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5:32:48

召唤事件的数据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基地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连续三天,所有相关团队都在加班加点地分析那段不足十秒的珍贵记录:笛声的音频频谱、对应的灵子爆发波形、幽蓝光影出现的能量特征、以及怪物溃逃时的生物反应。

声学-灵子学联合小组的临时实验室里,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波形图。秦教授指着屏幕上的叠加图像,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看这里,召唤笛声和我们破译的玄笛基础音节完全不同!它不是一个‘词’,而像是一段程序,或者说,一段加密的指令!”

他将召唤笛声的声波(蓝色)与同时记录的灵子波动(红色)并列展示。“注意它们的同步性,以及谐波结构。每一个音高的变化,都对应着灵子场特定频率的共振激发。这不仅仅是用声音调制灵子,更像是在用一套复杂的‘钥匙’,依次打开多层‘锁’,最终触发某种预设的响应机制——就是水潭里那个东西。”

林辰站在一旁,凝视着那些交错的曲线。玄洲土著对灵子的运用,显然超出了他们最初的想象。“秦教授,您的意思是,那个水潭,或者说水潭下的某个东西,被‘编程’了?只有用特定的‘密码音律’才能激活它的防御或攻击响应?”

“非常像!”秦教授调出一张模拟图,“我们可以把水潭看作一个巨大的、天然的灵子谐振腔。那个幽蓝生物可能长期栖息其中,与潭水的灵子环境形成了共生。土著先祖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或许是反复尝试,或许是更高级的知识),找到了与这个生物‘沟通’或‘命令’的特定频率组合,并将它固化在特定的笛曲中。这曲子,就是密码。”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灵子感知和控制能力,”陈明远沉吟道,“即使我们知道了频率,要完美复现这种音律和灵子调制的结合,以我们目前的设备精度,也极难做到。但他们用一截骨头和气息就做到了……要么是技艺登峰造极,要么就是这笛曲本身经过了无数代的优化和传承,已经成了某种‘本能’。”

李静更关心实际影响:“这种召唤,是单向命令,还是请求帮助?有代价吗?那个生物之后去了哪里?会不会对裂缝或观测站构成威胁?”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观测站在事件后持续监测水潭,幽蓝生物再未出现,灵子读数也恢复了正常。土著在事件后第二天,有几个人小心翼翼回到水潭边,进行了一场简单的仪式:他们将一些晒干的植物叶片和几块小石子投入水中,低声吟唱了什么(声音太轻,未能清晰收录),然后匆匆离开,之后再未靠近。

“像是在安抚或答谢。”苏晴观察着仪式录像,“结合他们放置草药和符号的行为,这个文明很可能具有某种万物有灵或自然契约的观念。那个水潭生物,可能是他们信仰或依赖的‘守护者’之一。”

为了更深入了解水潭的秘密,项目组决定启动一项新的探索计划:“深潜”。目标是派遣一个特制的水下探测单元,对水潭底部进行初步勘查。

水下环境复杂,且可能有未知生物,风险极高。探测单元被设计成流线型,外壳涂有最新研发的、基于灵壤结构启发的高效灵子屏蔽涂层,以尽量减少对潭内灵子环境的扰动。它携带了低光度高清摄像头、声呐、水质分析仪和一个小型机械爪。动力系统采用超导电机,尽可能静音。

“深潜”行动同样选择了双星稳定期。裂缝开启后,探测单元通过滑轨被缓缓送入水潭。岸上,王磊小组和升级版的勘探车负责警戒。

碧绿的潭水比想象中更清澈,能见度颇高。摄像头传回的画面里,潭水呈渐变色,上层碧绿,中层渐变为幽蓝,下层则是近乎黑色的深蓝。水中悬浮着许多发光的微生物,像星辰般缓慢漂移。一些银白色的小鱼穿梭其间,对探测单元视若无睹。

下潜到五米左右,侧壁上开始出现人工痕迹:一些被简单打磨过的岩石平台,上面残留着已经钙化的绳结和木桩痕迹,似乎是曾经用于取水或系泊的设施。

继续下潜至十米,水温开始明显下降,光线变暗,但灵子读数却在稳步升高。就在探测单元准备打开探照灯时,前方幽暗的水域中,忽然亮起了两团柔和的、蓝白色的光晕。

“有情况!减速!”后方控制员立刻下令。

探测单元悬停。那两团光晕缓缓靠近,逐渐显露出轮廓——是两条体型修长、形似鳗鱼、但通体半透明、内部骨骼和流动的灵子光流清晰可见的生物。它们好奇地绕着探测单元游动,触须轻轻触碰外壳,背鳍和尾鳍拖曳出梦幻般的光痕。

“灵光鳐……暂命名。能量生命体,灵子读数中等,暂无攻击意图。”生物组记录。

探测单元没有做出任何可能被视为威胁的动作,缓缓绕过它们,继续下潜。两条灵光鳐跟随了一段,便失去了兴趣,游向别处。

十五米,接近潭底。这里的光线几乎全无,探照灯开启。潭底并非淤泥,而是铺着一层光滑的、深蓝色的石板,石板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难明的纹路!这些纹路在探照灯下并不反光,但当探测单元的灵子探测器扫过时,纹路对应的区域会亮起极其微弱的、与纹路走向一致的灵子辉光!

“阵法?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灵子电路板?”陈明远几乎要扑到屏幕上。

石板中央,有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凹陷,内部空空如也,但灵子读数最高。凹陷边缘,散落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灰白色的骨骼碎片,材质与玄笛类似。

“这里就是核心!”林辰判断,“凹陷里原本可能放置着某种更大的、作为阵眼或能源的东西。那些骨骼碎片……可能是更大型乐器的残骸,或者是……祭品?”

探测单元用机械爪小心采集了一块最小的骨骼碎片和一点石板缝隙中的沉积物。就在采集完成的瞬间,整个潭底的灵子场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非常轻微,但被探测器捕捉到了。

“触发了某种残留的感应……”技术员紧张地盯着读数,“没有后续反应,可能是能量太低,不足以激活完整反应。”

探测单元不敢久留,开始上浮。返程途中,在侧壁约八米深的一处天然石缝里,摄像头意外捕捉到了一点金属反光。调整角度,发现那是一柄锈蚀严重的短剑,剑身插入石缝,只露出小半截。剑的形制非常古老,剑格处有简单的兽头装饰,材质分析显示是铜锡合金,但含有微量灵子活性金属。

“金属武器!冶炼技术!”考古专家兴奋了,“这短剑的风格和水下石板的纹饰有相似之处!可能属于同一时期,甚至可能是建造或维护这个‘水潭阵法’的人留下的!”

“深潜”行动带回了前所未有的发现:水下遗迹、灵子生物、疑似阵法石板、金属武器。所有这些都指向,在如今这些衣着简陋、工具原始的土著之前,这片区域曾经存在过一个技术更为发达的古文明。他们能够建造利用灵子能的设施,冶炼金属,并且可能与强大的灵子生物建立了某种契约关系。

现在的土著,似乎是这个古文明的衰落后代,继承了部分知识(如召唤笛曲),但丢失了大部分技术。

这个推断让项目组对玄洲的认知再次刷新。这不是一个线性发展的文明,可能存在断代和失落。而那个古文明因何衰落?是内乱、灾难,还是……与过度使用灵子能有关?

与此同时,对召唤笛声的逆向工程取得了实用进展。虽然无法完全复现,但研究小组成功提取出了其中一段最具攻击性指向的灵子调制模式,并将其简化、固化到了一个改进型的灵子发生器中。

“我们可以把它看作一个‘驱散弹’,”赵工展示着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柱体装置,“激发后,能在短时间内释放出模仿那段召唤指令中‘威慑’部分的灵子脉冲。对灵子感知敏感的生物,应该会产生强烈的不适和逃离冲动。威力肯定不如原版召唤幽蓝生物,但作为非致命的驱散手段,应该有用。”

李静批准了小批量生产,配发给安全小组和王磊他们,作为新的防卫装备。

另一边,观测站传回了关于土著部落的新信息。通过对他们日常活动的长时间记录,行为分析组勾勒出了一幅初步的图景:这是一个大约三十到五十人的小型聚落,以狩猎、采集和在水潭捕鱼为生。有明显的性别分工(男性多负责狩猎和警戒,女性多负责采集和处理食物)。有简单的长者议事机制。他们似乎非常畏惧那片金属光泽的树林,极少深入。

最重要的是,在召唤事件后,他们在聚落外围靠近树林的方向,新设立了几个简易的警示标记——用木棍和石头摆出与之前岩石上类似的“叉形”符号,还在周围撒上了一种气味刺鼻的植物粉末。

“他们在加强防御,尤其是那个方向。”林辰分析,“看来树林里的威胁(可能不只是酸液蜘蛛)是他们长期的心腹之患。那个水潭守护者,可能是他们对抗来自树林方向威胁的最后底牌。”

了解了更多背景后,项目组关于“接触”的讨论再次提上日程。现在的信息显示,这个土著部落技术虽然后退,但拥有宝贵的、与本土灵子生态互动的经验知识,而且正处于需要应对外部威胁的时期。这或许是一个建立联系的契机。

“如果我们能帮助他们解决一些实际的生存威胁,比如清理或驱赶树林边缘的特定危险生物,是否更容易获得信任?”林辰提议,“用我们的技术,非致命性地清理一片区域,展示善意和能力。”

“风险在于,”李静指出,“我们不确定他们如何看待外来干预。帮助可能被视为恩惠,也可能被视为对领地或‘平衡’的侵犯。而且,我们一旦出手,就很难完全隐藏。”

经过反复权衡,周老拍板:“采取渐进式、可随时中止的试探。首先,利用我们新研发的‘灵子驱散弹’,在确保土著不在场的情况下,于树林边缘针对性地驱赶几次酸液蜘蛛群,制造一片相对安全的缓冲带。通过观测站,观察土著对此的反应——是警惕、好奇,还是会利用这片区域?”

行动计划被命名为“拂晓”,取“带来一丝安全晨光”之意。执行时间定在下一个双星稳定期的黎明前,那是一天中土著活动最少的时段。

“拂晓”行动当天,王磊带领一个四人小组,携带“驱散弹”和加强版灵子发生棒,悄然穿越裂缝。他们利用夜色和地形掩护,接近树林边缘酸液蜘蛛常出没的区域。

通过热成像确认附近没有土著后,小组在几个关键点位布置了“驱散弹”,设定为触发式(当检测到一定规模的节肢动物热源靠近时自动激发)。布置完成后迅速撤回。

接下来两天,观测站记录下了“成果”:至少三群酸液蜘蛛在试图穿越缓冲带时,被突然爆发的灵子脉冲驱散,惊慌失措地逃回树林深处。缓冲带区域内,小型动物活动迹象略有增加。

土著很快发现了异常。先是猎手在缓冲带边缘疑惑地驻足观察,小心地用长棍拨弄植被。接着,有两位长者亲自前来,他们显得非常谨慎,没有踏入缓冲带,而是在边缘仔细查看,甚至俯身嗅闻土壤和植物。

他们低声交谈了很久,手势中带着困惑和一丝……希冀?最终,他们没有破坏任何东西,也没有试图寻找“制造者”,而是退回了聚落。

当天傍晚,聚落里似乎发生了一场讨论。观测站的红外影像显示,人群聚集在中央的空地,手势激烈。最终,似乎达成了一致。

第二天,发生了一件让基地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事。

清晨,那位曾在水潭边取水、后来似乎也参与了召唤仪式的年长土著(项目组暂时称他为“长老”),独自一人,手持那根曾经吹响召唤笛声的骨笛,来到了缓冲带的边缘。

他没有踏入,而是面向树林方向,举起骨笛,吹奏了一段全新的、从未被记录过的曲调。

这曲调比召唤笛声柔和许多,悠扬中带着抚慰的意味。随着笛声,灵子探测器记录到一阵平和的、扩散性的灵子涟漪扫过缓冲带区域。

吹奏完毕后,长老将一小把晒干的、散发着清香(与之前作为“回馈”的草药同种)的草叶,放在了缓冲带边缘的一块显眼石头上,然后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这……”监控室里,所有人都被这充满仪式感和明确意图的行为震撼了。

“他是在……‘认可’?”苏晴猜测,“用他们的方式,为这片被‘净化’或‘赐福’的土地进行某种仪式性的确认?那些草叶,是更郑重的谢礼?”

“更像是一种‘缔结’或‘确认关系’的仪式。”林辰看着屏幕上那块石头和草叶,心中涌动着一股奇异的感动,“他们没有寻找我们,也没有恐惧我们。他们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将这片区域的改变,归因于某种他们认可的力量(可能是自然的,也可能是神秘的),并给予了回应和感谢。这是一种……基于他们世界观的高度克制的互动。”

或许,这就是与一个陌生文明接触时,最理想的开端:不急于现身,不强行灌输,先通过行动传递非威胁的善意,观察并尊重对方的反应模式,让对方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去理解和接纳变化。

“拂晓”行动取得了超出预期的成功。它不仅测试了新装备,更意外地开启了一条独特的、充满仪式感的沟通渠道。

林辰知道,距离真正的面对面接触还很远。但他们已经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从单向的观察和推测,进入了双向的、虽然间接但确实存在的互动。

玄洲的篇章,在幽潭的古阵、驱散的灵光、以及那悠扬的新笛声中,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而人类与玄洲土著的第一次真正对话,或许,就将在这种充满尊重和智慧的“无言互动”中,孕育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