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门搜查队的三组人马,如同三把梳子,缓缓地、仔细地梳理着西谷的每一寸土地。
王执事亲自坐镇居中一组,手持一个青铜罗盘状的法器——寻灵盘,能够放大持有者的灵识感知,并对灵气浓度异常或剧烈波动的区域产生指针偏转和微光示警。另外两组由两名炼气巅峰弟子带领,分别向左右两侧扇形展开,保持通讯符箓的联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杂音”。对于依靠灵识感知环境的修士而言,这种感觉尤其明显。就像是试图在喧闹的集市中听清远处某个特定声音,各种杂乱无章、毫无规律的微弱灵气波动,从四面八方、从脚下的岩石、从旁边的灌木中,毫无缘由地冒出来,又毫无征兆地消失,持续干扰着他们的感知。
“王师叔,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一名年轻弟子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碎石,“灵识散出去,就像泥牛入海,还老是碰到这些莫名其妙的‘灵气毛刺’,扰得人心烦意乱!”
王执事面色凝重,盯着手中不断微微颤动、指针时不时小幅跳动的寻灵盘。这法器也受到了干扰,但大致方向还能指示。他指向左前方一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坡:“集中精神,莫要被杂波所惑。寻灵盘显示,前方三十丈处,灵气紊乱最为集中,过去看看。”
那一处,正是基地部署的第一个“灵子背景噪声发生器”的隐蔽节点所在。
搜查队呈警戒队形靠近。越是接近,那种灵气“毛刺”感就越发频繁和密集,虽然强度依旧微弱,但叠加起来,让这些习惯了清晰灵识感知的修士感到头昏脑涨,极为不适。
“停!”王执事在距离石坡约十丈处抬手,眯起眼睛。肉眼看去,石坡上只有风吹过的痕迹和几丛顽强的野草。但寻灵盘的指针,却牢牢指向石坡中部一块半埋的、颜色稍深的岩石。
“那里。”王执事示意一名弟子,“用探灵术,小心点。”
那名弟子点头,掐诀念咒,一道淡青色的、细微的灵力丝线从其指尖射出,如同活物般蜿蜒探向那块岩石。这是低阶的探查法术,能够感应物体的灵力属性和微弱波动。
灵力丝线接触到岩石表面……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反弹,没有吸收,没有异常的灵力反应。就像碰到了一块最普通不过的石头。丝线又绕着岩石探查了一圈,甚至钻入岩石与地面的缝隙,依旧一无所获。
“师叔,就是块普通石头,连最低等的灵材都算不上。”弟子收回法术,一脸困惑。
王执事眉头皱得更紧。寻灵盘的异常指示与探查法术的平凡结果,形成了矛盾。他亲自上前,蹲下身,用手触摸岩石,冰凉粗糙,毫无异样。又注入一丝更精纯的灵力,灵力如石沉大海,连个涟漪都没泛起。
“怪事……”他喃喃道。这种“异常”本身,或许就是最大的异常。一块能干扰寻灵盘、却又探查不出任何灵力特征的石头?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灵气毛刺”,似乎就是以这块石头为中心,向四周弥散开的。范围不大,但效果显著。
“莫非是某种罕见的、能天然散发灵气扰动的‘乱灵石’?”王执事只能想到这个解释。修真界奇物众多,有些矿物确实有类似特性,但通常价值不高,因为除了干扰低阶修士的感知,并无他用。
“标记此处,继续探查其他地方。”王执事决定暂时搁置。若真是天然乱灵石,倒也说得通。他更关心的,是那些野人和可能存在的古遗泽。
搜查队留下一个简单的印记,继续向前推进。他们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转身离开后,那块“石头”内部极其微弱的散热孔周围,空气出现了几乎不可察的扭曲——那是光学薄膜在全功率运转下,因环境光线变化而产生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折射差异。
第一次“擦肩而过”,基地的隐蔽系统在极限边缘堪堪通过了考验。但王执事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就在搜查队被“噪声发生器”困扰时,另一组搜查队,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了土著聚落的范围。
土著们并非毫无察觉。巡逻的猎手远远看到了那些在林间穿梭的青色身影,立刻飞奔回报。
“长老!墨尘!那些青衣人又来了!这次人更多!”猎手气喘吁吁,脸上带着惊惶。
聚落内瞬间陷入紧张。妇女儿童再次被快速疏散到后方石洞。所有能战斗的男子拿起武器,聚集到栅栏后。
长老脸色发白,看向墨尘。墨尘握紧了手中的石矛,另一只手摸了摸怀里的“听风螺”和腰间兽皮包里的石板碎片。新解读的“引导灵流”和“传递力量”的字句,在他脑海中盘旋,却暂时无法转化为实际的战斗力。
“不能硬拼。”墨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岩叔,阿鹿,带几个人,在聚落外围的陷阱区和荆棘丛里制造动静,吸引他们注意力,拖延时间。长老,你带大部分人,从后面那条隐秘的小路,往水潭方向撤!那里地形复杂,更容易躲藏。”
“你呢?”长老急问。
“我留下,带两个人,利用聚落的地形和他们周旋。我们有‘听风螺’,能提前知道他们靠近哪个方向。”墨尘快速说道,“放心,我不会硬碰硬,拖到你们走远,我们就找机会绕去水潭和你们会合。”
长老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墨尘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又看了看那些越来越近的青色身影,只得咬牙点头:“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
聚落立刻分头行动。岩叔和阿鹿带着几个人,熟练地消失在聚落外围的灌木和乱石堆中,很快,远处就传来了刻意制造的、仿佛多人快速移动的窸窣声和石块滚落声。
长老则带着大部队,悄无声息地从聚落后方一处被藤蔓巧妙遮掩的狭窄缝隙鱼贯而出,遁入密林。
墨尘带着两名最机敏的年轻猎手,留在聚落内。他们藏身在一处半地下的、用于储藏食物的地窖入口附近,这里视野相对开阔,且有多个撤退路径。墨尘将“听风螺”放在耳畔,屏息凝神。
很快,四名青木门修士的身影,出现在了聚落的栅栏外。他们看着空荡荡、似乎刚刚匆忙撤离的聚落,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跑得倒快。”为首的炼气巅峰弟子冷笑道,“分开搜!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或者他们藏了什么好东西!”
四人分散开来,在简陋的窝棚和土屋间翻找。他们动作粗暴,踢翻陶罐,扯烂兽皮,对土著视若珍宝的日常用品不屑一顾。
墨尘听着耳边“听风螺”传来的、因修士靠近而发出的轻微震颤方向,小心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避开搜查路线。同时,他注意到一名修士径直走向了部落中央那根古老的图腾柱。
那修士绕着图腾柱转了两圈,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的刻痕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兴趣:“咦?这些花纹……有点意思,像是很古老的某种符文残迹?”他伸出手,想要触摸。
就是现在!墨尘对身旁一名猎手使了个眼色。那猎手会意,从另一个方向,用投石索将一块石头奋力掷向聚落边缘的一处窝棚!
“啪啦!”窝棚的顶盖被砸中,发出巨响。
“那边!”正要触摸图腾柱的修士立刻被吸引,和其他三人一起,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
趁着这个空档,墨尘如同鬼魅般从藏身处窜出,目标不是修士,而是图腾柱底部一块松动的、刻着最清晰古老符号的基石头!他用石矛尖端猛力一撬,那块巴掌大的薄石片便脱落下来!他一把捞起,头也不回地沿着预设的撤退路线狂奔!
“有人!”一名修士眼角瞥到了墨尘闪过的身影,立刻追来!另外两人也紧随其后。
墨尘对聚落地形了如指掌,在窝棚和杂物间灵活穿梭。追击的修士虽然速度快,但一时被地形所阻,竟然没能立刻追上。
“想跑?”为首的炼气巅峰弟子冷哼一声,掐诀一指,一道比之前倨傲青年更凝实、更迅疾的风刃破空而出,直斩墨尘后心!
墨尘感到背后恶风袭来,生死关头,他体内那微弱的、原始的灵子循环仿佛被死亡的威胁彻底激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他的感知在瞬间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能“感觉”到那道风刃划破空气的轨迹和能量流动的薄弱点!
他没有回头,完全是凭借这股突如其来的直觉,身体在狂奔中做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违背惯性的侧向翻滚!
“嗤!”风刃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将前方一根碗口粗的木桩整齐地削断!断裂的木桩砸落,反而稍稍阻碍了后面追兵的脚步。
墨尘肩头火辣辣地疼,被风刃的边缘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但他毫不停留,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聚落,没入茂密的丛林。
“追!他受伤了,跑不远!”炼气巅峰弟子脸色难看,没想到一个野人竟然能躲开他的风刃。
基地指挥中心,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青木门搜查队一组正在靠近二号噪声发生器节点……距离五百米……三百米……他们停下来了,似乎在仔细探查……”监控员语速飞快。
“土著聚落方向发生冲突!热源显示修士进入聚落,土著分散撤离!墨尘所在热源被追击!他受伤了!”另一名监控员惊呼。
屏幕上,代表墨尘的热源信号正以不稳定的速度在丛林中移动,后面紧跟着三个更亮的热源。
林辰拳头攥紧,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墨尘的热源信号边缘闪烁着代表生命体征不稳定的警报黄光。
“王磊,‘微风’计划的应急干预预案可以启动吗?”林辰看向李静和周老,语速急促但清晰,“用我们预设的‘自然现象’模拟,制造一场小范围、短促的、无害但足以引起修士警惕的‘灵子闪光’或‘地面微震’,干扰追击,为墨尘创造几秒钟的脱身机会!我们在他可能经过的路径附近,正好有一个‘微风’观察点!”
李静快速评估:“干预强度?”
“最低档!模拟银星初升时偶尔会出现的‘地灵微光’现象,根据我们的观测数据,这种现象在本地偶有发生,无危害,但能短暂干扰灵识。持续时间不超过三秒,覆盖范围不超过直径十米!”林辰调出数据,“目的是制造一次合理的‘自然意外’,打断追击节奏,绝不暴露人为痕迹!”
周老与李静对视一眼,迅速决断:“批准!执行!”
王磊小组立刻操作。在墨尘逃亡路径侧前方约五十米处,一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林间空地下方,预先埋设的、伪装成树根的微型灵子脉冲阵列被激活。
没有声音,没有火光。只有一片直径约八米的区域内,地面和低矮植被的表面,骤然亮起一层极其短暂、转瞬即逝的、淡银色的、仿佛月光流淌般的微光!同时,一股微弱但纯净的、与当前双星环境截然不同的“寒性”灵子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正在紧追不舍的三名青木门修士身形猛地一顿!
“地灵微光?”炼气巅峰弟子惊疑不定地看向那片亮起又迅速黯淡的区域,“这个时辰……怎么会出现?还是在这种地方?”
这种自然现象他们听说过,通常毫无规律,也无害,但在此时此地出现,未免太过巧合,让人心中生疑。就在他们这不到两秒的迟疑和分神间——
前方墨尘的身影,借着林木的遮挡和这突如其来的干扰,猛地拐入一条狭窄的、被藤蔓覆盖的石缝,气息和身影瞬间从追击者的灵识锁定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跟丢了!”一名修士懊恼道。
炼气巅峰弟子脸色阴沉,看了看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林地,又看了看墨尘消失的方向。一次是虫群异动,一次是预警响石,一次是躲开风刃的野人,现在又来一次蹊跷的地灵微光……这西谷,果然大有问题!
“先回去与王师叔汇合!”他压下心中的不安和恼怒,“把这里的情况,还有那个身手不一般的野人,详细禀报!”
墨尘强忍着肩头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在阴暗潮湿的石缝中艰难穿行。他不知道刚才那片突然亮起的银光是什么,但毫无疑问救了他一命。他不敢停留,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七拐八绕,终于确定甩掉了追兵,然后朝着与水潭约定的汇合点挣扎前行。
每走一步,肩头的伤口都在流血,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但他紧紧攥着怀里那块从图腾柱上撬下的石片,仿佛那是支撑他不倒下去的唯一力量。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传来了微弱的水流声和水潭特有的清新气息。他看到水潭边聚集的部落族人,也看到了长老焦急张望的脸。
“墨尘!”长老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惊呼着冲过来。
墨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将怀里的石片塞给长老,嘶哑道:“带回来了……先祖的……符号……”说完,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快!止血草!干净的布!”长老急忙扶住他,大声呼喊。
部落里懂得简单草药处理的人立刻上前,用捣碎的止血草药敷在墨尘狰狞的伤口上,再用煮过的柔软树皮纤维紧紧包扎。
墨尘因失血和剧痛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但在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古老的符号在眼前飞舞、组合,与肩头伤口处传来的、草药和身体本能激发的微弱灵子波动交织在一起……
而在他昏迷倒地的前一刻,藏在附近树梢上、那个伪装得极好的“适应性个体追踪单元”,忠实记录下了他绝境爆发时的灵子循环超频数据、受伤时的能量紊乱模式、以及此刻在昏迷边缘,身体自发调动微弱灵子尝试与草药活性成分结合、开始缓慢修复创伤的、极其珍贵的生命自愈数据流。
这些数据,如同金色的溪流,无声地跨越世界,汇入基地的数据海洋。
王执事听完了两组人马的汇报,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乱灵石?身手异常、能躲开风刃的野人?突然出现的可疑地灵微光?还有野人聚落里那些古老的、疑似符文的花纹?
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这片西谷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恐怕不仅仅是天然异象和原始野人那么简单。
他拿出传讯玉符,再次联系赵长老,将更详细、更诡异的情况汇报上去。
片刻后,玉符传来回复,只有简短的一句:
“事有蹊跷,恐涉古秘或外道。吾将亲至。尔等继续监视,封锁西谷入口,严禁任何人出入,待吾到来详查。”
赵长老要亲自来了!一位筑基后期修士,足以镇守一方,寻常事务绝不会轻易出动。这足以说明,宗门上层已经开始重视此事。
王执事心中一凛,立刻吩咐下去:“传令,所有人撤出西谷,在谷口东西两侧设立哨卡,布下简易警示阵法,严禁任何人、兽进出!等待赵长老法驾!”
搜查暂时中止,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基地指挥中心,众人看着青木门修士退去、在谷口布防的热成像画面,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们只是暂时退去,是在等待更高级别的修士到来。”李静沉声道,“一位筑基后期,其灵识强度和探查手段,远非这些练气弟子可比。我们的‘噪声发生器’和光学伪装,未必能完全瞒过。”
“观测站和主要节点必须进入深度潜伏。”周老果断下令,“所有主动探测和信号传输降至最低,只保留最基本的环境记录。人员穿越暂时禁止。我们需要评估,在一位筑基后期修士的详细探查下,我们暴露的风险有多大,以及……是否需要启动应急预案,暂时放弃这个前沿观测点。”
放弃观测站?众人心头一沉。这意味着他们将失去对玄洲最直接的窗口,与土著部落刚刚建立起的脆弱联系也可能中断。
“也许……还有转机。”林辰看着屏幕上,代表墨尘的热源信号在土著的照料下,生命体征逐渐趋于稳定,又调出了“追踪单元”刚刚传回的那段充满生命韧性和奥秘的数据。
“青木门的注意力,现在被‘乱灵石’、‘异常野人’和‘自然异象’吸引,他们首要目标是探查此地的‘秘密’。只要我们的核心隐藏得够好,他们未必会立刻联想到‘异界来客’。而墨尘和土著部落,因为他们展现出的‘异常’和可能掌握的‘古秘’,反而可能成为吸引火力的焦点,或者说……一层额外的‘伪装’。”
“你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帮助墨尘和部落,在青木门高层到来之前,更好地‘扮演’这个‘掌握古秘的遗族’角色。”林辰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用我们破译的知识,用我们理解的原理,通过间接的方式,让他们展现出一些合理的、符合‘古文明遗泽’的‘能力’或‘迹象’。既能增强他们的自保筹码,也能将水搅得更浑,掩护我们真正的存在。”
这是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面对筑基后期修士即将到来的压力,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周老沉思良久,缓缓道:“可以着手研究,制定详尽、可控、多套后备的方案。但一切行动,必须建立在绝对安全、绝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我们的底线,是确保‘门’的安全和项目的绝密。”
“明白!”
危机暂缓,但压力倍增。基地如同潜入深海的潜艇,开始悄无声息地调整状态,准备迎接更严峻的挑战。而昏迷中的墨尘,和他怀中那块来自图腾柱的古老石片,似乎将成为这场无声交锋中,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两个世界的命运,在第一次近在咫尺的交锋后,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