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岩石符号的讨论持续发酵,最终催生了一项被命名为“溯源”的专项任务。任务目标:在不扩大探索范围的前提下,对裂缝周边半径一百米区域进行地毯式勘查,寻找任何人工痕迹、路径或可能遗留的器物。
为此,侦察小组和科研团队共同设计了一套新流程。他们先是利用裂缝长时间稳定开启时积累的影像数据,通过计算机视觉算法,对已知区域进行了初步标记,划出几个“疑似异常”区域。然后,准备了更专业的工具:高分辨率地面扫描仪、可穿透浅层土壤的探地雷达(改进版,针对灵子环境做了优化)、以及一个升级版的遥控探测车——“勘探者2号”。
这次,车上搭载了小型机械臂和多光谱成像仪,可以更精细地操作和采样。同时,为了应对可能遭遇的生物威胁,还给它装上了非致命性的驱赶装置:强光爆闪和高频声波发生器。
林辰和王磊的任务,是在勘探车进行精细作业时,提供近距离警戒和突发情况的应急处置。他们的防护服也经过了微调,根据酸液蜘蛛的攻击数据,在关节和面罩重点区域增加了抗腐蚀涂层。
第二次正式探索,定在首次探索后的第五天。根据天文组的计算,这次他们将经历完整的“双星时段”和向“银星时段”过渡的前半段,理论上应该是相对平静的窗口期。
出发前,陈明远特意找到林辰,递给他一个巴掌大小的、像老式怀表一样的金属仪器。“带上这个,高灵敏度灵子波动记录仪。不仅仅记录强度,还记录波动模式和频率。如果那些符号真是智慧生命留下的,也许他们活动时会留下特定的灵子‘签名’。”
林辰郑重接过,固定在胸甲内侧。
再次跨过裂缝,环境参数与第一次来时几乎一致:双星悬空,紫罗兰天色,苔藓蓝光温柔。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林辰心态平稳了许多,更多注意力放在观察环境细节上。
按照计划,他们首先护送勘探车抵达那块刻有符号的岩石旁。勘探车伸出机械臂,用软毛刷小心清理符号表面的苔藓和附着物,然后用三维激光扫描仪进行毫米级精度的建模。
“符号清晰度提升了很多。”通讯器里传来后方分析员的声音,“圆圈加点,波浪线,叉形。初步判断,圆圈加点可能代表‘位置’或‘聚集点’,波浪线可能代表‘水’或‘能量流动’,叉形……不确定,可能是‘危险’、‘禁止’,或者仅仅是一个归属标记。排列顺序是圆圈在上,波浪在中,叉在下。整体像是一个简易的指示或警告牌。”
“指示什么?警告什么?”王磊低声问,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继续扩大扫描范围,以岩石为中心,半径五米内地面和植被。”李静在后方指令。
勘探车开始工作。林辰和王磊背靠背,一个面朝树林方向,一个面朝开阔地和远处的裂缝。林辰开启了怀表记录仪,指针微微颤动,记录着周围环境中灵子场的细微涟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勘探车的探地雷达在岩石侧后方约三米处的地下二十厘米,探测到了一个微弱的异常信号——一个尺寸不大、非自然规则的物体。
“有发现!”后方传来压抑的兴奋声。
勘探车切换工具,用小型钻头小心翼翼地向下挖掘。林辰的心提了起来,既期待又紧张。会是什么?工具?饰品?还是……遗骸?
挖了大约十五厘米深,机械臂夹起了一个东西。沾满泥土,但大致能看出形状:一个约十厘米长、手指粗细的骨质短笛。一头有吹口,管身上有几个不规则的孔洞,表面似乎曾经有过刻痕,但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
“器物!明确的人工器物!”陈明远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材质分析!”
勘探车上的微型X射线荧光分析仪启动。初步结果很快传回:主要成分是钙磷化合物,确实是某种动物的骨骼制成,但骨质密度极高,且含有微量的、与T1灵石成分相似的元素。更重要的是,短笛内部中空管道的内壁,检测到极细微的、规则的螺旋纹路——这绝非自然形成。
“乐器?还是发声工具?”苏晴猜测,“或者是一种信号装置?”
就在这时,林辰胸前的怀表记录仪,指针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同时发出轻微的蜂鸣——他设置了一个阈值报警。
“有情况!灵子场出现规律性波动!”林辰立刻压低声音报告,同时抬头看向波动传来的方向——正是那片他们遭遇过酸液蜘蛛的金属光泽树林。
王磊立刻举起灵子发生棒,将勘探车挡在身后。“什么模式?”
林辰盯着表盘上跳动的灵子纹路,那是一种短促、有节奏的脉冲,频率大约每秒一次,强度不高,但非常稳定,而且……似乎在移动。“脉冲信号,正在接近,速度不快,来源……不止一个!”
很快,他们不用仪器也能察觉到了。树林边缘的“鹿角珊瑚”灌木丛开始有节奏地晃动,伴随着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细足刮擦地面的“沙沙”声。
接着,他们看到了声源。
不是酸液蜘蛛。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生物:大小如家猫,身体呈扁平的椭圆形,覆盖着暗金色的、带有金属反光的甲壳。身体下方是数十对细短的节肢,移动起来像一只机械化的潮虫。它们没有明显的头部,身体前端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花瓣状的圆口,里面是细密的、螺旋排列的利齿。最奇特的是,它们甲壳的背中央,有一块区域是半透明的,内部隐约可见脉动的、淡黄色的光团——灵子波动正是从那里传出。
一只,两只,三只……足足有二十多只这样的生物,排成松散的队形,从树林中涌出,朝着岩石——或者说,朝着岩石下刚被挖开的坑洞——缓慢但坚定地移动过来。
“新物种!从未记录!”后方传来急促的声音,“行为模式?攻击性未知!王磊,林辰,保持距离观察,但做好随时撤离准备!”
“它们在往坑洞去。”王磊稳住呼吸,“目标可能是那个笛子,或者……是挖洞这个行为惊动了它们?”
林辰注意到,这些“金属潮虫”移动时,彼此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背上的光团脉动频率完全同步,仿佛在进行某种集体沟通。它们对近在咫尺的林辰和王磊似乎视而不见,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坑洞和勘探车上。
第一只潮虫爬到了坑洞边缘,花瓣状的口器张开,伸出数条柔软的、顶端有吸盘的触须,探向坑底的泥土和那个骨质短笛。但就在触须即将碰到短笛时——
“嗡——”
一阵低沉、悠远、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动,突然从短笛所在的坑底传来!不是空气振动的声音,更像是某种灵子频率的共振!
那些金属潮虫齐刷刷地僵住了,背上的光团瞬间从淡黄变为刺眼的亮白色,脉动频率急剧加快。紧接着,它们如同接到统一指令,猛地转身,不再理会坑洞,而是齐刷刷地朝着树林深处快速退去,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转眼间就消失在茂密的植被后。
沙沙声远去,周围恢复了寂静,只有双星的风吹过苔原的轻响。
林辰和王磊面面相觑,松了口气,但心中的疑惑更甚。
“刚才……是短笛自己发出的震动?”林辰难以置信。
“不,震动源在地下更深层。”后方技术员分析声波数据,“短笛可能是一个……钥匙,或者触发器?挖出它,可能激活了某个埋藏的地下的灵子装置,发出了那种驱逐性的频率。那些虫子显然接收到了,并把它视为必须远离的信号。”
“所以,符号、短笛、地下装置、驱逐特定生物……”陈明远快速串联线索,“这很可能是一个警告或防护系统!那个符号是在标记:‘此处有装置,可驱赶某种危险生物(也许是那些潮虫)’。短笛是维护或启动装置的工具?或者本身就是装置的一部分?”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精神一振。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留下这些痕迹的“存在”,不仅具有智慧,而且已经发展出了利用灵子能、制造功能性装置的技术!技术水平至少相当于人类原始社会后期到早期文明阶段。
“立刻回收短笛和周围土壤样本!勘探车,扫描坑底及更深层区域,寻找能量反应或结构残留!”李静下令。
勘探车继续工作,在坑底又往下探了半米,发现了一些碎石和泥土异常胶结的区域,灵子读数偏高,但未能发现明显的机械结构。可能装置的主体更深,或者已经随着岁月风化损毁了。
短笛被小心地放入特制的防震样本箱。那些金属潮虫的出现和退去,也被头盔摄像头完整记录。
由于这个意外发现,原定的勘查计划被打乱。他们决定优先处理这个线索。勘探车以岩石和坑洞为中心,扩大了扫描范围。在岩石背面,距离地面约两米五的高度,又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被苔藓完全覆盖的凹陷。清理后,露出一个粗糙的、人工开凿的方形小龛,内部空空如也。
“可能是存放短笛或其他工具的地方。”林辰推测,“位置较高,可能是为了防潮,或者避免被某些地面生物误触。”
接下来对其他“疑似异常”区域的勘查,反而没有更多惊人发现。只找到几处可能是石器敲砸留下的碎石堆,以及一条被踩踏过、但早已被新生苔藓覆盖的模糊小径痕迹,通向树林深处。
两个小时的探索时间即将结束。他们带着骨质短笛、更多土壤和岩石样本,以及满载的数据,开始撤回。
就在他们距离裂缝还有三十米时,林辰胸前的记录仪再次发出报警!这次的波动模式与之前完全不同:强度更高,频率杂乱,充满了……暴戾的气息。
“又来了!这次不一样!”林辰急呼。
几乎同时,侧前方的灌木丛被粗暴地撞开,三头冰霜狼冲了出来!但它们的状态明显不对,青色火焰眼瞳剧烈跳动,口鼻喷出带着冰碴的白气,显得异常狂躁。它们没有像上次那样战术包抄,而是毫无章法地、直直地朝着裂缝方向猛冲过来,对林辰和王磊的存在似乎毫不在意,目标明确——就是那道发光的空间门!
“拦住它们!不能让他们冲击裂缝!”王磊怒吼一声,挡在狼群冲撞路径上,灵子发生棒连续激发。
光束击中为首冰霜狼的肩部,炸开一团冰雾,狼的动作踉跄了一下,但另外两头已经绕过他,继续冲向裂缝!
林辰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手中一直提着的、装有普通岩石样本的沉重收纳箱,全力掷向一头冰霜狼的前腿。
“砰!”箱子砸中狼腿,狼吃痛嘶吼,速度稍减。另一头狼已经扑到裂缝边缘,眼看就要一头撞进去!
千钧一发之际,裂缝那一边,一直待命的应急小组出手了。一道强烈的、聚焦的探照灯光束从裂缝中射出,直刺冰霜狼的眼睛!同时,某种高频噪音发生器启动,发出人耳几乎听不见、但对狼类生物可能极其刺耳的声波。
冰霜狼惨嚎一声,前扑的动作变形,爪子擦着裂缝边缘划过,没能冲进去。它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这时,王磊已经解决了被他阻挡的那头狼(用灵子束反复射击其眼睛和口鼻脆弱处),转身和赶来的林辰一起,用灵子束和投掷物驱赶另外两头受伤的狼。
三头狼在强光、噪音和攻击下,终于放弃了冲击,哀嚎着逃离,消失在坡地另一侧。
“快回来!”裂缝对面传来焦急的呼喊。
林辰和王磊不敢耽搁,立刻跳回裂缝。落地后,裂缝迅速关闭。
两人惊魂未定,隔离舱里一片忙碌,检测他们是否被狼的吐息溅射或抓伤。
“怎么回事?那些狼为什么突然发狂冲击裂缝?”李静脸色铁青。
“不知道,像是被什么刺激了。”王磊喘息着,“它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门。和上次遇到时完全不同。”
林辰突然想起记录仪,连忙取出。波动记录显示,在狼群出现前约十秒,环境中出现了强烈的、杂乱的灵子干扰脉冲,源头似乎是……天空?
他抬头看向裂缝对面尚未关闭时的最后影像记录。银白太阳已经露出一半在地平线上,天色正在快速转暗变冷。而在两颗即将沉没的太阳与正在升起的银白太阳之间的天穹交界处,似乎有一片极淡的、扭曲的阴影一闪而过。
“是环境切换!”天文组的小吴惊呼,“我们忽略了过渡期的‘灵子风暴’!模型显示,在三颗太阳引力场和辐射场交叠的短暂窗口,局部灵子环境会出现剧烈的不稳定和扰动,可能对依赖灵子的生物造成类似‘醉氧’或‘辐射病’的影响,导致行为失控!那些狼,还有之前听到的各种嚎叫,可能都是因此产生的!”
也就是说,他们以为的“安全窗口”,其实隐藏着一个短暂的“疯狂窗口”。这个发现至关重要,却也让人后怕。
“所以,那些符号和装置要驱逐的,可能不仅仅是金属潮虫,”陈明远缓缓道,“也包括在灵子风暴期间容易发狂的本地危险生物?这是一个综合性的安全哨所标记?”
这个推断将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智慧生命选择了这个地点(可能因为靠近水源或某种资源),设立了灵子装置驱赶特定虫群,并留下标记,提醒同类此处有庇护所或工具,可用于应对危险时段。短笛可能是维护或启动装置的工具,也可能是一种在装置失效时的备用信号发生器。
首次探索带回了物质样本和能量数据。第二次探索,则带回了更珍贵的、关于这个异世界可能存在的智慧文明及其技术水平的直接证据。
当天晚上,基地召开了紧急扩大会议。除了核心成员,还通过保密线路接入了几位考古学、人类学和语言学领域的顶尖专家。
骨质短笛的详细分析报告出来了:制作工艺原始但实用,孔洞位置符合某种简单的音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标准),内壁螺旋纹路可能用于调整发声的灵子谐波。专家初步判断,制作者具备初步的抽象思维、工具制作能力和对声学/灵子学的朴素认知。
符号的意义也引发了热烈讨论。最终,一个比较被接受的解读是:“此处(圆圈加点)有水/能量(波浪线),但有装置/警告/危险(叉),小心(或可使用)。”
“一个路标,或者说,一个生存点标记。”一位考古学家总结,“留下它的智慧生命,社会形态可能处于部落或早期聚落阶段,但已经懂得利用环境能量,并建立简单的公共安全设施。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危险性有深刻认识。”
周老听完所有汇报,沉默良久,开口道:“同志们,情况正在变得清晰,也更加复杂。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蛮荒星球,而是一个可能存在着本土智慧生命的、有着独特能量法则的文明世界。我们的每一次行动,都必须更加谨慎,要考虑到对潜在文明的影响,以及可能引发的反应。”
他看向林辰和王磊:“你们做得很好,临危不乱,带回了关键证据。但也暴露了我们认知的不足。接下来一段时间,暂停主动穿越探索。集中力量做三件事:第一,破译短笛的声波-灵子编码原理,尝试理解他们的‘技术语言’;第二,完善环境模型,精确预测所有风险窗口;第三,基于已发现的技术线索(灵壤、符号体系、驱虫装置),加速我们自身灵子应用技术的研发。”
“我们要做好准备,”周老的声音沉稳有力,“为可能到来的接触,无论是友好的,还是……需要防备的,积累足够的知识和力量。”
散会后,林辰没有立刻回宿舍。他走到存放短笛的隔离观察窗前。那截古老的骨头静静躺在无尘环境中,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它曾经被谁的手打磨、钻孔、刻上纹路?它的主人是否也曾站在那个水潭边,仰望三轮交替的太阳,面对危险的生物,努力为族人留下生存的标记?
一种跨越时空的奇妙连接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探索不再仅仅是获取资源或知识,更增添了一层文明对话的厚重可能。
回到房间,他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桶。打开,是一碗还温热的冰糖雪梨汤,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是苏晴清秀的字迹:“听王磊说了下午的惊险,润润肺,压压惊。注意休息。”
林辰笑了笑,心头一暖。他舀起一勺温润清甜的汤水,慢慢喝着。窗外,地球的夜空宁静而熟悉,只有一轮明月。而在意识深处,那片有着三轮太阳、发光苔藓、奇异生物和未知智慧的玄洲世界,已经牢牢占据了一角,呼唤着下一次的相遇。
他知道,暂停只是暂时的。当人类做好准备,那扇门,将再次开启。而这一次,他们将带着更多的敬意、更充足的准备,去面对那个世界的所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