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实验小学美术教室,空气里还残留着周末的松弛感。
林晚站在讲台前,正在给五年级的学生讲解透视原理。她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立方体,线条干净利落。“近大远小,这是最基本的视觉规律。但当我们画画的时候,不仅要画出眼睛看到的‘真实’,有时也要画出心里感受到的‘真实’。”
坐在第一排的女生举手:“林老师,什么是心里的真实?”
林晚想了想,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棵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但所有的叶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像被强风吹拂。
“比如这棵树,”她用粉笔点了点树干,“如果你站在它面前,感受到的不是它的形状,而是风的力量、叶子的颤抖,或者它独自站立的孤独——那么,你就可以把这种感觉画出来。也许画面会变形,会夸张,但那也是‘真实’的一种。”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林晚看着他们懵懂的眼睛,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怅惘。
成年人的世界,有多少“心里的真实”,是永远不能说出口,更不能画出来的?
下课铃响,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般涌出教室。林晚收拾好教具,刚走出门,就看见教务处王主任等在走廊里。
“林老师,正好找你。”王主任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省里那个‘艺术教育创新案例’评选的通知,你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
“文字部分已经差不多了,就是视频……”林晚有些为难,“信息中心那边还是排不开。”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我正要跟你说这个。昨天下午,有人联系学校,说是愿意提供专业的摄像和剪辑支持,免费帮我们做这个案例的视频。”
林晚一怔:“谁?”
“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叫‘晨曦文化’。说是他们老板看了我们学校艺术节的报道,很感兴趣,想做个公益支持。”王主任把文件夹递给她,“这是他们的介绍和联系方式。我看过了,资质没问题,设备很专业,在业内也有口碑。校长也觉得是好事,让你直接对接。”
林晚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公司简介,法人代表,业务范围……她的目光落在“合作单位”一栏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启宸资本。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老师?”王主任看她发愣,叫了一声。
“啊,好的。”林晚合上文件夹,“我……我联系看看。”
回到办公室,林晚坐在椅子上,盯着文件夹封面上“晨曦文化”几个艺术字,许久没有动。
她想起了上周六在老街,陆霆深在车里说的那句话:“我有个朋友开文化传媒公司,有专业的设备,也可以帮忙做简单剪辑。”
所以,这不是巧合。
是他安排的。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吓了她一跳。是沈确。
“晚上我不回家吃饭,项目组要赶进度。”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有嘈杂的键盘敲击声,“你自己吃,别凑合。”
“好。”林晚应道。
“对了,张院长夫人那边,我托人问到了她的一些喜好。她喜欢古典音乐,尤其偏爱巴赫。还喜欢收集丝巾,爱马仕的。你留意一下,周末见面或许能用上。”
林晚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嗯。”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她看着文件夹,又看了看手机。最后,她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拨通了晨曦文化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声音甜美的女助理,听说她是实验小学的林老师,态度立刻变得格外热情。“林老师您好!我们陆总特别交代过,您这边有任何需要,我们全力配合。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派人去学校看看场地,了解您具体的拍摄需求?”
陆总。
林晚闭了闭眼。“明天下午可以吗?”
“可以的!明天下午两点,我们的摄像团队会准时到学校。您方便给个具体位置吗?”
约好时间地点,挂断电话。林晚靠在椅背上,觉得有些疲惫。
他做得天衣无缝。通过公司,以公益支持的名义,一切都合情合理,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公益。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他正在、并且将继续介入她生活的信号。
第二天下午两点,晨曦文化的团队准时出现在实验小学。来了三个人:一个导演模样的中年男人,一个年轻的女摄像师,还有一个负责灯光和器材的小伙子。设备很专业,态度也很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始看场地、测光线、讨论拍摄方案。
导演姓周,说话干脆利落:“林老师,我们初步的想法是,拍一堂您的常规美术课,再补一些您和学生的互动镜头,最后剪辑成八到十分钟的短片。可能需要占用您一节课的时间,您看可以安排吗?”
“可以。”林晚点头,“这周五下午,我有节三年级的课,主题是‘色彩的情绪’,可能比较适合。”
“太好了。”周导在本子上记下,“那我们周五下午一点半过来布景。另外,您之前带学生去拜访非遗传承人的活动,有没有照片或者视频素材?”
林晚一愣:“有一些照片。”
“能给我们一份吗?可以作为背景素材穿插进去,丰富内容层次。”周导解释,“案例展示,光有课堂不够,最好能体现课外延伸和实践。”
林晚把手机里的照片传给了他们。周导翻看着,啧啧称赞:“这些画面真棒,孩子们的眼神特别亮。林老师,您这个活动设计得很有心。”
拍摄方案很快敲定。周导团队离开后,林晚独自留在美术教室里。夕阳西下,教室里的光线渐渐昏暗,那些画架、石膏像、颜料罐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
她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笑声远远传来,无忧无虑。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短信。
“拍摄团队今天过去了?还顺利吗?”
还是那个号码。陆霆深。
林晚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复。
她转身走回讲台,打开抽屉,拿出那把黑伞。伞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的证据。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递过伞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在教科院,他听她发言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在老街,他说“今天辛苦了”时,声音里那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也想起那份调查报告里的字句。想起沈确在车里说“我不是要限制你,是担心你”时,那双审视的眼睛。
两个男人。两种关注。
一个让她窒息。一个让她……心跳失序。
她最终回了短信:“很顺利,谢谢陆处。”
发送。
几乎在按下发送键的同时,她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谢?这本来就不是她该接受的“帮助”。
可消息已经无法撤回。
手机很快又震了:“不必客气。案例完成后,或许可以作为标杆,推动更大范围的资源支持。”
公事公办的语气。可她读出了别的意思。
他在告诉她:这不仅仅是“帮你”,也是在“做正确的事”。所以,你不必有负担。
多么高明。多么……体贴。
林晚放下手机,双手撑在讲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周五的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周导团队专业高效,一堂四十分钟的美术课,他们从不同角度捕捉了林晚讲课、示范、指导学生作画的整个过程。孩子们起初有些紧张,但在林晚的引导下很快放松下来,课堂气氛活跃自然。
拍摄结束后,周导看着回放,连连点头:“林老师,您上课的状态非常好,镜头感很自然。这些素材足够了,我们回去剪辑,大概一周后出成片。”
“辛苦了。”林晚送他们到校门口。
“应该的。”周导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陆总交代了,务必做到最好。”
林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回到办公室,她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署名。打开,里面是一沓打印的资料,全是关于“非遗进校园”的国内外优秀案例,有些还是英文原文,旁边有手写的翻译和批注。
字迹清峻有力,是陆霆深的。
资料最上面附着一张便签纸,只有一句话:“或许有用。陆。”
林晚拿起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开灯。暮色如潮水般涌进房间,将她吞没。
手机在昏暗里亮起。是沈确。
“我晚上要陪张院长见个客户,可能很晚。你先睡,不用等我。”
她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看着桌上那份资料,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空。
城市亮起了灯。千家万户的窗口透出温暖的光。
而她坐在这间渐渐被黑暗填满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便签纸,心里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想起今天课堂上,她对孩子们说的那句话:“心里的真实。”
那么,她心里的真实是什么?
是嫁给沈确四年来的温顺与妥协?是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生活?是母亲那句“日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还是……这把不该收下的伞,这些不该接受的帮助,这条不该回复的短信,和此刻心里这份不该有的悸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边缘。往前一步,是未知的深渊。后退一步,是熟悉的牢笼。
而那个人,就站在深渊的另一边,朝她伸出手。
不是强迫,不是命令。
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用那些恰到好处的“帮助”铺就一条路,然后,把选择权交到她手里。
多么绅士。
多么……残忍。
林晚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城市像一片浩瀚的星海。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号码,打了一行字:“资料收到了,很详尽,谢谢。”
指尖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按了下去。
然后她关掉手机,放进包里,拎起那把黑伞,锁上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像一条被照亮的、孤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