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5:35:29

省教育发展研究院的三楼报告厅,周五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林晚站在讲台侧面的准备区,手心里都是汗。她今天穿了最稳妥的深灰色套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化了淡妆。前面还有两位老师在答辩,她透过幕布的缝隙,能看见评审席上坐着的五位专家,还有后排观摩席上黑压压的人头。

空气里有新装修材料的味道,混着中央空调吹出的、过于干燥的风。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讲稿,纸页边缘已经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沈确:“礼服到了,放在家里。答辩加油。”

公式化的鼓励。她回了个“谢谢”,锁屏。

抬起头时,目光无意中扫过观摩席的右侧角落。那里光线较暗,但她还是看清了一个身影。

陆霆深。

他坐在靠边的位置,穿着深色的西装,但没有打领带。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姿态放松,和周围正襟危坐的观摩者格格不入。

他怎么会来?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移开视线,但那个画面已经烙在脑海里。

“下一位,实验小学林晚老师。”工作人员的声音响起。

林晚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灯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睛,适应了几秒。台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在轻微发抖。

她打开PPT,第一页是课题名称和她的名字。她开口,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稳了下来。

“……因此,我们认为艺术教育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技能的传授,更在于它作为一种‘非功利性体验’,为学生未来的人生提供内在的审美资源和情感支撑。”

她按照准备好的讲稿,结合视频片段,阐述案例的设计思路、实施过程和学生反馈。讲到带学生去张老家那部分时,她展示了几张照片,看到台下有几位评审微微点头。

十五分钟的陈述很快过去。进入答辩环节。

坐在中间的主评审是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推了推眼镜,拿起话筒:“林老师,你的案例很有新意。但我有个问题,你提到‘五分钟美育’作为应对主科挤占的策略,这个想法很好,但如何保证它的可持续性?会不会变成一种妥协,反而削弱了艺术课本身的主体地位?”

这个问题很犀利。林晚停顿了两秒,整理思路。

“谢谢您的提问。我认为,‘五分钟美育’不是妥协,而是策略。”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清晰起来,“艺术教育的主体地位,不是靠守住每周两节课的‘地盘’来体现的,而是要看美育的思维和方式,能否渗透到学生的整个学习生活当中。这五分钟,是种子,是引子。当数学老师愿意在复习课里加入‘数学之美’的分享,当语文老师主动组织‘诗歌配画’,这种学科融合的意识一旦建立,艺术教育的价值反而会得到更广泛的认同。”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向那个角落扫了一眼。陆霆深正看着她,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鼓励的笑意。

她立刻收回视线,心跳又快了半拍。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有的关于评价标准,有的关于家校合作,林晚都回答得还算流畅。二十分钟的答辩时间到了,她鞠躬下台,回到座位时,才发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后面的答辩还在继续,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她低着头,假装在笔记本上记录,余光却总是忍不住瞥向那个角落。

陆霆深还在那里。他没有看台上的发言者,而是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答辩全部结束是下午四点半。评审组闭门合议,参会者可以自由活动,等待稍后的结果公布。林晚随着人流走出报告厅,在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瓶水。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林老师。”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转过身,陆霆深就站在几步之外。他手里也拿着一瓶水,是和她一样的牌子。

“陆处长。”林晚握紧了手里的瓶子。

“答辩很精彩。”他走过来,语气自然,“尤其是对‘主体地位’的那个回答,角度很好。”

“……谢谢。”林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并肩站在走廊窗边。窗外是研究院的后院,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金黄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紧张吗?”陆霆深问。

“有点。”林晚实话实说,“没想到您会来。”

“刚好在研究院这边办点事,听说有答辩,就过来看看。”他说得轻描淡写,“而且,你那个案例,我也算间接参与了,想看看结果。”

间接参与。这个词用得巧妙,既承认了联系,又保持了距离。

“结果要等一会儿才公布。”林晚说。

“嗯。”陆霆深喝了口水,侧头看她,“结束后有安排吗?”

林晚心里一紧。“晚上……有个饭局。”

“家人聚餐?”

“……算是吧。”林晚含糊其辞。她不想说那是沈确设计院的联谊,不想在这个人面前提起丈夫。

陆霆深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看向窗外,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你上次提到,艺术是‘心里的真实’。”他忽然说,“挺有意思的说法。”

林晚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个。“就是……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不,很准确。”陆霆深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成年人的世界,太多‘表面的真实’。能守住一点‘心里的真实’,不容易。”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林晚心湖深处。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相熟的老师在打招呼,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他们站在这片喧嚣的边缘,像两个误入的旁观者。

“我该回去了。”林晚低声说,“还要等结果。”

“好。”陆霆深没有挽留,“祝你好运。”

林晚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陆霆深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见她回头,他微微颔首,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又浮现了。

像秋日午后,穿过银杏叶缝隙,落在地上的一小片、转瞬即逝的光斑。

林晚快步走回报告厅。心跳如鼓。

结果公布是在五点十分。林晚的案例获得了二等奖,不算拔尖,但在众多参评学校中,已经是很好的成绩。王主任很高兴,当场就给她发了条消息祝贺。

散会后,林晚随着人群下楼。走到研究院大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没有看到那个身影。

她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落。

手机响了。是沈确。

“结束了吗?结果怎么样?”

“二等奖。”林晚说。

“不错。”沈确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礼服我放在卧室床上了,六点我来接你。化个淡妆就好,别太浓。”

“……好。”

挂断电话,林晚站在研究院门口的石阶上。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晚风渐起,吹动了她的发梢。

她忽然想起答辩时,陆霆深坐在角落里的样子。想起走廊窗边,他说“能守住一点心里的真实,不容易”。

也想起晚上,她将要穿上沈确挑选的礼服,去参加那个她并不想去的联谊。

两个世界。

一个刚刚结束,带着未尽的余温。

一个即将开始,带着已知的疲惫。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号码,打了一行字:“谢谢您今天来。二等奖,不算辜负。”

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删掉了。

她收起手机,走下石阶,汇入傍晚下班的人流。

城市的晚高峰已经开始,车流缓慢移动,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她走到公交站台,等63路。

夕阳把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地面上,晃晃悠悠。

她不知道,在不远处一辆缓缓驶过的黑色轿车里,有人正透过深色的车窗,注视着她的背影。

直到公交车进站,她上车,消失在拥挤的车厢里。

那辆车才重新启动,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

像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