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皇城正阳门外,旌旗如林。
李御骑在一匹普通的枣红马上,混在皇子队伍的末尾。他穿着靛蓝色的猎装,腰间挂着箭囊,背上背着那张被做了手脚的弓。清晨的秋风带着凉意,吹得旗帜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汗味、皮革的腥味,还有远处传来的号角声。
队伍最前方,是皇帝的御驾。
八匹纯白色的骏马拉着一辆巨大的鎏金车辇,车顶的明黄色华盖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靖安帝坐在车内,隔着珠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笼罩着整个队伍。
御驾两侧,是太子李瑾和魏王李琰。
太子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西域宝马,马鞍镶金,马镫包银。他穿着明黄色的猎装,腰间佩着镶满宝石的宝剑,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东宫侍卫,个个盔甲鲜明,气势逼人。魏王李琰则是一身玄色劲装,骑着一匹枣骝马,马匹虽不如太子的宝马神骏,但肌肉线条流畅,显然是精心挑选的战马。他身后也有十余名王府亲卫,个个眼神锐利,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再往后,是其他皇子、宗室子弟。
二皇子李琮体弱多病,没有参加;四皇子李珏才八岁,不够年龄;五皇子李珣、六皇子李琪都还年幼。所以皇子队伍里,除了太子和魏王,就只有李御一个适龄的。
他孤零零地落在最后。
前面那些宗室子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李御低着头,双手握着缰绳,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辰时正,号角长鸣。
“起驾——”
太监尖细的声音穿透晨雾。
队伍开始移动。
马蹄声、车轮声、盔甲碰撞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李御夹在队伍中间,感受着地面的震动。他抬起头,看向前方。太子的背影挺拔,魏王的侧脸冷峻。这两个人,一个代表嫡长正统,一个代表实力野心。
而他,什么都不是。
只是一个身负前朝血脉的“余孽”。
队伍出了京城北门,沿着官道向北行进。
秋日的田野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路边的枫树已经开始变红,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风吹过稻田,掀起层层波浪,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呼吸。
李御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有稻谷的清香,还有远处山林传来的松脂气息。他闭上眼睛,让这些气味填满胸腔。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皇城,看到真正的天地。
自由的味道。
哪怕只是暂时的。
队伍行进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连绵的山峦。
那就是北郊皇家围场。
围场入口处,已经搭起了高大的彩门。门楼上挂着“皇家猎苑”的金字匾额,两侧插满了各色旗帜。门楼下,数百名禁军士兵列队站立,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观猎台设在入口处的一片高地上。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木制高台,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台上已经摆好了桌椅,铺着猩红色的地毯。台前竖着一面巨大的龙旗,在风中猎猎飘扬。
队伍在围场入口停下。
靖安帝从御驾上下来,在一众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登上观猎台。太子、魏王和其他皇子宗室,也纷纷下马,跟在后面。
李御走在最后。
他登上观猎台时,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最上层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鎏金龙椅,靖安帝端坐其上。左右两侧,是萧衍等一众勋贵老臣。萧衍今天穿着一身紫色蟒袍,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视着台下众人。
李御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冰冷,审视。
然后移开。
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李御低下头,走到皇子队列的末尾站定。
巳时正,祭天仪式开始。
一名穿着祭祀礼袍的老太监走到台前,高声唱诵祭文。声音苍老而悠长,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台下,数百名禁军士兵齐刷刷跪倒。台上,所有人也都躬身行礼。
李御跟着弯腰。
他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檀香味,听到远处山林里传来的鸟鸣声,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在微微震动——那是风吹过高台。
祭文诵毕,靖安帝起身。
太监捧上一张镶金的长弓,三支雕翎箭。
靖安帝接过弓,搭箭,拉弦。
弓开如满月。
“嗖——”
箭矢破空而去,射向百步外一只被拴在木桩上的白鹿。箭镞精准地射中鹿颈,白鹿哀鸣一声,倒地不起。
“万岁!万岁!万岁!”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靖安帝放下弓,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转身看向身后的皇子们:“今日秋猎,以武会友,以猎练兵。尔等当奋勇争先,莫负朕望。”
“儿臣遵旨!”太子和魏王齐声应道。
李御也跟着躬身:“儿臣遵旨。”
但他的声音,淹没在众人的应和声中。
祭天仪式结束,已近午时。
观猎台上摆开了宴席。
烤全羊、鹿肉羹、野雉汤……各种山珍野味摆满了长桌。太监宫女穿梭其间,为众人斟酒布菜。勋贵老臣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太子和魏王各自被一群人围着,接受着恭维和敬酒。
李御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同桌的是几个不起眼的宗室子弟,还有两名分配给自己的侍卫。侍卫一个叫张勇,一个叫王贵,都是三十来岁的年纪,面相憨厚,但眼神里透着精明——能在禁军里混到给皇子当侍卫的,都不是简单角色。
“三殿下,请用菜。”张勇恭敬地给李御夹了一块鹿肉。
“多谢。”李御点点头。
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鹿肉烤得外焦里嫩,油脂在嘴里化开,带着松木的烟熏味。但他吃得很小心,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苏婉清配的药丸,他已经提前服下,能防常见的毒物,但小心总是没错的。
宴席间,李御一直在观察。
他看见萧衍和几个老将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看向太子和魏王的方向。他看见太子党的人频频向太子敬酒,魏王府的人也不甘示弱。他看见观猎台下的禁军队伍里,秦怀玉站在外围警戒队的最前面,一身盔甲,腰佩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秦怀玉也看见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秦怀玉微微点头,然后移开视线,继续执行警戒任务。李御心里一暖——这个沉默寡言的武将,是真的把他放在心上了。
午宴进行到一半,一名禁军将领走上观猎台。
“陛下,狩猎分组已拟定完毕,请陛下过目。”
太监接过名单,呈给靖安帝。
靖安帝扫了一眼,点点头:“就按这个办。”
太监高声宣读:
“第一组,太子殿下领队,配东宫侍卫二十人,禁军精锐十人。”
“第二组,魏王殿下领队,配王府亲卫十五人,禁军精锐十人。”
“第三组,宗室子弟联合队,由成王世子领队,配禁军护卫二十人。”
“第四组,勋贵子弟联合队,由镇北侯世子领队,配禁军护卫二十人。”
“第五组……”
太监顿了顿,看了一眼名单末尾。
“三皇子殿下领队,配禁军侍卫两人。”
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低低的嗤笑声。
两个人。
还是最普通的禁军侍卫。
这哪里是分组,分明是羞辱。
李御低着头,双手在桌下握紧。指甲陷进掌心,传来刺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听见那些嗤笑,也没看见那些嘲讽的眼神。
“三弟。”太子的声音响起。
李御抬起头。
太子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三弟年纪尚小,又是第一次参加秋猎,分到两人也是为安全考虑。三弟莫要在意。”
“多谢太子殿下关怀。”李御起身行礼。
“不过……”太子话锋一转,“既然人少,三弟就在外围转转就好,莫要深入山林。那些猛兽,可不是闹着玩的。”
“三弟明白。”
太子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魏王也走了过来。
他没有太子那么虚伪,直接冷冷地说:“三弟,猎场不是儿戏。你若是怕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免得一会儿出了事,丢皇室的脸面。”
李御看着他:“多谢二哥提醒。三弟会小心的。”
魏王冷哼一声,也走了。
午时末,宴席结束。
未时正,狩猎正式开始。
号角再次长鸣。
太子一马当先,带着三十名精锐侍卫,冲进了东侧的山林。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惊起林间飞鸟无数。魏王也不甘示弱,从西侧入口进入,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接着是宗室队、勋贵队。
最后,轮到李御。
他骑上枣红马,张勇和王贵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三人慢悠悠地走进围场外围的草甸区。这里地势平坦,林木稀疏,只有些野兔、雉鸡之类的小型猎物。
“殿下,咱们就在这儿转转?”张勇问。
“嗯。”李御点头。
他取下背上的弓,搭上一支箭。
弓弦是磨损的,箭镞是松动的——他特意带了出来。他要让暗处的人看见,他用的就是这些被做了手脚的器械。
“嗖——”
箭矢飞出。
射偏了,擦着一只野兔的耳朵飞过,钉在远处的树干上。箭头果然松动了,射中树干后,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殿下莫急,慢慢来。”王贵安慰道。
李御点点头,又搭上一支箭。
这次他故意拉弓时用了巧劲,让弓弦发出“嘎吱”的声响,仿佛随时会崩断。箭射出去,又偏了。
一下午,他就在外围游弋。
射了十几箭,只猎到两只野兔,一只雉鸡。表现平庸得不能再平庸。张勇和王贵跟在他身后,偶尔也射几箭,猎些小兽。三人就像来郊游的,完全不像来狩猎的。
但李御的眼睛,一直在观察。
他看见观猎台上,萧衍等人高坐其上,面前摆着茶水果品,像是在看戏。萧衍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在李御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太子和魏王身上都长。
他在等什么?
等弓弦崩断?等箭头脱落?等李御出丑?
李御心里冷笑。
他继续表演。
午后阳光斜照,林间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御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是申时了,狩猎快要结束了。他打算再转一圈,就回去复命。
就在这时——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从山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浑厚暴烈,带着血腥气,震得林间树叶簌簌落下。紧接着,是马蹄的狂奔声、人的惊呼声、兵器的碰撞声。
“出事了!”张勇脸色一变。
李御也皱起眉头。
虎啸声传来的方向,是西侧山林——魏王进入的区域。
观猎台上也骚动起来。
萧衍站起身,走到台边,望向山林深处。靖安帝也站了起来,脸色阴沉。太监宫女们乱成一团。
“报——”
一名禁军士兵从山林里狂奔而出,冲到观猎台下,单膝跪地:
“陛下!魏王殿下……魏王殿下追逐猛虎,坐骑受惊,坠入深涧!生死不明!”
“什么?!”靖安帝勃然变色。
台上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魏王坠涧?
生死不明?
李御骑在马上,看着那名报信的士兵。士兵满脸是汗,盔甲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呼吸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
魏王坠涧。
是意外?
还是……
他抬起头,看向观猎台。
太子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神色——像是震惊,又像是……别的什么。但很快,那神色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焦急和担忧。
萧衍的脸色也很难看。
但他担心的,恐怕不是魏王的生死。
而是这件事带来的变数。
“传朕旨意!”靖安帝的声音响起,冰冷而威严,“所有禁军,立刻进山搜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旨!”
台下禁军齐声应道,然后如潮水般涌向山林。
李御勒住马,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冲进山林的士兵,看着观猎台上乱成一团的人群,看着西侧山林深处那一片幽暗的密林。
魏王坠涧。
生死不明。
这场秋猎,果然不简单。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弓。
弓弦上的磨损处,在阳光下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