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章和三年,仲秋宫宴。
银汉横空,鎏金灯盏缀满太液池畔,丝竹软乐绕着水榭飘。满殿朱紫济济,皆是大靖朝堂顶尖权贵,袍袖间暗藏玄机,笑语下涌动着百种心思。
唯有上座侧位的嫡长公主沈清妩,是这场规整宫宴里,最出格的一抹颜色。
她年方十六,一身烟霞色撒花软缎宫装,裙摆上的缠枝莲在烛火下流光溢彩。乌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簪一支碎珠攒成的白玉簪子——簪尖磨得极利,暗处隐见寒光。
此刻,这位公认冠绝大靖的绝色公主,既不赏乐也不尝膳。两只白嫩小手捧着一本鎏金封面的册子,指尖沾了朱砂,正一笔一划地记着什么。
“礼部尚书嫡女,容色八分,举止端庄,估价纹银二百两。”她软声嘀咕,桃花眼弯成月牙,“若嫁入东宫,价可翻三倍。”
“三皇子……”她笔尖顿了顿,小眉头蹙起,朱砂在“三”字上重重画了个圈,“面目可憎,碍眼折寿。当减寿三年,折价三千两。”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了一瞬。
丝竹声乱了半拍,周遭几桌朝臣僵着笑,不敢接话。
谁不知道这位嫡长公主?
八岁撞破继后毒杀生母,被锁冷宫三年。救出来时,人已不太对劲——时哭时笑,贪财好色,行事毫无章法。偏生她是元后唯一的骨血,陛下心头那根拔不得的刺。
疯的、美的、动不得的。满朝文武只当供着尊易碎又扎手的琉璃像,敬而远之。
御座上,中年帝王闭了闭眼,挥手让乐声再起。
沈清妩浑然不觉,又从案下摸出个赤金镂花算盘。指尖拨动间,金珠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混在丝竹里,竟自成韵律。
“一两、二两……今日宫宴,净赚十七两三钱。”她舔了舔唇,将算盘往怀里一搂,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够买三斛南海明珠,或请画圣再绘十幅美人图了。”
大宫女云袖俯身低语:“公主,陛下看着呢。”
“父皇看的是江山,我看的是金银。”沈清妩抬眸,目光掠过席间众人,忽地定格在新科状元身上。
那人一袭青衫,眉目清隽如山水墨卷,执杯时指节分明,赏月时脖颈线条流畅得令人心痒。
她呼吸窒了半拍。
“云袖,”她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算盘,“去,把他的生辰八字、喜好厌恶、家世渊源,统统查来。要细,要真。”
“公主这是……”
“这般绝色,应该收进我的‘赏美阁’。”她笑靥如花,眼底却烧着某种近乎贪婪的光,“记一等藏品,年俸千两。”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自席间起身。
当朝丞相魏嵩,外戚之首,掌半壁朝权。他行至御前,躬身长拜,声如洪钟:
“陛下,臣斗胆请旨——犬子年已十八,倾慕长公主久矣。愿以十里红妆、万金为聘,求娶公主,结秦晋之好。”
满殿哗然。
这哪是求娶,分明是绑公主以挟天子,要彻底吞掉沈氏皇权。
沈清妩慢悠悠合上册子。
她先看了眼魏嵩身后那魏家公子——三角眼,塌鼻梁,面容浮肿如发面馒头。再垂眸扫过自己指尖,那里沾着方才记账时蹭上的朱砂,红得刺目。
“丞相大人。”她忽然开口,嗓音软糯,带着哭腔。
众人望去,只见小公主眼眶通红,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往下掉。她捏着素帕按眼角,肩膀轻颤,那模样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
“您家公子……”她抽噎着,泪眼婆娑地望过去,“生得……好别致呀。”
魏嵩脸色一沉:“公主慎言!男子当以才德论高低,岂能以皮相定优劣?”
“可他还不肯加钱。”沈清妩哭得更凶,小手死死护住怀里的算盘,“万金聘礼,只够买我宫中半面墙的美人图。长得丑,价又低,这笔买卖太亏本……我不嫁!”
“你!”魏嵩气结,胡须都在发抖,“公主身为皇室嫡女,当以家国为重,岂能满口铜臭、如此孟浪!”
“孟浪?”沈清妩止了泪。
她抬起脸,泪痕未干,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甜腻至极的笑。桃花眼里水光潋滟,深处却有什么东西裂开了,透出不顾一切的疯意。
“我是疯子呀。”她轻声说,每个字都裹着蜜糖般的软糯,“疯子说的话,做的事,能当真么?”
话音未落,她猛地抓起案上那方羊脂玉砚!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只见烟霞色衣袖翻飞如蝶,玉砚划破空气,直直砸向魏嵩脚边那卷烫金聘帖!
“砰!”
玉石碎裂声刺破殿宇。
聘帖被砸得稀烂,碎玉四溅,有几片擦过魏嵩袍角,划出细微裂痕。
沈清妩扶着案几起身,纤细身子在宫灯下摇摇欲坠。她喘了口气,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淬冰:
“回去告诉魏家。”
“再逼我嫁,我就疯给你们看。”
“闯你府邸,砸你祠堂,见金银就抢,见美人就夺。把你魏氏百年积累,拆成瓦砾,碾作尘埃。”
死寂。
魏嵩脸色由青转紫,额角青筋暴跳。可他不敢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疯公主”用强,明日言官的折子就能淹了丞相府。
帝王适时轻咳:“丞相且退。妩儿今日……心绪不佳,婚事容后再议。”
一场宫宴,不欢而散。
回长信宫的路上,云袖搀着自家公主,声音发颤:“殿下,魏相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权倾朝野,若暗中……”
“嘘。”沈清妩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绝色容颜此刻毫无表情。桃花眼里映着宫灯残影,深处却清明如寒潭——哪有半分宴上的娇憨疯态?
“云袖,”她忽然开口,嗓音冷了下来,“八岁那年在冷宫,你记不记得,我娘咽气前说过什么?”
云袖一震。
“她说,‘妩儿,活下去。用一切能用的法子,活下去。’”
沈清妩低头,看向自己白皙柔软的手。这双手方才还颤抖着拨弄算盘,此刻却稳如磐石。
“装疯卖傻是法子,贪财好色是法子。”她轻轻说,“杀人……也是法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长信宫的窗棂陡然破裂!
黑影如鬼魅般掠入,刀锋在月光下划出森冷弧线,直劈她面门!
“公主得罪丞相,拿命来——”
沈清妩“吓得”尖叫一声,踉跄后退,绊倒在软榻边。她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泪珠滚滚而落,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柔弱可欺。
刺客欺身上前,刀锋直取咽喉。
就在寒刃距肌肤只剩一寸时——
沈清妩抬眸。
泪眼朦胧中,那双桃花眼里骤然爆出冰刃般的厉色!
她袖中滑出一物——正是发间那支白玉碎珠簪。此刻簪尖脱鞘,三寸寒芒在月色下泛起幽幽青光。
没有犹豫,没有花哨。
手腕翻转,簪尖精准无比地刺入刺客颈侧大动脉。力道、角度、时机,妙到毫巅,仿佛这个动作已演练过千百遍。
鲜血喷溅。
几滴温热血珠溅上她脸颊,在凝脂般的肌肤上绽开诡艳的花。沈清妩没躲,反而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边一滴血。
咸的,腥的,带着生命流逝的温度。
“真脏。”她蹙眉,嗓音却甜得发腻,“弄脏我的地毯,熏臭我的寝殿……你说,该怎么赔?”
刺客瞳孔涣散,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身体抽搐两下,轰然倒地。
尸体怀中滑出一封密信,火漆完好。
沈清妩用簪尖挑开信封,扫了一眼,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信上白纸黑字:魏嵩私通北狄,约定来年春猎,里应外合,弑君夺位。
“怪不得急着娶我……”她喃喃,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怀中那本鎏金册子的夹层里,与金叶子、银票收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她擦净脸颊血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又变回那副娇软模样。
“云袖,”她歪着头,嗓音糯糯的,“把这尸体拖去后园老槐树下埋了。土要压实,撒上茉莉香粉——我闻不得血腥味。”
“那这信……”
“明日我去找父皇。”沈清妩躺回软榻,抱着那本册子,指尖轻抚封面上“价目实录”四个小字,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卖个好价钱。”
窗外月色西斜。
她阖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血光,而是宴席间那一抹青衫身影。那人执杯的模样,赏月时的侧脸,脖颈到锁骨的线条……
真好看。
比金银好看,比权势好看。
所以这大靖江山,得有人守着。这些蠹虫豺狼,得有人清理。这些绝色珍宝,得有人……好好收藏。
沈清妩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被,唇角弯起一个甜软的弧度。
游戏开始了。
从今夜起,疯公主的算盘,要算的不止是金银。
还有人命,权柄,和这万里河山。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