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尘的“禁地”探查行动,在长老的默许和担忧中,于三天后的一个双星清晨开始了。
所谓的“禁地”,位于部落聚居地以西大约七八里地,是一片被低矮但异常茂密的荆棘丛和扭曲怪树所环绕的洼地。根据部落代代相传的警告,那里是“沉睡之灵”的领地,踏入者会迷失方向,或被无形的力量吞噬,连尸骨都找不到。只有最古老的歌谣里隐约提及,先祖曾有人从边缘带回过“闪光的石头”和“不会腐朽的硬木”,但也因此带来了持续数代的噩梦和灾祸。
墨尘的准备工作很简单,但透着这个文明在危险环境下的实用智慧:他和两位同伴——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手岩叔和以敏捷沉默著称的年轻猎手阿鹿——都用那种刺鼻的植物汁液涂抹了全身,掩盖气味;携带了足量的肉干和用大型叶片包裹的清水;武器除了惯用的石矛、骨匕和木弓,每人还多带了一柄用那种“硬木”(实则是某种石化了灵性木材)削制的短棍,据说对某些灵体的侵扰有微弱的抵御作用;当然,还有最重要的,那块救过命的“听风螺”黑石,被小心地包好,由墨尘贴身携带。
临行前,长老将一枚用细绳穿起的、刻着简化版“水”与“界”符号的骨片挂在墨尘脖子上,低声道:“记住,只看,只取最边缘之物。感觉不对,立刻退回。这枚符片……或许能让你保持一丝清醒。”
墨尘重重点头,带着岩叔和阿鹿,踏着晨露,悄然没入西侧的密林。
观测站的高空摄像头捕捉到了他们的离去。基地这边,林辰等人也高度关注着这次探查。他们调整了一颗微型仿生探测器(模仿本地一种无害的飞蛾)的巡逻路线,远远地跟随着墨尘三人,尽可能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记录他们的路径和遭遇。
墨尘他们的行进异常谨慎。岩叔在前,依靠几十年狩猎生涯积累的直觉和对植被、地形的细微观察,避开看似平静实则可能有陷阱或危险生物的区域。阿鹿在侧翼警戒,墨尘居中,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者俯身观察地面偶尔出现的、非本地常见动物的足迹。
“他们的野外生存技能和危险感知能力,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王磊看着传回的画面评价道,“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妥的位置,对风吹草动的反应几乎成了本能。”
大约走了两个多小时(玄洲时间),前方的植被开始发生变化。高大的树木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深紫色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荆棘,荆棘丛中零星生长着一些矮小的、叶片呈灰白色、仿佛失去生气的灌木。地面变得坚硬,苔藓稀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朽木混合的古怪气味。
“灵子读数开始异常波动。”后方分析员报告,“环境灵子浓度没有显著升高,但波动频率加快,出现了多个不稳定的频段。这里的生态似乎处于一种不健康的‘亢奋’或‘紊乱’状态。”
墨尘他们显然也感觉到了不适。岩叔和阿鹿的表情更加凝重,墨尘则时不时触摸一下胸前的骨片和怀里的黑石,似乎在寻求一丝安定。
他们沿着荆棘丛的边缘,寻找可以进入或观察内部的缝隙。荆棘长得极其密集,几乎无处下脚,而且尖刺上泛着暗沉的光泽,显然不好招惹。
就在他们绕到一片相对开阔、荆棘稍显稀疏的区域时,阿鹿突然低呼一声,指向地面。
那里,半埋在硬土和碎石中,露出一截金属物件。不是青铜短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结构的一部分,像是一个弯曲的、带有齿轮状边缘的金属臂,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蚀和某种黑色的氧化物,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精密的工艺。
“是金属!和短剑不一样!”岩叔压低声音,带着敬畏。
墨尘蹲下身,小心地用短棍拨开周围的土石。金属臂大约一尺长,连接部分已经断裂,内部似乎还有更细小的结构。他注意到,在金属臂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颜色黯淡、但形状规则的六边形石板碎片,上面有磨损严重的刻痕。
他拿起一块较小的碎片,入手冰凉沉重。上面的刻痕……与长老有时在祭祀地面上画的某些图案,与水潭边石头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但又更加复杂。
“这里有字……不,是画?”墨尘努力辨认着。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听风螺”黑石,突然再次发出了极其轻微的、断续的震颤!
不是持续嗡鸣,而是像心跳般,一下,又一下,频率缓慢,但异常清晰。与此同时,胸前的骨片也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墨尘脸色一变,立刻低喝:“退!慢慢退!别跑!”
岩叔和阿鹿毫不迟疑,立刻向后退去,但眼睛依旧警惕地盯着荆棘丛深处和四周。
震颤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止了。周围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消失了。
“它……在警告?”阿鹿声音有些发干。
“不是刚才那种危险的警告,”墨尘感受着黑石恢复平静,皱眉思索,“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同源的东西?或者,是这片土地本身的‘脉搏’?”
他们不敢再深入,墨尘快速将那块金属臂碎片和几片最有特点的石板碎片用准备好的兽皮包好,系在腰间。三人沿着来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悄然后撤。
直到退出了那片紫色荆棘覆盖的范围,重新进入相对正常的森林,三人才松了口气,靠着一棵大树休息。
“那地方……邪门。”岩叔擦着额头的冷汗,“明明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但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很多眼睛盯着。”
阿鹿点头附和。
墨尘则拿出那几片石板碎片,在阳光下仔细端详。上面的刻痕虽然磨损,但依稀能看出一些规律:有螺旋,有交叉的直线,还有一些点状排列。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弄懂这些符号的含义。它们似乎隐藏着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先祖,关于力量的秘密。
与此同时,基地这边,微型探测器虽然不敢过于靠近荆棘丛边缘,但也捕捉到了足够多的信息:异常的地貌和生态、灵子场的紊乱模式、以及墨尘发现金属和石板的画面。
“那片区域……很可能是古文明某个设施或聚居地的外围,甚至可能是废墟!”陈明远看着分析报告,“金属部件和石板都指向更高的技术水平。但那里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灵子环境紊乱,生态凋敝,充满未知风险。”
“墨尘带出来的样本非常宝贵。”林辰说,“尤其是那些石板碎片,可能比水潭下的更清晰,有助于我们破译古文字。而且,‘听风螺’在那种环境下的特殊反应,也值得研究,它似乎能区分不同类型的灵子环境或‘存在’。”
就在他们讨论时,另一条警报传来——东北方向的空中监测,再次捕捉到了修士活动的迹象!这次不是一个光点,而是两个,并且飞行轨迹更加大胆,似乎在沿着谷地边缘进行系统的低空侦查!
“他们果然加大了侦查力度!”李静脸色一沉,“灵子隐身方案的部署必须加快!王磊,带人过去,在观测站周边三公里范围内,紧急布设第一批‘灵子背景噪声发生器’和‘光学扭曲薄膜’。要求:今天日落前完成!”
“是!”
基地立刻进入高速运转状态。林辰也暂时放下对古纹的研究,投入到隐身方案的最终调试中。所谓“灵子背景噪声发生器”,其实就是放大和复杂化版的“驱散弹”原理,持续释放低强度、多频段、随机变化的灵子波动,将观测站自身的微弱灵子特征彻底淹没在这片“噪声海洋”中。而“光学扭曲薄膜”则是利用纳米结构和特殊涂层,在特定角度下产生光线偏折,让观测站的轮廓在远处看来与周围岩石地貌融合。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隐蔽工程。
墨尘三人带着忐忑和收获返回了部落。当墨尘将金属碎片和石板碎片展示给长老和其他核心成员时,聚落里再次引发了震动和争论。金属碎片证明了禁地内确实存在远超他们想象的技术遗存,而石板碎片则让长老也陷入了沉思。
“这些符号……有些我好像在图腾柱最古老的层纹里见过……”长老摩挲着碎片,眼神遥远,“先祖留下的训诫是‘远离’,但并没有销毁所有关于那里的记忆。或许……他们也知道那里埋藏着什么,但因为恐惧或别的什么原因,选择了封存。”
墨尘的发现,无疑给保守的长老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一方面是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另一方面是对可能改变部落命运的知识或力量的渴望。
当天晚上,聚落再次举行会议。这次,支持墨尘进一步探索、至少是研究这些碎片的年轻猎手明显增多了。危机感和对现状的不满,正在悄然改变着力量平衡。
就在部落内部暗流涌动,基地忙于隐蔽自身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距离裂缝更远一些的、墨尘他们返回路径附近的一处高树上,一个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拳头大小的球形装置,静静地吸附在枝杈间。
它表面覆盖着模仿树皮的纹理,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散发,只有最核心处,一个极其微弱的灵子感应元件,正以难以察觉的间隔,扫描着周围的环境,并将压缩后的数据,通过一种极其隐秘的、与常规灵子波动不同的方式,定向发送出去。
它的目标,并非裂缝或观测站,也不是土著聚落,而是——墨尘。
这是林辰在“听风螺”成功后,受墨尘战斗数据启发,命令科研小组紧急试制的“适应性个体追踪单元”。它的目的不是监控,而是记录:记录墨尘在自然状态下,其体内微弱的灵子循环如何响应不同的环境、情绪、乃至身体活动。这些数据,对于理解生命体与灵子环境的天然互动模式,可能比任何实验室模拟都更有价值。
装置在墨尘经过时,悄然记录下了他近距离接触古文明碎片时,体内灵子循环产生的微妙共鸣波动,以及他返回途中,那种混合着兴奋、困惑和决心的复杂情绪下,灵子场的相应变化。
这些数据,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汇向基地。
深夜,林辰在实验室里接收并解密了第一批追踪数据。他看着屏幕上那虽然微弱、但充满生命力和变化韵律的灵子波动曲线,与旁边自己通过科学设备引导构建的、虽然高效但略显僵化的灵子循环路径模型进行对比。
一种灵感,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或许……我们一直走的路,虽然科学,但太过‘人工’了。”他喃喃自语,在实验日志上快速写下,“玄洲的生命,是在高灵子环境中自然进化了无数年的产物。他们的身体,本身就是最精妙的‘灵子适应器’和‘灵子转换器’。墨尘体内那种原始的、自发的循环,虽然效率低下,但充满了弹性和与环境互动的‘灵性’。”
“我们的科学修炼,是否可以在保证高效和安全的前提下,借鉴这种天然的‘互动模式’?不是强行用仪器构建通道,而是引导身体,去‘学会’像本土生命那样,更自然、更智能地与灵子环境共鸣?”
他将这个想法命名为“仿生自适应灵子修炼理论”,并决定将其作为下一步个人研究和团队探索的重要方向。
玄洲的双星缓缓沉入地平线,银星冷漠的光辉再次笼罩大地。禁地的秘密揭开了一角,部落的内部在分化,宗门的阴影在逼近,而基地的科学家们,则在紧张地编织着隐蔽的罗网,并从一个年轻土著身上,窥见了灵子科学与生命奥秘交织的、全新的可能性。
无声的窥探者,记录着两个世界命运交织的序曲。而在风暴真正降临之前,每一方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积蓄着力量,或寻求着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