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玉派回的士兵话音落下,观猎台前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风卷着草屑从众人脚边掠过,远处山林传来归鸟的啼鸣。靖安帝的目光落在李御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萧衍眯起眼睛,那双历经宦海沉浮的老眼第一次真正将李御的身影纳入焦点。太子李瑾站在皇帝身侧,嘴角勉强维持着上翘的弧度,眼神却冷了下来。李御感受到那些目光——好奇的、惊疑的、警惕的、冰冷的——如实质般压在身上。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松开紧握缰绳的手,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枣红马不安地踏了踏蹄子,喷出一团白雾。
“李御。”靖安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李御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观猎台前,躬身行礼:“儿臣在。”
“是你提醒秦怀玉从玉带溪入涧?”靖安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回父皇,儿臣只是……偶然想起。”李御抬起头,目光平静,“儿臣之前翻阅宫内旧档,曾看到过一份前朝修缮北郊围场的记述。文中提到玉带溪在断龙涧上游分出一支暗流,可通涧底。当时觉得有趣,便记下了。今日魏王坠涧,儿臣见正面救援受阻,才想起此事,斗胆向秦队正提了一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
萧衍忽然开口:“三殿下好记性。那记述是哪一年的旧档?何人撰写?内容细节如何?”
一连三问,刀锋般锐利。
李御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回舅公,是前朝永昌三年的档册,撰写者是当时的工部员外郎陈文远。文中记载,玉带溪在断龙涧上游三里处,有一处名为‘龙喉’的狭窄水道,溪水在此分流,一支继续东流,一支潜入地下,经石灰岩层溶蚀而成的通道,于断龙涧中段岩壁渗出。因通道狭窄湿滑,前朝修缮时曾考虑堵塞,后因工程浩大而作罢。”
他顿了顿,补充道:“儿臣平日无事,常去藏书阁翻阅旧档,这些琐碎记载,不过是消遣时偶然看到罢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靖安帝盯着李御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你能记下这些,有心了。”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众人耳中,却重若千钧。
皇帝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向报信的士兵:“秦怀玉现在何处?”
“回陛下,秦队正正护着魏王殿下从暗河通道返回玉带溪下游!魏王殿下伤势不轻,秦队正用绳索和树枝做了简易担架,但通道狭窄湿滑,行进缓慢!”
“传朕旨意,所有太医立刻前往玉带溪下游接应!禁军抽调两百精锐,携带绳索、火把、医药,沿玉带溪两岸搜索接应点!”靖安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朕要亲自去下游等候!”
“陛下不可!”萧衍立刻劝阻,“玉带溪下游地势复杂,天色将晚,陛下万金之躯——”
“朕的儿子在那里!”靖安帝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朕要亲眼看见他活着出来!”
这句话掷地有声。
萧衍躬身:“臣……遵旨。”
观猎台前再次忙碌起来。禁军调动,太医集结,马匹嘶鸣。李御站在原地,看着众人如潮水般涌向东南方向。太子李瑾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三弟真是……深藏不露啊。”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李御低头:“皇兄过誉,不过是侥幸罢了。”
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跟上皇帝。
李御翻身上马,跟在队伍末尾。枣红马踏过草甸,蹄下传来泥土被踩实的闷响。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云层边缘镶着金边。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溪水特有的湿润气息,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玉带溪下游距离观猎台约五里。
当大队人马赶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溪流在此处变得宽阔平缓,两岸是茂密的芦苇和灌木。禁军士兵点燃了数十支火把,火光在渐浓的暮色中跳跃,将溪面映成一片流动的金红。太医们提着药箱站在岸边,目光紧盯着上游方向。
靖安帝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负在身后,一动不动。
萧衍站在他身侧三步外,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李御下了马,站在人群边缘。他能听见溪水潺潺的流淌声,能闻到火把燃烧时松脂的焦味,能感受到夜晚初临时的凉意爬上脊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怎么还没出来?”有人低声嘀咕。
“那暗河通道不知多长,又带着伤者……”
“万一……”
“闭嘴!”一声低喝打断窃窃私语。
靖安帝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
李御的目光扫过溪面。水流在这里并不急,但上游方向,约百丈外,溪流拐入一处山壁凹陷处,那里就是“龙喉”所在。从那里到断龙涧底,地下通道至少有两三里。秦怀玉要带着受伤昏迷的魏王,在黑暗、狭窄、湿滑的通道中行进,难度可想而知。
他握了握拳。
就在这时——
“那边!有动静!”
一名眼尖的禁军士兵指着上游拐弯处大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火光映照下,溪流拐弯处的阴影里,隐约出现了晃动的人影。接着,是压抑的喘息声,还有绳索摩擦岩石的窸窣声。几个黑影从山壁凹陷处艰难地挪出,踏入溪流浅滩。
最前面的是秦怀玉。
他浑身湿透,皮甲上沾满泥浆和苔藓,脸上有几道擦伤,但眼神锐利如鹰。他半身浸在溪水中,双手死死拽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另一端系着一个用树枝和衣物捆扎而成的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正是魏王李琰。
秦怀玉身后,三名同样狼狈的士兵也在奋力拖拽。
溪水没到他们腰间,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快!接应!”靖安帝的声音陡然响起。
数十名禁军士兵立刻冲进溪流,七手八脚地接过担架。太医们提着药箱围了上去。火把的光集中照在担架上,李御终于看清了魏王的样子。
李琰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迹已经凝固发黑。他的右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骨折。身上的猎装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被岩石刮擦得血肉模糊的皮肉。但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靖安帝快步走下岩石,来到担架前。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李琰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脉搏。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
“陛下,魏王殿下气息虽弱,但脉搏尚稳!”一名老太医检查后禀报,“右腿胫骨骨折,头部受创,身上多处擦伤,失血不少,但……性命无虞!”
“治!”靖安帝只吐出一个字。
太医们立刻忙碌起来。有人清洗伤口,有人正骨包扎,有人取出参片放入李琰口中。禁军士兵已经抬来了软轿,小心翼翼地将魏王移上去。
整个过程,秦怀玉一直站在溪水中,直到魏王被抬走,他才踉跄着走上岸。一上岸,他就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末将秦怀玉,幸不辱命!”
靖安帝转过身,目光落在秦怀玉身上。火光中,这位年轻的队正浑身湿透,泥浆从发梢滴落,脸上伤痕累累,但脊背挺得笔直。
“秦怀玉。”靖安帝缓缓开口,“你如何找到魏王的?细细道来。”
“是!”秦怀玉抬起头,“末将接到三皇子殿下提醒后,立刻带三名弟兄赶到玉带溪上游‘龙喉’处。那里溪流分叉,一支明流,一支潜入山壁裂缝。裂缝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末将用绳索系腰,率先进入。”
他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通道内一片漆黑,岩壁湿滑,脚下是及膝的冰冷水流。末将命弟兄们点燃随身火折,但水汽太重,火光微弱。前行约一里后,通道变宽,但出现多处岔路。末将根据水流声判断方向,选择水声最响的通道继续深入。”
“又前行半里,听到前方有微弱呻吟声。末将加快速度,在一处岩缝中找到了魏王殿下。殿下卡在岩缝中,右腿被落石压住,头部撞伤,已经昏迷。岩缝上方不断渗水,殿下半个身子浸在冷水里,若再晚半个时辰,恐怕……”
秦怀玉顿了顿,继续道:
“末将和弟兄们搬开落石,用随身携带的绳索和钩镰固定岩壁,制作简易担架。因通道狭窄,无法抬行,只能将殿下固定在担架上,一人前拉,两人后推,一人在旁护持,沿原路返回。通道湿滑,数次险些失足,所幸……总算将殿下带出来了。”
他说得简单,但在场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其中的凶险。
黑暗、狭窄、湿滑、冰冷的地下河道,带着重伤昏迷的亲王,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深渊。
靖安帝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扶起秦怀玉。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亲自扶起一名低阶武官,这是何等的殊荣。
“秦怀玉。”靖安帝看着他的眼睛,“你今日救驾有功,胆大心细,临危不乱。朕,记下了。”
秦怀玉身体微颤,再次跪倒:“末将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功就是功。”靖安帝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传朕口谕:禁军队正秦怀玉,救驾有功,擢升为禁军昭武校尉,赏金百两,锦缎十匹。其余三名参与救援的士兵,各升一级,赏银五十两。”
“谢陛下隆恩!”秦怀玉和三名士兵叩首。
靖安帝又看向李御:“三皇子李御,心细如发,献策有功。赏……文房四宝一套,古籍十卷。”
这个赏赐很轻,甚至有些敷衍。
但李御心中反而一松。若皇帝重赏他,才是真正的麻烦。他躬身:“儿臣谢父皇赏赐。”
萧衍站在一旁,目光在秦怀玉和李御之间来回扫视,没有说话。
太子李瑾脸上挂着笑容,走上前扶起秦怀玉:“秦校尉今日真是立了大功!魏王若能醒来,定要好好谢你。”
“末将不敢。”秦怀玉低头。
“对了。”太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秦怀玉,“方才你说,是三弟提醒你从玉带溪入涧。三弟平日深居简出,竟对围场地形如此熟悉,真是令人惊讶。”
这话听起来是夸赞,实则暗藏机锋。
秦怀玉抬头,正色道:“回太子殿下,三皇子殿下只是偶然看到旧档记载,今日情急之下想起。若非殿下提醒,末将绝想不到那条险路。殿下虽深居简出,但勤学博览,心系兄弟,实乃……实乃皇室典范。”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艰难,但很坚定。
李御看了秦怀玉一眼。
这位新任昭武校尉,是在用这种方式回报他的提醒,也是在众人面前为他正名。
太子笑容不变:“那是自然。三弟向来……用功。”
这时,一名太医匆匆走来:“陛下,魏王殿下已移至营帐,伤势初步稳定,但尚未苏醒。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回营。”靖安帝下令。
大队人马护送着魏王的软轿,返回围场大营。火把连成长龙,在夜色中蜿蜒。李御骑马跟在队伍末尾,能听见前方传来的马蹄声、脚步声、还有担架晃动时木杆摩擦的吱呀声。
回到大营时,已是亥时。
魏王的营帐被严密守卫,太医进出频繁。靖安帝在帐外站了片刻,最终没有进去,而是回了自己的御帐。太子、萧衍等人各自散去。一场惊心动魄的救援,似乎暂时落下了帷幕。
李御回到自己的小帐。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他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袍,坐在简陋的床榻上。帐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马厩里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
魏王坠涧,秦怀玉救援,自己献策之事曝光……每一步都险之又险。现在魏王未死,太子少了一个铲除竞争对手的机会,而自己……则从无人问津的边缘皇子,变成了一个“有心”“勤学”“心系兄弟”的存在。
这个变化很微妙,但很重要。
李御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魏王李琰在子时三刻苏醒。
他睁开眼时,帐内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黄。头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右腿传来的刺痛更是让他瞬间清醒。他想动,却发现身体被固定在床榻上,右腿被木板和布带牢牢固定。
“殿下醒了!”守在一旁的太医惊喜地喊道。
帐外立刻传来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靖安帝。皇帝穿着便袍,显然还未就寝。他走到床榻前,看着脸色惨白的儿子,沉默片刻,才开口:“感觉如何?”
李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太医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喂他喝了几口。
“父……皇……”李琰终于能出声,声音嘶哑难听,“儿臣……无能……”
“活着就好。”靖安帝打断他,“太医说,你右腿骨折,头部受创,需要静养三个月。”
李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儿臣……是怎么……”
“你坠入断龙涧,卡在岩缝中。”靖安帝缓缓道,“是禁军队正秦怀玉,带人从玉带溪经地下暗河进入涧底,将你救出。”
“秦……怀玉?”李琰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现在已经是昭武校尉了。”靖安帝补充道,“他今日立了大功。”
李琰沉默。
他能想象那其中的凶险。断龙涧深数十丈,正面救援几乎不可能。从地下暗河进入……那需要怎样的胆识和决断?
“秦校尉现在何处?”他问。
“在外候着。”靖安帝道,“你要见他?”
“是。”
靖安帝点点头,示意太医去传唤。
片刻后,秦怀玉走进营帐。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军服,但脸上的擦伤还在。他单膝跪地:“末将秦怀玉,参见魏王殿下。”
李琰看着他,看了很久。
“秦校尉。”他终于开口,“今日……多谢。”
“末将职责所在。”秦怀玉低头。
“你是怎么想到从玉带溪入涧的?”李琰问,“那条路……应该极少人知道。”
秦怀玉抬起头,正色道:“回殿下,是三皇子殿下提醒的。”
“三弟?”李琰愣住了。
那个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的三弟?那个母亲是前朝公主、在宫中如履薄冰的三弟?
“是。”秦怀玉道,“三皇子殿下翻阅旧档时,偶然看到前朝关于玉带溪暗流的记载。今日殿下坠涧,正面救援受阻,三皇子殿下便向末将提了此事。末将才敢冒险一试。”
营帐内安静下来。
油灯的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琰躺在床榻上,眼神复杂。他想起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的三弟。想起宫宴时,李御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想起自己和其他皇子谈论朝政、炫耀骑射时,李御永远只是安静地听着。
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人。
一个……今天救了他命的人。
“三弟现在何处?”李琰问。
“三皇子殿下已经回帐歇息了。”秦怀玉答道。
李琰沉默片刻,忽然道:“秦校尉,今日之恩,本王记下了。你且回去休息吧。”
“末将告退。”秦怀玉行礼退出。
帐内又只剩下李琰和靖安帝。
“父皇。”李琰忽然开口,“三弟他……平日都做些什么?”
靖安帝看了他一眼:“读书,习字,偶尔去藏书阁。”
“只是读书?”
“只是读书。”靖安帝顿了顿,“至少,朕知道的是这样。”
这句话意味深长。
李琰闭上眼睛。
头部还在作痛,右腿的刺痛一阵阵传来。但比身体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种复杂的情绪。他一直以为,那个三弟是个无用的废物,是个需要提防的“余孽”。可今天,就是这个“废物”,想到了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办法,救了他的命。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三弟。
帐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三更了。
李琰睁开眼,看着帐顶的阴影。
三弟……
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眼神复杂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