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深回到公寓时,已是凌晨三点。他刚结束一场与省外客商的冗长谈判,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还残留着威士忌的灼烧感。
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他以为是司机小陈,摸出来时屏幕却显示着“父亲”两个字。他愣了一下——父亲陆振华极少在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
“爸?”他接起电话,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父亲沉稳的嗓音,而是管家老陈带着哭腔的急促话语:“少、少爷……您快回来……老爷他、他……”
陆霆深的心脏骤然收紧。“陈叔,慢慢说,我爸怎么了?”
“老爷突发心梗,救护车刚走……在、在去第一医院的路上……您快来吧……”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屏幕瞬间碎裂成蛛网。陆霆深站在原地,有足足五秒钟,大脑一片空白。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然后他猛地转身,冲出公寓。
深夜的街道空旷,黑色轿车像离弦的箭一样撕破夜幕。陆霆深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油门几乎踩到底。副驾驶座上,那个碎屏的手机还在不断震动,但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只记得父亲上个月体检时还笑着拍他的肩:“你老子身体硬朗着呢,再干十年没问题。”
只记得三天前他们通电话,父亲还叮嘱他“注意身体,别学我年轻时候拼命”。
怎么会?
怎么可能?
急救中心走廊的灯光惨白刺眼。陆霆深赶到时,抢救室的门紧闭着,红灯亮得触目惊心。管家老陈蹲在墙边,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孩子。
“少爷……”老陈看到他,挣扎着站起来,“老爷他……进去半小时了……”
“我妈呢?”陆霆深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冷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碎裂。
“夫人接到电话就晕过去了,在隔壁观察室……”
陆霆深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什么也看不见。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哭泣声从远处传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
凌晨四点十七分,抢救室的门开了。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职业性的疲惫与沉重。
陆霆深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
“陆先生……”医生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我们尽力了。”
五个字。
轻飘飘的五个字。
却像五把重锤,狠狠砸碎了陆霆深三十年来建构的所有秩序、所有理性、所有关于“未来”的想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病人突发广泛前壁心肌梗死,送来时已经……”医生还在说着专业术语,但那些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模糊不清。
陆霆深只看见医生的嘴在动。
只看见老陈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只看见惨白的灯光,绿色的墙壁,还有抢救室里推出来的、盖着白布的担架床。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颤抖的手伸向白布,在即将触碰到时,又猛地缩回。
不敢掀开。
不敢确认。
那个教会他走路、教他骑自行车、教他下第一盘象棋的男人;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家却会笨拙地给他妈妈削苹果的男人;那个上个月还说“等你明年生日,咱爷俩好好喝一杯”的男人——
就躺在这张白布下面。
再也没有呼吸。
“霆深……”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霆深僵硬地转身。母亲周韵被护士搀扶着站在不远处。她穿着家居服,外面只披了件外套,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得像纸。她看着他,眼睛红肿,嘴唇颤抖着,却还在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妈……”陆霆深的声音破碎不堪。
周韵挣脱护士的搀扶,踉跄着走过来。她没有看担架床,而是伸手抱住了儿子。很用力地抱着,像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怕,”她拍着他的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妈妈在……妈妈在……”
陆霆深的下巴抵在母亲瘦削的肩上,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茉莉花香。这个味道陪伴了他三十年,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浮木。
他闭上眼睛,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防线,汹涌而出。
接下来的三天,像一场混乱而麻木的梦。
陆霆深几乎没合眼。父亲的突然离世留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和一地鸡毛:公司的紧急会议、追悼会的筹备、络绎不绝的吊唁宾客、还有那些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对手。
苏蔓从外地出差赶回来,以儿媳的身份忙前忙后。她表现出惊人的冷静和组织能力,将葬礼安排得井井有条。在众人面前,她挽着陆霆深的手臂,应对得体,无懈可击。
只有陆霆深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深夜,宾客散去,灵堂里只剩下陆霆深和母亲。黑白照片里的父亲微笑着,眼神锐利,一如生前。
周韵跪在遗像前,一张一张地烧着纸钱。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明明灭灭。
“妈,去休息吧。”陆霆深蹲在她身边,“您三天没怎么睡了。”
周韵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火焰。“我再陪陪你爸一会儿。他怕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陆霆深心里。他看着母亲单薄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从此以后,母亲的世界里,再也没有那个可以并肩的人了。
“公司的事,”周韵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打算怎么办?”
陆霆深沉默了几秒。“爸留下的摊子不小,有些问题……比想象中复杂。几个副总各怀心思,还有几笔债务……”
“你扛得住吗?”周韵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会处理好。”
“那就好。”周韵转回头,继续烧纸,“别让你爸的心血,毁在那些人手里。”
火光跳跃,纸灰飞舞。
陆霆深看着母亲被火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陌生。那个温柔娴静、永远在父亲身后微笑的母亲,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坚硬的、冰冷的、像战士一样的女人。
葬礼在周五举行。天空阴沉,飘着细密的秋雨。
陆霆深穿着黑西装,臂缠黑纱,站在殡仪馆门口迎宾。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寒意渗进骨头里。他机械地和每个人握手,接受千篇一律的安慰,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哀恸。
苏蔓站在他身边,同样一身黑衣,妆容精致而克制。她恰到好处地补充着他遗漏的礼节,像一个完美的搭档。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林晚。
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独自一人走来。没有穿特别正式的衣服,只是一套简单的深色套装,脸上未施粉黛,眼睛微微红肿。
她走到陆霆深面前,伞沿抬起,露出那双清澈的眼眸。她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沉重的悲伤。
“陆处长,”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掩盖了大半,“节哀。”
陆霆深看着她,喉咙发紧。这三天,他收到无数条慰问信息,唯独没有她的。他以为她不会来。
“谢谢。”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林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白菊轻轻放在旁边的花篮里,然后转身走进灵堂。
她的背影单薄,在雨中渐行渐远。
陆霆深的目光追随着她,直到苏蔓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李局长来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戴上那副哀恸的面具。
追悼会冗长而压抑。哀乐低回,哭声阵阵。陆霆深作为长子致悼词,他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觉得荒谬。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哀悼?有多少是来看热闹?有多少已经在盘算着如何瓜分陆家留下的蛋糕?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林晚。她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那一刻,陆霆深忽然很想冲下台,抓住她的手,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一切虚伪和沉重。
但他没有。
他只是用平稳而沙哑的声音,念完了那份秘书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悼词。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陆霆深站在父亲的骨灰盒前,久久没有动。
“霆深。”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周韵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眼下有浓重的青影,但脊背挺得笔直。
“妈,我送您回去休息。”
“不用,”周韵摇摇头,“我自己回去。你留下来,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好。”
“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可以。”周韵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爸走了,这个家还得撑下去。你是男人,该扛的,得扛起来。”
她说完,深深看了一眼儿子的骨灰盒,然后转身,撑开伞,独自走进了雨中。
陆霆深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那种不安,在三个小时后变成了现实。
他的手机再次响起,是医院打来的。
“陆先生,请您立刻来第一医院……您母亲周韵女士,在回家路上……出了车祸。”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止了。
雨声,风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全部消失。陆霆深握着手机,站在殡仪馆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笑。
却哭不出来。
三天。
父亲走了三天。
现在,轮到母亲了。
命运像一个残忍的玩笑,在他最措手不及的时候,夺走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
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
手机从掌心滑落,第二次砸在地上。这一次,屏幕彻底黑了。
陆霆深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头。
灵堂里,父亲的遗像还在微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