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5:35:37

悦华酒店的水晶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近十米的穹顶垂下,成千上万颗切割面反射着璀璨的光,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水、雪茄和名贵食材混合的复杂气味,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钢琴曲,掩不住四下里杯觥交错、衣香鬓影间的低声谈笑。

林晚穿着沈确为她挑选的礼服——一件香槟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保守,剪裁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材,又不会过于张扬。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珍珠项链,是结婚时沈确母亲送的。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脸上化了比平时稍浓的妆。

她挽着沈确的手臂,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穿行在人群中。沈确今天也精心打扮过,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那种在专业场合惯有的、沉稳自信的神情。

“张院长在那边。”沈确低声说,带着她朝大厅右侧的沙发区走去。

设计院的院长张启明五十多岁,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和几位同样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女谈笑风生。他的夫人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颈间一串翡翠项链,通身的书卷气里透着不容忽视的贵气。

“张院长,李老师。”沈确带着林晚上前,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这是我爱人,林晚。”

林晚微微躬身:“张院长好,李老师好。”

张启明笑着点头:“小沈的爱人,果然气质不凡。”他转向妻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实验小学那位搞艺术教育很有一套的林老师。”

李静茹——张院长的夫人,市妇联宣传部副部长——抬起眼,目光在林晚身上打量了一圈。那眼神很温和,但林晚能感觉到里面的审视意味。

“林老师,听老张提过你几次了。”李静茹的声音温润悦耳,“上次你们学校那个非遗进校园的案例,在省里拿了奖?很不错。”

“谢谢李老师,是二等奖,还有很多不足。”林晚谨慎地回答。

“年轻人,谦虚是好事。”李静茹微微一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吧,别站着说话。”

林晚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沈确则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示亲近,又不至于僭越。

“林老师在实验小学教美术几年了?”李静茹问。

“七年了。”

“七年,不短了。”李静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现在小学的艺术教育,和以前大不一样了吧?我女儿小时候也喜欢画画,可惜那时候学校不重视,也没遇到像你这样用心的老师。”

“现在的环境确实好很多,学校也更重视了。”林晚说,“但还是有很多需要突破的地方。”

“比如呢?”李静茹饶有兴致地问。

林晚想了想,选了几个不敏感的例子:“比如课程如何更好地与学生的生活经验结合,如何平衡技能传授和创造力培养,还有……如何让艺术教育真正渗透到日常教学里,而不是孤立的两节课。”

她说话时,余光注意到沈确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是那种对她“表现不错”的肯定。

“说得很好。”李静茹点点头,“市妇联最近也在推‘家校社协同美育’的项目,你这些想法,倒是可以借鉴。改天有空,可以来我们那边聊聊。”

“谢谢李老师,有机会一定去学习。”林晚欠身。

谈话告一段落,张启明开始和其他人聊起行业内的最新动态。沈确适时地加入讨论,说话条理清晰,数据准确,引得张院长频频点头。

林晚安静地坐在一旁,脸上保持着微笑,心里却是一片空洞。

她看着眼前这一切:璀璨的水晶灯,精致的点心,人们脸上矜持的笑容,还有那些听似随意实则充满机锋的对话。每个人都戴着得体的面具,扮演着社会期待的角色。

而她,也是其中之一。

她想起下午在研究院的答辩,想起站在讲台上时手心冒汗的紧张,想起回答问题时心里那股真实的、想要表达什么的冲动。

也想起走廊窗边,陆霆深说“能守住一点心里的真实,不容易”。

那时的她,虽然紧张,虽然忐忑,但至少……是真实的。

不像现在。

“林老师,”李静茹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听老张说,你们学校那个案例,视频拍得特别好,是专业团队做的?”

林晚心里一紧。“是……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提供的公益支持。”

“哦?哪家公司?”

“晨曦文化。”林晚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李静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晨曦文化……我好像听说过。他们老板,是不是姓陆?”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

“是吗。”李静茹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我听说,他们背后是启宸资本。陆家的那位,可不是随便帮人做公益的。”

林晚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维持着僵硬的微笑。

幸好这时有人过来和张院长打招呼,话题被岔开了。

沈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林晚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但没说话。

晚宴正式开始了。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侍者端上,宾客们彬彬有礼地用餐、交谈。

林晚食不知味。她机械地切割着盘中的牛排,听着同桌其他人讨论着房地产、股票、子女教育、海外旅行。那些话题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事。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位设计院副院长的夫人,妆容精致,手上的钻戒大得晃眼。她热情地和林晚攀谈:“林老师这么年轻,在实验小学教书,压力大不大?我儿子就在实验小学,五年级了,天天作业做到十点多。”

“现在孩子的学业压力确实大。”林晚附和。

“可不是嘛!所以我特别支持学校搞艺术活动,让孩子放松放松。”副院长夫人压低了声音,“不过啊,林老师,你们学校那个艺术节,我听孩子说,排练占用了不少体育课时间?这会不会有点本末倒置了?”

林晚顿了顿。“艺术节的排练主要在课余时间,偶尔会借用体育课,但我们会和体育老师协调,保证孩子的运动量。”

“那就好,那就好。”副院长夫人拍拍她的手,“我也是瞎操心。来,尝尝这个龙虾,很新鲜。”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结束时已经快九点。宾客们陆续起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继续聊天,或者移步到旁边的休息区。

沈确被张院长叫去,和几位院里的骨干一起,似乎要谈什么工作上的事。他示意林晚自己找地方坐一会儿。

林晚走到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夜风微凉,吹散了厅内浑浊的空气。露台上人不多,只有几对情侣在角落里低声私语。

她倚着栏杆,看着楼下城市的夜景。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个高度,能将大半个城市尽收眼底,那些灯光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

很美。

也很遥远。

“林老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晚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陆霆深就站在露台入口处。他今天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纽扣松开着。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姿态闲适,像是偶然散步到这里。

“陆……处长。”林晚的声音有些发干,“您也在这里?”

“嗯,有个应酬。”陆霆深走过来,在她身边停下,也看向楼下的夜景,“巧。”

巧。又是这个字。

林晚握紧了露台的铁艺栏杆,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您……也是来参加设计院的联谊?”她问出口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

陆霆深笑了笑。“不是。启宸资本和悦华酒店有合作,今天酒店这边有个投资人的小型晚宴,在楼上。”他顿了顿,侧头看她,“你呢?”

“我爱人他们设计院的联谊。”林晚说得很轻。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露台上的风有些大,吹乱了林晚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捋,却听见陆霆深说:

“别动。”

她愣住了。

陆霆深伸出手,很轻地、很快地,将她耳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耳廓,温热,一触即分。

“好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再自然不过。

林晚的耳朵却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烧了起来。她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下午的答辩,我听了全程。”陆霆深重新看向远方,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你讲得很好。二等奖委屈了,应该是一等。”

“……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陆霆深的语气认真起来,“评审组里有位赵教授,是出了名的严格。他最后投了你的票,我看到了。”

林晚惊讶地看向他。

“评审合议是不公开的。”陆霆深解释,“但我认识里面的工作人员。”他喝了口香槟,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赵教授会后说,你的案例,有情怀,但不止于情怀。有想法,更有落地的智慧。这在基层教师里,很难得。”

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紧紧攥着栏杆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谢谢。”她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不用谢我。”陆霆深说,“是你自己做到的。”

又是一阵沉默。露台上的风更大了些,带着深秋的凉意。林晚穿着单薄的礼服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几乎同时,一件带着体温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林晚猛地抬头。陆霆深已经退后了半步,手里只剩空了的香槟杯。

“穿着吧,别着凉。”他说,“一会儿还我就行。”

外套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以及那股熟悉的、清爽的雪松柑橘调气息。这气息将她包裹,像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结界。

“陆处长……”林晚想拒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林晚。”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林老师”,是“林晚”。声音很低,在夜风里几乎被吹散。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城市的灯火,也映着她小小的、仓皇的倒影。

“如果你觉得累,”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可以停下来。”

林晚的心脏骤然缩紧。

“什么?”她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

“面具戴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陆霆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太深,太沉,让她无处可逃,“偶尔摘下来,透透气,没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她回答,便转身离开了。

留下林晚一个人,呆立在露台的寒风中。

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那温度,那气息,像烙印一样,烫进皮肤深处。

楼下,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她站在高处,披着一个男人的外套,听着他留下的那句话,忽然觉得——

面具,好像真的戴得太久了。

久到,快要忘记怎么摘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