膳房回来时,带回了一个消息。

“娘娘,三殿下,”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奴婢刚才听御膳房的管事说,今天下午,陛下身边的高公公……就是那位掌印大太监,去了刑部。”

姜璃的手一颤。

李御抬起头。

“高公公去刑部做什么?”姜璃问,声音有些紧。

“不知道具体。”小翠摇头,“但管事说,高公公路过御膳房时,随口问了一句苏太医案的进度。他说……‘陛下近日翻阅医案,想起苏太医曾为宫中诊治多年,不知此案审得如何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进来,将院墙染成一片橘红。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李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但每一下都带着某种分量。

高公公。

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大太监。

他去了刑部,问了苏太医案的进度。而且,是以“陛下翻阅医案,想起苏太医”为理由。

这不是巧合。

姜璃看向李御,眼神复杂。

李御没有看她。他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许久,轻声说:“娘,我们等结果吧。”

又过了两天。

消息终于传来了。

那天早晨,李御正在院子里读书,小翠急匆匆地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娘娘!三殿下!”她喘着气,“苏太医……苏太医被放出来了!”

姜璃手里的针线掉在了地上。

李御合上书,抬起头。

“具体怎么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奴婢刚从内侍省那边听来的。”小翠压低声音,但掩不住激动,“说是陛下亲自过问了苏太医的案子。刑部重新审了,认定是‘误诊’,不是‘故意谋害’。苏太医被革去太医官职,免去牢狱之刑,今日就要放出诏狱了!”

姜璃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

李御站起身。

他走到院子门口,看向外面的宫道。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远处有太监宫女在走动,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笑。

苏太医,活下来了。

革职,但免于牢狱。这意味着,他还能活着出宫,还能和女儿团聚。虽然失去了官职,失去了俸禄,但命保住了。

而太医院院判,那个中立派的老臣,也不会被牵连。

太子党的那步棋,被拦下了。

李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秋日的空气很清爽,带着落叶和泥土的味道。他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鸟鸣,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能闻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散发出的淡淡清香。

【坚韧】词条在意识深处,发出温润而坚定的光。

下午,李御在兰台宫外见到了苏婉清。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红肿,但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光彩。她站在宫道旁,看见李御出来,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三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清晰。

李御看着她。

苏婉清抬起头,眼睛直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惶恐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感激,和一种近乎虔诚的信赖。

“父亲今日出狱了。”她说,“我们……我们要搬出宫去住了。父亲说,他在京郊有个远房亲戚,可以暂时投靠。”

李御点点头。

“苏太医身体还好吗?”

“还好。”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哽咽,“诏狱里吃了些苦,但父亲说,能活着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他让我……让我一定要来谢谢三殿下。”

李御没有说话。

苏婉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过来。布包很旧,但洗得很干净,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紫苏花。

“这是父亲以前配的安神香。”她说,“父亲说,他没什么能报答的,只有这个……希望三殿下不嫌弃。”

李御接过布包。

布包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分量。他能闻到里面传来的淡淡药香,清苦,但让人心安。

“替我谢谢苏太医。”他说。

苏婉清用力点头。

她看着李御,眼睛里的泪水又涌了上来,但她强忍着没有掉下来。许久,她轻声说:“三殿下,婉清会记住今天的。无论以后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婉清都会记得,是三殿下……救了我父亲。”

说完,她再次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李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李御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布包上的紫苏花,绣得很精致,花瓣的轮廓清晰,叶脉分明。他轻轻摩挲着那朵花,布料粗糙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就在这时,意识深处,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叮——】

【目标:苏婉清,好感度提升】

【当前好感度:信赖】

【可抽取词条:黄阶·医者仁心(基础医术理解与仁善之心)、黄阶·坚韧不拔(面对困境时的顽强意志)】

【是否抽取?】

李御闭上眼睛。

月光下,女孩红肿的眼睛,虔诚的信赖,还有那句“婉清会记住今天的”……这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他选择了【黄阶·坚韧不拔】。

词条化作一道温润的光,融入意识深处。没有剧烈的变化,只有一种细微的、坚定的力量,像种子埋进土壤,等待发芽。

李御睁开眼睛。

夕阳西斜,将宫墙染成一片金黄。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肃穆,像某种宣告。

他转身,走回兰台宫。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