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教育厅第三会议室的空气里,弥漫着秋天午后特有的倦怠。
陆霆深坐在椭圆形长桌的中间位置,面前摊开着一份《关于深化基础教育阶段美育工作的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白瓷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膜。他抬腕看了看表,下午三点二十一分。这场由教育厅牵头、发改委等多个部门参与的“素质教育改革推进座谈会”,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综上所述,我们认为当前美育工作的瓶颈,主要体现在师资结构性短缺、评价体系单一、以及社会认知偏差三个方面。”
发言的是教育厅体卫艺处的王处长,声音平稳如一条直线,每个字都落在预设的节点上。陆霆深的指尖在文件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目光掠过窗外梧桐树开始泛黄的叶子。他的思维已经提前进入了下一个议程——四点半,他需要赶回委里参加一个关于重点项目能耗评审的会议。
手机在桌面上无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妻子苏蔓发来的消息:“晚上七点,李行长家宴,记得换那套深灰色西装。礼物已备好,放你车上。”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丝毫多余的询问或情感流露。这是他们之间多年来形成的默契,或者说,模式。苏蔓是市分行最年轻的副行长,精明干练,永远知道在什么场合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穿什么衣服。他们的婚姻像一份经过反复测算、风险可控的优质金融产品,收益稳定,波动率低,流动性……尚可。
“接下来,我们想听一听来自教学一线的声音。”主持会议的副厅长话音落下,目光投向长桌末端,“实验小学的林晚老师,请您谈谈?”
一阵轻微的桌椅挪动声。
陆霆深的视线懒懒地扫过去,然后在某个瞬间凝固了。
坐在最边上的女子站了起来。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会议室顶灯的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弧线。她微微低头调整了一下话筒,这个动作让一缕碎发滑落颊边。
“各位领导好,我是实验小学的美术教师林晚。”
声音温润清澈,像山涧里流过鹅卵石的溪水,瞬间冲淡了会议室里沉闷的空气。
陆霆深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在我七年的教学经历中,最深的感触是,艺术教育常常被视为‘锦上添花’的装饰,而不是孩子成长中不可或缺的‘土壤’。”她说话时目光平视前方,并不刻意讨好谁,却有种沉静的力量,“我们教孩子画苹果,不应该只是为了画得像,而是让他们看见光落在苹果上产生的色彩变化,感受圆形物体在空间中的体积感,甚至,去想象一颗苹果从开花到结果的生命历程。”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会议室很安静,连刚才一直在小声交谈的两个人也停了下来。
“美术课一周只有两节,很多时候还会被语文数学‘借用’。”林晚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很快又隐去,“但就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我见过沉默内向的孩子在画纸上涂抹出绚烂的星空,见过好动坐不住的孩子能专注地捏一个小时的陶泥。艺术不是点缀,它是让孩子看见世界多样性的一扇窗户,也是他们表达内心、安放情绪的‘安全岛’。”
“安全岛。”陆霆深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他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投入而泛起浅粉色的脸颊,看着她那双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眼睛。
记忆的闸门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被冲开。
七年前,A大校园。深秋,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他当时还在读硕士,被父亲要求辅修一些经济管理之外的“人文课程”,于是选了艺术史选修课。那天他去图书馆查资料,经过艺术类图书区时,看见了坐在窗边的她。
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斜射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她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画册,手里拿着素描本,正专注地临摹着什么。她的侧影被光线勾勒得毛茸茸的,握着铅笔的手指纤长,腕骨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久到管理员过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他最终没有走过去。
那时,家里已经安排他与苏蔓见面。父亲说:“苏家的女儿,剑桥毕业,目前在银行系统,前途很好。你们很合适。”
合适。这个词贯穿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读合适的专业,走合适的道路,结交合适的人,缔结合适的婚姻。
那个窗边的侧影,成了他灰色轨迹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却始终没有完全褪色的光斑。
“……因此,我建议在评价体系上,能否引入更多过程性、表现性的评价维度?比如建立学生艺术成长档案,记录他们的创意、尝试、甚至失败。”林晚的发言接近尾声,“让艺术教育回归‘育人’的本质,而不是另一场竞赛。”
她微微躬身,坐下了。
掌声响起,礼貌而节制。
副厅长笑着点评了几句,然后说:“林老师讲得很好啊,有情怀,也有思考。尤其是‘安全岛’这个提法,很形象。陆处,”他转向陆霆深,“你们发改委在制定相关政策时,这些基层的声音很重要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陆霆深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轻微的失重感。他迅速调整表情,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发改委陆副处长的微笑。
“林老师的发言确实很有启发性。”他的声音平稳从容,听不出任何异样,“美育工作要落到实处,一线教师的实践经验是最宝贵的参考。我们委在牵头制定相关配套政策时,一定会充分吸纳今天的讨论成果。”
他的目光自然地从副厅长转向林晚,停留了不超过两秒。
她正低头整理笔记,没有看他。
会议在四点钟准时结束。人群开始起身、寒暄、收拾东西。陆霆深与几位熟识的处长简单交谈了几句,余光却一直注意着那个米色的身影。
她独自一人,安静地将笔记本和笔收进一个简单的帆布包里,动作不疾不徐。然后她走向门口,在门边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跟谁打招呼,最终还是默默走了出去。
陆霆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不少,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她走得不快,帆布包搭在肩上,背影单薄。经过走廊拐角的一面玻璃幕墙时,她似乎无意中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伸手将那缕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极其自然,却让陆霆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门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影子——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表情克制,眼神深不见底。
手机又震动了。是司机小陈:“陆处,车已到楼下。”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下行键。
另一个电梯门打开时,他看见她正站在教育厅大楼的门厅里,仰头看着外面的天空。秋雨不知何时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天色昏暗。
她没有带伞。
陆霆深脚步顿了一下。司机已经撑着伞小跑过来:“陆处,这边。”
就在他即将走向雨中的黑色轿车时,她似乎做出了决定,将帆布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
“林老师。”他的声音先于思考出口。
她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陆霆深已经走到她身边,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那是小陈递过来的备用伞。
“雨不小,这把伞借你。”他将伞递过去,语气是公事公办的温和,“别淋感冒了。”
林晚显然有些意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
“拿着吧。”陆霆深不由分说地将伞塞进她手里,指尖无意中触碰到她的手背。很凉。“下次开会还我就行。”
他笑了笑,那笑容分寸感极佳,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完全是上级单位干部对基层教师的得体关怀。
然后他没有给她再拒绝的机会,转身走向等待的车。小陈早已机灵地撑开另一把伞,罩在他头顶。
坐进车里,隔着车窗,他看见她撑开了那把黑伞,站在雨幕中迟疑了片刻,终于转身走向公交车站的方向。米色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景中,像一抹随时会晕开的水彩。
“陆处,直接回委里吗?”小陈问。
陆霆深的目光还停留在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点上。“嗯。”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他闭上眼睛,靠在后座。
七年前图书馆窗边的侧影,今天会议室里清澈的声音,雨中单薄的身影——三个画面在脑海里重叠、交错。
他知道她是谁了。
实验小学,美术教师,林晚。
已婚。
最后两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意识深处。他睁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今天会议的所有参会人员名单。
他的手指在“林晚”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窗,发出细密的声响。城市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水墨。
陆霆深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艺术是让孩子看见世界多样性的一扇窗户。”
那么,成年人的世界呢?
他按灭屏幕,车内重归昏暗。只有仪表盘泛着幽蓝的光,映着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雨刮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视野短暂清晰,又迅速模糊。
就像某些被刻意封存的记忆,和某些不该泛起涟漪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