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5:35:45

露台上的风更冷了。

林晚裹紧肩上那件还带着体温和雪松气息的西装外套,指尖陷进柔软精良的羊毛面料里,微微发抖。她看着陆霆深离开的方向——他已经消失在通往宴会厅的玻璃门后,身影被室内璀璨的灯光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肩上沉甸甸的重量,和鼻尖萦绕的、挥之不去的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说:“面具戴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

他说:“偶尔摘下来,透透气,没关系。”

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她早已不再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无法平复的涟漪。

她站了很久,久到露台上的其他人都陆续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越来越冷的夜风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直到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晚晚?你怎么在这儿?”沈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林晚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脱下肩上的外套。但手指触到纽扣时,又停住了。

不能脱。

脱了,怎么解释?怎么解释在初冬的夜晚,她一个人站在露台上,却没有瑟瑟发抖?

“里面太闷了,出来透透气。”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温顺的笑容。

沈确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肩上的西装外套上。那是一件明显属于男性的外套,剪裁精良,质地一看就价格不菲。

“这是……”沈确的眉头微微蹙起。

“刚才出来的时候有点冷,正好遇到一位……以前的校友。”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他看我穿得少,非要借给我。我说不用,他放下就走了。”

她说着,还配合着摇了摇头,一副“真拿这些人没办法”的表情。

沈确审视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件外套。“什么校友?男的女的?”

“男的,但不太熟,很多年没见了。”林晚避开了具体信息,“好像是做生意的,今天也在这边吃饭。”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沈确脸上的疑虑稍微褪去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把外套给我吧,我去还给他。你在外面站太久,别感冒了。”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用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个包厢,一会儿我自己去服务台问问。”

“服务台怎么会知道客人穿什么外套?”沈确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悦,“给我,我让酒店工作人员广播一下。”

他伸出手。

林晚的手指在西装口袋里蜷缩了一下。那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没有名片,没有证件,没有任何能证明主人身份的东西。

但她就是不想给。

“真的不用麻烦了。”她坚持道,声音依然轻柔,但带着罕见的固执,“我一会儿进去找找看,找不到就放在服务台,他自己会去取的。”

沈确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眼神让林晚后背发凉,但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脸上维持着无辜又无奈的表情。

最终,沈确收回了手。

“随你吧。”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该回去了,张院长他们准备走了。”

林晚点点头,跟着他往宴会厅里走。肩上那件外套像一团火,烫得她几乎要站不稳。她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些目光扫过她,扫过她肩上的男式西装,又扫过走在她前面的沈确。

没有人说什么。但林晚知道,他们都看见了。

回到宴会厅,张院长夫妇果然已经起身准备离开。沈确快步上前,又和院长寒暄了几句。林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手指却在身侧紧紧攥着西装的衣角。

“小沈,今天辛苦你了。”张启明拍拍沈确的肩膀,“下周那个项目汇报,好好准备。”

“一定,院长放心。”沈确恭敬地说。

李静茹则看向林晚,目光在她肩上的西装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林老师,今天聊得很愉快。改天来妇联坐坐,我们再详细聊聊美育的事。”

“好的,李老师,一定去。”林晚欠身。

送走院长夫妇,其他的宾客也陆续散场。沈确去取车,林晚站在酒店大堂等他。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肩上的外套终于可以暂时脱下来。

她把外套抱在怀里,低头看着那深色的面料。灯光下,能看清细腻的羊毛纹理,还有袖口处极不显眼的、手工缝制的线迹。

这不是普通的西装。是定制的。

她想起陆霆深穿上它的样子。想起他站在她面前,伸出手,为她别好头发时,指尖那一掠而过的温热。

脸又开始发烫。

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沈确的车开到了门口。林晚抱着外套走出去,坐进副驾驶。车子驶离酒店,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厢里一片沉默。沈确专注地开车,没有问她外套的事,也没有问她刚才在露台上到底遇到了谁。

这种沉默比质问更让人不安。

林晚侧头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飞速倒退,流光溢彩,却无法照亮她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茫然。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外套。鬼使神差地,她将脸轻轻埋进衣料里。

雪松和柑橘的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还有……属于他的、干净清冽的体温。

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秒。她立刻抬起头,心跳如擂鼓,偷偷瞟了一眼沈确。

他依然目视前方,似乎没有察觉。

林晚把外套抱得更紧了些,指尖微微发抖。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沈确把车停进车库,两人一前一后上楼。电梯里,林晚终于开口:“这件外套……我明天送去干洗,然后想办法还给人家。”

“嗯。”沈确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以后这种场合,注意分寸。”

他没有再说更多。但“分寸”两个字,像两根细针,轻轻扎进林晚心里。

回到家,林晚径直走进卧室。她把那件西装外套小心地挂进衣柜最里面,用其他衣服挡住。然后才去洗漱。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里那份混乱和悸动。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脸颊和眼睛,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在露台上,因为一个男人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心跳失序的女人,是谁?

那个在丈夫面前面不改色撒谎的女人,又是谁?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洗漱完,林晚回到卧室。沈确已经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手机。她在他身边躺下,关掉自己这边的台灯。

黑暗中,两人背对背,中间隔着无形的距离。

林晚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露台上的画面:璀璨的灯火,微凉的夜风,他深邃的眼睛,还有那句——

“面具戴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本的样子。”

她想起自己每天的生活。在学校的讲台上,她是温柔耐心的林老师;在父母面前,她是孝顺乖巧的女儿;在沈确身边,她是温顺体贴的妻子。

每一个角色,她都扮演得很好。

好到连她自己都快相信,那就是真实的她。

可是……真实的她,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喜欢画画,但结婚后已经很少动笔。她喜欢和孩子相处,但有时候也会觉得疲惫。她想要做更多有意义的教育尝试,但总是被各种现实条件束缚。

还有……她对那个不该想的人,产生了不该有的悸动。

这算“真实”吗?还是只是另一种……错误?

枕边,沈确的呼吸声已经变得均匀平稳。他睡着了。

林晚悄悄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他模糊的侧脸轮廓。

他们结婚四年了。没有激烈争吵,没有原则性矛盾,甚至很少红脸。所有人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

可是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为什么在那个男人面前,在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她会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不是作为“林老师”,不是作为“沈太太”。

就是作为“林晚”。

这个认知让她恐惧,也让她……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隐秘的、可耻的渴望。

她重新翻过身,面对着冰冷的墙壁。

衣柜里,那件西装外套静静地悬挂着,在黑暗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气息。

像一颗不该被埋下的种子。

在深不见底的土壤里,悄然膨胀,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而林晚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

陆霆深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窗外是璀璨的江景,游轮缓缓驶过,拖出一条粼粼的光带。

他想起露台上,她裹着他的外套,在夜风中微微发抖的样子。想起她抬起头看他时,眼睛里那抹来不及掩饰的仓皇和……别的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陆总,明天上午九点,与教育厅的会议。下午两点,启宸资本季度董事会。晚上七点,悦华酒店慈善晚宴,需要出席。”

他回了一个字:“嗯。”

放下手机,他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片灼热。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这有多危险。

可是当他在研究院走廊看到她独自站在窗边的侧影,当他在答辩现场听到她清晰坚定的陈述,当他在宴会厅外看见她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臂、脸上挂着完美却空洞的笑容时——

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他心底复苏了。

不是年少时那种朦胧的好感。

是一种更复杂、更强烈、也更……黑暗的东西。

他想看见她眼睛里的光,不是讲台上的,不是宴会上的。

是只为他一个人亮起的光。

哪怕要用最不光彩的手段,哪怕要撕裂她现有的、看似平静的生活。

他知道这很自私。

可他已经不想再扮演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正确、永远活在规划里的陆霆深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灭。

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每一个不眠的灵魂。

也注视着,那些在暗夜里悄然滋长、注定无法见光的欲望和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