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5:50:16

三天后

王疆在王府的生活步入一种诡异的平静。白天,他是马夫王疆,铡草喂马清理马厩;下午,他是汉学老师王先生,在阿依古丽的小院里教诗词歌赋。

老李对他的新差事颇有微词,但不敢说什么。王府上下都知道,阿依古丽小姐性子倔,她要做什么,王爷都拦不住,何况一个马夫头子。

“王先生,这个字念什么?”阿依古丽指着《诗经》里的一行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王疆念道,“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什么意思?”

“芦苇茂盛,露水凝结成霜。我思念的那个人,在水的另一边。”王疆解释,“这是思念的诗。”

阿依古丽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葡萄架。“思念……我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在迪化,我连思念谁都想不到。”

“王爷呢?”

“爷爷?”阿依古丽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他思念的是过去的哈密,过去的荣耀。不是我。”

她合上书:“王老师,你说,人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命?”

“能。”王疆说,“但很难。”

“多难?”

“像在沙漠里挖井,可能挖很久,也挖不出水。但如果不挖,一定会渴死。”

阿依古丽若有所思。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裙子,头发编成辫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

“马继援五天后到。”她突然说,“我安排好了。东街卖杏干的阿娜尔罕,她妹妹古丽巴哈尔,今年十六,长得漂亮。马继援好色,一定会下手。”

“你确定?”

“我派人打听过。马继援在甘肃,强抢的民女不下十个。他以为哈密是他的地盘,会更肆无忌惮。”阿依古丽的声音很冷,“古丽巴哈尔的哥哥是王府的卫兵,我已经跟他说好了。到时候他会‘刚好’撞见,闹起来,把事情搞大。”

“那姑娘会有危险。”

“我会保护她。”阿依古丽说,“事成之后,送她和家人去伊犁,我出钱,给她找个好人家。”

王疆看着她。十九岁的姑娘,计划着毁掉自己的婚礼,冷静得像在下一盘棋。“你恨你爷爷吗?逼你嫁人。”

“不恨。”阿依古丽摇头,“他是王爷,要为整个哈密着想。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像货物一样被送出去,不甘心一辈子关在深宅大院里。我在迪化读书时,老师说,新时代的女性要独立,要自由。我以为回来能改变什么,结果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王老师,你相信有另一个世界吗?一个女子可以读书,可以工作,可以自己选择嫁给谁的世界。”

“我相信。”王疆轻声说。

“那一定是个好世界。”阿依古丽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如果我生在那种世界,会是什么样?”

“你会是个大学生,或者医生,或者老师。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阿依古丽笑了:“那听起来像做梦。不过,做梦也好,至少梦里我是自由的。”

钟声又响了。这次是急促的钟声,连响七下。

“出事了。”阿依古丽脸色一变,“这是紧急召集的钟声。王府有大事。”

她匆匆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王老师,你回马厩,别出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出来。”

王疆点头。阿依古丽提起裙摆跑出去,脚步声渐行渐远。王疆收拾好纸笔,也离开小院。他没有回马厩,而是绕到主院附近。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主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管家、卫兵、侍女,都站在院子里,交头接耳。正殿的门关着,里面传出争吵声。

王疆躲在月亮门后,侧耳倾听。

“……必须交人!”一个粗嘎的声音,说着带甘肃口音的汉语,“我们团长说了,三天内,必须交出凶手!”

“阿布都拉管家,这一定是误会。”另一个声音,苍老但威严,应该是王爷,“王府的人怎么会杀苏联专家?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误会?”粗嘎声音提高,“尸体是在王府后巷发现的,胸口插着王府的匕首!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什么误会?”

“那匕首是半个月前失窃的……”

“少废话!交人,或者我们自己去搜!”

争吵声越来越大。王疆听明白了:苏联专家死了,凶器是王府的匕首,马家军的人来要凶手。

他正要离开,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门溜进主院。是买买提。买买提脸色苍白,脚步踉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布包的一角露出,是玉琮的轮廓。

王疆的心跳漏了一拍。买买提怎么会有玉琮?等等,那玉琮的纹路……和他那块不一样。是另一块?

买买提匆匆走进正殿。争吵声停了片刻,然后响起王爷压低的声音:“你确定?”

“确定。在苏联专家的行李里找到的。”买买提的声音很轻,但王疆听力好,勉强能听见,“和您要找的那块一模一样。”

“苏联人也在找这个……”王爷沉吟,“人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匕首插在胸口,我……我把匕首拔了,想伪造现场,但马家军的人来得太快……”

“糊涂!”王爷低吼,“现在怎么办?马家军要人,苏联人那边也要交代……”

“王爷,这块玉琮……”买买提的声音更低了,“我在尸体旁边还发现了这个。”

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是……林晚秋?”

“是她。迪化女子学堂的老师,半个月前来哈密的。但苏联专家的行李里有她的照片,背面写着俄文,我看不懂。”

王疆如遭雷击。林晚秋?他的大学同学林晚秋?不,不可能,重名,一定是重名。但那个时代的迪化女子学堂,有几个叫林晚秋的老师?

“马上找到她。”王爷的声音带着杀意,“不管她是谁,找到她,带来见我。要活的。”

“是。”

买买提出来了,布包已经不见。他匆匆离开主院,脸色铁青。王疆躲在阴影里,等他走远,才悄悄退回马厩。

脑子里一片混乱。苏联专家被杀,凶器是王府的匕首,现场有玉琮,还有林晚秋的照片。林晚秋,他在2025年的大学同学,也穿越了?还是只是同名同姓?

不,不可能这么巧。迪化女子学堂,老师,林晚秋。这个名字,这个身份……

“老王!”张老三慌慌张张跑进来,“出大事了!苏联人死了,马家军围了王府,要王爷交凶手!”

“凶手是谁?”

“谁知道呢!听说是个女的,叫什么林晚秋,是学堂的老师……”

王疆抓住张老三的胳膊:“林晚秋?迪化女子学堂的老师?”

“对,你也知道?”张老三压低声音,“听说长得可俊了,但心肠狠,用匕首捅了苏联专家七八刀。现在全城搜捕呢,抓到就枪毙。”

“她人呢?”

“跑了。王府、马家军、苏联人,三拨人都在找,但没找到。有人说看见她往戈壁滩去了,有人说她藏在城里。”张老三摇头,“这世道,女人也敢杀人……”

王疆松开手。林晚秋,杀人,逃跑。这和他记忆中的林晚秋判若两人。他记忆中的林晚秋,温柔,安静,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会杀人?

除非,她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林晚秋。

或者,她和他一样,也变了。

傍晚

王府的气氛紧张得像绷紧的弦。卫兵增加了三倍,马家军的人在大门外叫嚣,苏联人的汽车停在街对面,车顶上架着机枪。

王疆在铡草,脑子里却在飞速思考。玉琮不止一块,苏联人在找,王爷也在找。林晚秋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在苏联专家的行李里留下照片?是故意,还是陷害?

“老王。”老李走过来,脸色凝重,“晚上别出门。马家军的人可能要进来搜。”

“搜什么?”

“搜那个女老师,还有什么……玉琮。”老李压低声音,“王爷下令,全府搜查,任何可疑的东西都要上报。特别是古玉,见了立刻上报。”

王疆心里一紧。他怀里的玉琮,现在是个定时炸弹。

“知道了。”

夜幕降临。王府点起灯笼,但光线昏暗,到处是阴影。王疆躺在草席上,握紧怀里的玉琮。它在发烫,轻微的,持续的烫。像心跳。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阿依古丽穿红嫁衣奔跑的画面,看见一个老人倒在血泊中,看见林晚秋的脸……不,不是他认识的林晚秋,是另一个林晚秋,眼神冰冷,手里拿着滴血的匕首。

半夜,他被马蹄声惊醒。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马,从街上疾驰而过。然后是枪声,砰砰砰,像爆豆子。王府里响起喧哗声,脚步声,叫喊声。

王疆爬起来,从木板的缝隙往外看。院子里人影憧憧,卫兵在跑,手里拿着枪。有人在大喊:“马家军冲进来了!”

真的冲进来了。大门被撞开,一群穿军装的人涌进来,端着步枪。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腰里别着驳壳枪。

“搜!给我搜!每个房间,每个角落,都要搜到!”

卫兵想拦,被一脚踹开。马家军的人散开,冲进各个房间。砸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王疆把玉琮塞进墙角的砖缝里,用干草盖好。刚做完,他房间的门就被踹开了。

两个马家军士兵冲进来,用枪指着他:“起来!搜身!”

王疆站起来,举起手。一个士兵搜他的身,从上摸到下,什么也没摸到。

“滚出去!在院子里蹲着!”

王疆被推搡着来到院子。院子里已经蹲了不少人:马夫、杂役、厨子、丫鬟。老李也在,蹲在角落里,脸色惨白。

马家军的人在各处搜查,翻箱倒柜。王爷被人扶着走出来,脸色铁青。

“王团长,你这是干什么?”王爷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干什么?”王团长,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冷笑,“搜凶手!苏联专家死在你们王府的地盘上,凶器是你们王府的匕首。我不该搜?”

“那匕首是失窃……”

“少废话!”王团长一挥手,“继续搜!特别是女人的房间,一个都不能放过!”

士兵冲向阿依古丽的小院。王爷急了:“那是小女的闺房,你们不能……”

“闺房?”王团长笑得淫邪,“那我更得看看了。听说王爷的孙女是哈密一枝花,正好,我们团长还没见过呢。”

“你!”王爷气得浑身发抖。

阿依古丽从房间里走出来。她换了衣服,穿着睡袍,头发披散,但眼神冷静得可怕。

“王团长要搜我的房间?可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搜完了,要是搜不出什么,我要你跪着出去。”

王团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硬气。他上下打量阿依古丽,眼神不怀好意:“小娘子挺辣。我喜欢。”

“请搜。”阿依古丽侧身让开。

士兵冲进房间。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摔碎的声音。阿依古丽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几分钟后,士兵出来了,摇头:“没有。”

“没有?”王团长皱眉,“再去别处搜!”

“等等。”阿依古丽说,“王团长,你搜完了,该我了。”

“你什么?”

“我要你跪着出去。”阿依古丽一字一句地说,“你刚才说的,搜不出东西,就跪着出去。王府上下都听见了。”

王团长的脸涨成猪肝色:“小娘们,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们团长马上就到,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样?”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外面传来。

所有人转头。一个女子走进院子,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外面披着黑色的披风。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皮肤白皙,眉眼秀丽,但眼神冷得像冰。

她身后跟着两个苏联军官,高鼻深目,穿着苏式军装。

“林老师?”王爷失声叫道。

林晚秋。王疆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是她,又不全是她。五官一样,但气质完全不同。他记忆中的林晚秋温柔爱笑,而这个林晚秋,像一柄出鞘的刀。

“王团长,谁给你的权力搜查王府?”林晚秋走到王团长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马师长知道吗?”

“林、林小姐……”王团长的气焰一下子灭了,额头上冒出冷汗,“苏联专家死了,我们团长下令……”

“死者是苏联地质专家,谢尔盖·伊万诺夫。”林晚秋打断他,“他的死因,苏联方面会调查。你们马家军,无权干涉。”

“可是凶器……”

“凶器是王府的匕首,所以凶手一定是王府的人?”林晚秋冷笑,“那如果有人用你们马家军的枪杀人,凶手就是你们马师长?”

王团长哑口无言。

“带着你的人,滚。”林晚秋说,“告诉你们团长,这件事苏联方面会处理。再敢踏进王府一步,后果自负。”

王团长脸色变幻,最后咬牙:“我们走!”

马家军的人撤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人们。

林晚秋转向王爷,脸上露出微笑。那笑容很标准,很得体,但眼睛里没有笑意。“王爷受惊了。伊万诺夫同志的事,我们很遗憾。但请相信,苏联方面一定会查明真相,还王府一个清白。”

“多谢林老师。”王爷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个……林老师怎么来了?”

“我来哈密采风,听说王府有事,就过来看看。”林晚秋说,“我在迪化女子学堂教书,和伊万诺夫同志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

她叹了口气,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悲伤。“王爷,我能看看现场吗?也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可以,可以。阿布都拉,带林老师去后巷。”

管家阿布都拉,一个精瘦的维吾尔族老人,走过来:“林老师,请。”

林晚秋跟着阿布都拉走了。经过王疆身边时,她的目光扫过他,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但王疆看见了。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熟悉?

不,不可能。她不认识他。这个时代的林晚秋,不可能认识他。

阿依古丽走过来,蹲在王疆身边。“你认识她?”

“谁?”

“林晚秋。”

“不认识。”王疆说,“但听说过,迪化女子学堂的老师。”

“她不像老师。”阿依古丽低声说,“老师不会让马家军团长滚。她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都像……军人。”

王疆心里一凛。阿依古丽也看出来了。这个林晚秋,确实不像老师。

“而且,”阿依古丽继续说,“苏联专家死了,她一个老师,怎么能调动苏联军官?那两个苏联军官,对她很恭敬,像对上级。”

“你觉得她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简单。”阿依古丽站起来,“王老师,回房间吧。今晚没事了。”

王疆回到马厩。玉琮还在砖缝里,他拿出来,握在手里。玉琮在发烫,很烫,像烧红的炭。

刺痛传来,画面闪现:

——林晚秋站在后巷,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玉琮,和他的一模一样。

——她把玉琮举到月光下,玉琮发光,投射出星图。

——星图旋转,指向西方。

——林晚秋抬头,看向王疆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王疆没听清。他握紧玉琮,想看得更清楚,但画面破碎了。

他松开手,掌心又多了一道皱纹。这次,整个手掌的皮肤都变得干燥、松弛,像老人的手。

玉琮在消耗他的生命,而且越来越快。

他把玉琮贴在胸口,感受它的脉动。它像一颗心脏,在跳动,在呼唤什么。

夜深了。王府渐渐安静下来。但王疆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晚秋来了。带着秘密,带着玉琮,带着苏联军官。

而阿依古丽的计划,五天后就要实施。

他握紧玉琮,闭上眼睛。

命运的车轮开始转动,而他,已经被卷了进去。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