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午夜。
她用钥匙轻轻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玄关处的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她换了鞋,蹑手蹑脚地走向卧室——沈确应该已经睡了。
推开卧室门,床是空的。
林晚愣了一下,打开灯。房间里整洁如常,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沈确的睡衣叠放在枕边。她走到书房门口,门缝下没有光。
“沈确?”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她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是沈确,发送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临时出差,去邻市看个项目。明早回。你早点休息。”
出差?临时?林晚盯着那条消息,心里涌起一阵不安。沈确的工作虽然有时需要出差,但从来都是提前安排,不会这样临时通知。而且……今天是周六。
她拨通沈确的电话。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了几声,然后被挂断了。几秒后,一条新消息进来:“在开会。不方便接。”
林晚握着手机,站在空荡的客厅里。窗外是深沉的夜色,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这个她生活了四年的家,此刻突然变得陌生而空旷。
她走到阳台,点燃了一支烟——这是她大学时学会的坏习惯,结婚后就戒了。但今晚,她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紊乱的心绪。
烟是沈确的,放在抽屉最里面,还剩半包。她抽得很慢,看着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腾、消散。脑海里闪过今晚的一切:殡仪馆里陆霆深苍白的脸,老宅里那架落灰的钢琴,车里他说的“你是个很特别的人”,还有最后在小区门口,隔着车窗那道沉默的注视。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晚晚,睡了吗?你爸今天又头晕,我让他去医院他不肯。你明天有空回来一趟吗?”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回了三个字:“好,明天。”
发送。
烟抽完了,她把烟蒂摁灭在花盆里。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转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门。
浴室里,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林晚站在水流下,闭上眼睛。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她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怎么也驱不散。
洗完澡,她躺在床上。身边空着的半张床像一道裂痕,提醒她这段婚姻里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悄然变化。她想起沈确最近越来越频繁的加班,想起他手机里那些来不及看清的短信预览,想起今晚这条突兀的“临时出差”。
他真的在开会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林晚坐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推开了门。
书桌上收拾得很整齐,电脑关机,图纸归档。她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面——笔筒,文件架,日历,还有沈确常用的那个黑色笔记本。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了那个笔记本。
里面记的都是工作相关:项目进度,会议纪要,技术参数。她一页页翻着,手指微微发抖。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侵犯沈确的隐私,在做一件她曾经最不齿的事。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页没有工作记录,只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墨迹很新:
“2023年10月28日,悦华酒店,1806。”
日期是今天。悦华酒店,是他们上周参加设计院联谊的地方。1806,是房间号。
林晚的心脏骤然收紧。她盯着那行字,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工作洽谈?客户接待?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笔记本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晚后退一步,靠在书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她弯腰捡起笔记本,颤抖着手指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
字迹是沈确的,她认得。那种工整、严谨、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笔迹,是他特有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悦华酒店”。距离这里十五公里,开车大概半小时。现在是凌晨一点二十。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了,看到不该看的,怎么办?
如果不去,今晚她能睡着吗?
林晚在书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最终,她做出了决定。
她回到卧室,快速换好衣服——深色牛仔裤,黑色毛衣,外套。然后把头发扎成马尾,戴上口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沈确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在开会。不方便接。”
她关掉手机,放进包里,然后拉开家门,走进了夜色里。
凌晨两点的街道空荡得可怕。
林晚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地址后,司机从后视镜多看了她几眼。“姑娘,这么晚去酒店?”
“接人。”她简短地说,把脸转向窗外。
司机没再多问。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林晚看着那些掠过的霓虹灯,心里一片荒芜的平静。很奇怪,做出决定后,那些不安、猜疑、恐惧反而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她想起四年前和沈确结婚的时候。那时的她相信婚姻是港湾,是归宿,是疲惫时可以依靠的肩膀。沈确也确实给了她这些——稳定的生活,体面的身份,在外人眼里无可挑剔的婚姻。
可为什么,她会站在这里,在凌晨两点,去验证一个她最不愿面对的猜测?
车子在悦华酒店门口停下。林晚付了钱,下车。酒店大堂灯火通明,但很安静。前台只有一个值班人员在打瞌睡。
她没有进去,而是绕到了酒店侧面。那里有一条消防通道,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楼道里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和清洁剂的气味。
电梯在运行。她看着楼层显示屏的数字跳动——17,18,19……最后停在23楼。她按下上行键,电梯缓缓下降。
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下18楼。电梯平稳上升,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睛里有血丝。
18楼到了。门打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抽象画,一切都精致而冷漠。
1806在走廊尽头。林晚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到了。
她站在门前,看着门牌号上金色的数字。门缝下没有光,里面很安静。她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却僵在半空。
敲了门,然后呢?
如果开门的是沈确,她该说什么?如果开门的是别人,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放下手,转身靠在墙上。冰冷的墙壁透过衣服传来凉意,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调成录像模式,然后蹲下身,将手机摄像头对准门缝。
这个角度看不到里面,但能拍到进出的人。
她就这样蹲在那里,像一个可笑的侦探,在深夜里窥探自己婚姻的真相。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凌迟她的尊严。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林晚迅速收起手机,躲进旁边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往外看。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里走出来。
沈确。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他走到1806门前,敲了敲门。
几秒后,门开了。一只白皙的手伸出来,把他拉了进去。门关上的瞬间,林晚看清了开门的人——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酒店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
门彻底关上了。
走廊重归寂静。
林晚靠在消防通道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手机从手中滑落,屏幕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没有去捡。
只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片荒芜的、彻底的空白。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那些“加班”,那些“临时有事”,那些她以为的“工作压力”,都是这样。
原来这段她努力维持了四年的婚姻,早就千疮百孔。
原来她今晚那些愧疚,那些不安,那些对陆霆深产生的、不该有的悸动,都像个笑话。
她就这样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一个清洁工模样的阿姨走进来,看到她吓了一跳。
“姑娘,你没事吧?”
林晚抬起头,眼神空洞。“没事。”
她捡起手机,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扶着墙缓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然安静。1806的门紧闭着,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电梯来了,她走进去,按下1楼。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如鬼,眼睛红肿,但神情平静得可怕。
大堂里,值班的前台还在打瞌睡。林晚没有停留,径直走了出去。
凌晨三点的街道更冷了。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凌乱。她裹紧外套,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着。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拿出来看,是沈确。
“睡了吗?”
三个字,一个问号。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很长一段话。
“沈确,我们离婚吧。”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她还是删掉了。
她回了两个字:“睡了。”
发送。
然后她关掉手机,继续往前走。
街道空旷,路灯孤独地亮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后晃晃悠悠,像一个摆脱不掉的幽灵。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相信爱情的时候。那时她以为,婚姻是两个人互相扶持,彼此忠诚,一起面对生活的风雨。
现在她知道了,婚姻也可以是一座华丽的牢笼,里面关着两个互相欺骗、各自寂寞的人。
她想起陆霆深。想起他失去父母后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关掉”时的绝望,想起今晚在老宅里,他弹钢琴时颤抖的手指。
他们都活在各自的牢笼里。
只不过,他的牢笼是死亡和失去。
她的牢笼是婚姻和谎言。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悠长,沉重,一声接一声。凌晨四点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带着所有被揭开的真相,所有破碎的信任,所有无法挽回的过去。
林晚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深灰色的天空。
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像要下雨。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