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韵的追悼会定在周三上午十点,距离陆振华的追悼会仅仅六天。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都认得陆霆深了。那个永远穿着深色西装、脸色苍白、沉默寡言的男人,在一周内送走了父母双亲。他们看他的眼神里混杂着同情、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麻木——在这个地方,太多的生死,太多的悲伤,到最后都会变成流程。
苏蔓站在陆霆深身边,同样一身黑衣,妆容精致得体。她处理着所有琐碎的细节:确认花圈摆放顺序,核对来宾名单,与主持人沟通流程。她做得井井有条,像个专业的项目经理,只是项目的内容是死亡。
“霆深,”她轻声说,“爸的几个老部下都来了,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陆霆深点点头,走向灵堂侧面的休息区。几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正低声交谈,看到他过来,纷纷起身,脸上的表情切换成恰当的沉痛。
“小陆,节哀。”
“霆深啊,你父母走得突然,你要保重身体。”
“公司的事,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握手,寒暄,安慰。每一句话都似曾相识,和六天前父亲追悼会上听到的如出一辙。陆霆深机械地回应着,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哀恸,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真空。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这些人来家里做客时的样子。那时的他们谈笑风生,举杯敬父亲“事业有成”“教子有方”。而现在,他们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同情,还有评估——评估这个刚失去双亲的年轻人,能否撑起陆家留下的摊子。
“陆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霆深转过身,看见林晚站在几步之外。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支白菊。脸上未施粉黛,眼睛有些红肿。
“林老师。”陆霆深的声音干涩,“谢谢你能来。”
“应该的。”林晚将白菊轻轻放在花篮里,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请节哀。”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不远,却像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灵堂里哀乐低回,人来人往,他们像两座沉默的孤岛,在悲伤的海洋里短暂地对望。
苏蔓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挽住陆霆深的手臂。“这位是?”
“实验小学的林老师。”陆霆深介绍,“上次爸的追悼会她也来了。”
苏蔓点点头,朝林晚伸出手:“谢谢林老师。霆深父母的事,麻烦你们挂心了。”
她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林晚握住那只手,能感觉到对方看似温和的打量——从上到下,从衣着到表情,像在评估什么。
“苏行长客气了。”林晚收回手,“陆处长帮过学校很多忙,我们都应该来送送伯母。”
“是吗?”苏蔓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却不达眼底,“霆深就是热心,总爱操心别人的事。有时候连自己家的事都顾不上。”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晚听出了底下的意味。她的脸微微发热,避开了苏蔓的视线。
追悼会开始了。主持人用沉痛的声音念着悼词,宾客们低头默哀,偶尔有压抑的啜泣声响起。陆霆深站在家属区最前面,看着母亲的遗像。
照片是母亲五十岁生日时拍的。她穿着那件淡紫色的旗袍,坐在钢琴前,侧头微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那时的她,眼角已经有细纹,但眼神明亮,笑容温暖。
而现在,她躺在鲜花丛中的骨灰盒里,变成了一捧灰。
陆霆深闭上眼睛。哀乐像钝刀一样切割着神经,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永恒。他能感觉到苏蔓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注视的目光,能感觉到这个空间里弥漫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悲伤。
但他哭不出来。
眼泪在三天前那场雨里似乎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种沉重的、麻木的钝痛,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仪式结束时,宾客陆续上前鞠躬告别。林晚排在队伍中间,走到陆霆深面前时,她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两人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
她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沉重的悲伤。那种眼神让陆霆深想起雨夜她撑伞走来的样子,想起老宅里她安静倾听的样子,想起她说“悲伤不是需要被关掉的东西”时的认真。
“保重。”她用口型说。
陆霆深微微点头。
然后她转身,随着人流走出灵堂。黑色的连衣裙很快消失在门外。
苏蔓侧头看了陆霆深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追悼会结束后,陆霆深和苏蔓回到老宅。
公司律师已经等在客厅里,面前摊开一堆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陆先生,苏行长。”律师推了推眼镜,“这是陆老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以及公司股权变更的相关文件。需要您签字确认。”
陆霆深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是父亲的遗嘱,日期是两年前。条款很清晰:名下所有不动产归周韵,公司股权70%归陆霆深,30%归苏蔓(作为儿媳),另有一笔信托基金,受益人是“陆霆深与苏蔓的子女”。
“子女”两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和苏蔓结婚三年,没有孩子。不是不能生,是两人都“太忙”——他忙着仕途,她忙着事业。父亲生前偶尔会暗示,母亲会委婉地提起,但他们都用“再等等”搪塞过去了。
现在,等不到了。
“爸不知道……”陆霆深低声说,“不知道我们会没有孩子。”
苏蔓的手轻轻放在他肩上。“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律师适时地递上笔:“陆先生,请在这里,还有这里签字。”
陆霆深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签了字,父亲留下的公司就正式交到他手里了。那些债务,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那些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都要由他来面对了。
“霆深。”苏蔓轻声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签下了第一个名字。笔迹有些抖,但还算清晰。一个,两个,三个……每签一个,心里的沉重就增加一分。
签到最后一份文件时,律师补充道:“另外,陆老先生生前还有几笔私人借贷,借款人目前……联系不上。总金额大约三百万。”
陆霆深抬起头:“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些债务可能需要您来承担。”律师说得委婉,“当然,我们会尽力追讨,但……”
“我知道了。”陆霆深打断他,“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律师收起文件,“节哀顺变。”
送走律师,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阳光已经西斜,屋子里渐渐暗下来。那些盖着白布的家具在昏暗中像沉默的鬼魂。
苏蔓打开灯,暖黄的光驱散了部分阴影。她走到陆霆深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公司那边,几个副总已经开了两次会了。”
“我知道。”陆霆深揉着眉心,“我爸的助理昨天联系过我,说他们想推李副总暂代总经理职务。”
“你怎么想?”
“李国华跟了我爸二十年,能力有,但野心也不小。”陆霆深睁开眼睛,“现在公司人心浮动,让他暂代,可以稳住局面。但我必须尽快介入。”
苏蔓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银行那边……”陆霆深顿了顿,“爸的公司有几笔贷款下个月到期,可能会需要续贷。”
“交给我。”苏蔓说得很干脆,“但霆深,你要想清楚。从政和从商是两条路,你现在在发改委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如果全心投入公司,仕途可能会受影响。”
“我知道。”陆霆深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我没得选。”
窗外,那棵石榴树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树下的泥土里,埋着他童年那些时间胶囊,埋着母亲最后埋下的那封信。
他想起信里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陆振华和周韵的儿子。”
是啊,他是他们的儿子。所以必须扛起他们留下的所有——荣耀,责任,还有那些沉重的、看不见的负担。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林晚。
“看到你签了很多文件。如果累的话,记得休息。保重身体。”
很平常的关心,却让陆霆深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在这个所有人都跟他说“节哀”“保重”“要坚强”的时候,只有她说“如果累的话,记得休息”。
他回:“谢谢。你也是。”
发送。
苏蔓走了过来:“谁的消息?”
“一个朋友。”陆霆深收起手机,“问追悼会的事。”
苏蔓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轻轻划过琴键,发出一串凌乱的音符。
“妈这架琴,音色真好。”她说,“可惜很久没人弹了。”
“我妈走后,就没人弹了。”陆霆深说。
苏蔓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琴盖。“霆深,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爸妈都走了,这栋房子……”她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处理?留着,还是卖掉?”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轻轻扎进陆霆深心里。他环顾四周——这个他长大的地方,有母亲弹琴的角落,有父亲看报的沙发,有他儿时在墙上留下的涂鸦(后来被母亲精心修补过),有太多太多的回忆。
“留着。”他说,“我想留着。”
苏蔓点点头:“好。那我请人定期来打扫。”她看了看表,“不早了,我晚上还有个视频会议。你……要回公寓吗?还是住这里?”
“我住这里。”陆霆深说,“想静一静。”
“也好。”苏蔓拿起包,“那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霆深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寂。
“霆深,”她轻声说,“别一个人扛着。我是你妻子。”
陆霆深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精致美丽,眼神里有真切的关心。他们是夫妻,法律上的,利益上的,甚至在外人眼里的“模范夫妻”。
可为什么,他此刻最需要的陪伴,却来自另一个女人?
一个他几乎不了解,却能在雨夜安静听他倾诉的女人。
“我知道。”他最终说,“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陆霆深走到钢琴前坐下,掀开琴盖。这一次,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弹的是母亲最爱的肖邦《夜曲》。旋律舒缓,忧伤,像月光下的独白。他弹得很生疏,很多地方都错了,但还是一遍一遍地弹。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直到手指酸痛,直到眼泪终于落下,滴在黑白琴键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手机在黑暗中亮起。又是林晚。
“我听到琴声了。弹的是肖邦吗?”
陆霆深愣了一下,走到窗前。楼下街道对面,隐约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她还没走。
他快步下楼,拉开铁门。林晚还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
“你怎么……”陆霆深的声音有些哑。
“我去了趟超市,买了点吃的。”林晚走过来,把袋子递给他,“想着你可能没吃饭。”
袋子里是简单的面包、牛奶、水果。陆霆深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很凉。
“你一直在这里?”他问。
“没有,刚过来。”林晚避开了他的视线,“听到琴声,就……站了一会儿。”
路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人,在深秋的夜晚里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区域。远处有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进来坐坐?”陆霆深问。
林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回到屋里。陆霆深打开灯,把食物放在茶几上。林晚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些盖着白布的家具,最后落在钢琴上。
“你弹得很好。”她说。
“很生疏了。”陆霆深倒了两杯水,“我妈走后,我就没弹过。”
“你母亲……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很爱音乐。”陆霆深在她对面坐下,“小时候逼我练琴,我总偷懒。现在想弹给她听,她却听不到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里面的重量让林晚心里一紧。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三天前还意气风发的男人,现在眼底布满血丝,下巴有新生的胡茬,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
“你……”她斟酌着措辞,“要好好照顾自己。伯母如果在,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我知道。”陆霆深扯了扯嘴角,“每个人都这么跟我说。可有时候我在想,好好活着……到底是为了谁?为了父母?他们不在了。为了苏蔓?她有自己的生活。为了我自己?可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这些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林晚听出了底下的迷茫和痛苦。她想起自己的婚姻,想起沈确那些“为你好”的规划,想起自己这些年渐渐失去的、对生活的热情。
“也许,”她轻声说,“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陆霆深看着她,眼神很深:“那你呢?你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林晚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活着的意义?教书?画画?做一个好妻子?这些答案听起来都对,又都不对。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以前觉得是画画,后来觉得是教书,再后来觉得是……家庭。可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两人在灯光下对望,像两个在迷雾中迷失的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困惑。
窗外的夜很深了。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
林晚站起身:“我该走了。”
陆霆深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太晚了,不安全。”陆霆深拿起车钥匙,“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车子在夜晚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林晚侧头看着窗外,街灯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林晚。”陆霆深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真的。”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专注开车的侧脸。“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应该做的事。”
“应该做的事。”陆霆深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你知道吗,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应该做的事。应该坚强,应该处理后事,应该撑起公司,应该……继续生活。可这些‘应该’,让我觉得喘不过气。”
“那就暂时忘掉‘应该’。”林晚轻声说,“先做‘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陆霆深看了她一眼,“比如?”
“比如……弹琴。比如……发呆。比如……什么都不做,只是活着。”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陆霆深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林晚,”他说,“你是个很特别的人。”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睛:“我只是……说了实话。”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很快到了林晚家的小区门口。陆霆深停下车,但没有立刻解锁车门。
“到了。”他说。
“……嗯。”林晚解开安全带,“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
她推开车门,下车。夜风很凉,她裹紧了外套。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陆霆深还坐在车里,看着她。隔着车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重,复杂,像有千言万语,却又沉默无声。
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小区。
陆霆深一直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栋里,才发动车子离开。
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城市的夜晚,有多少这样的窗户,里面装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失去一切的夜晚,有一个女人,给了他一点微弱的暖意。
像黑暗中,唯一一点光。
虽然遥远,虽然微弱。
但至少,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