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5:52:22

亥时三刻,重华宫西暖阁。

魏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只青玉茶盏——盏沿已裂了道细缝,是半个时辰前他怒极摔的,又让太监捡了回来。此刻他指节捏得发白,茶盏在掌中“咯咯”作响,像随时要碎。

暖阁里只点了两盏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隅。窗外禁军的靴声规律地响起,每一步都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软禁不过半日,他却觉得已过了半生。

“父亲。”

帘外传来低唤。

魏嵩猛地抬头,眼中爆出光:“延儿?”

帘子掀起,魏延闪身而入。他换了身深青色常服,未戴冠,只束了发,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眼底却一片沉冷——那是魏嵩亲手教出来的、属于政客的眼神。

“你怎么进来的?”魏嵩急问。

“重华宫副总管是咱们的人。”魏延简短道,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宫里刚递出来的,陛下……准了三司会审。”

魏嵩抢过信,凑到灯下细看。越看,脸色越青,到最后,整张脸扭曲得近乎狰狞:“李秉忠……李秉忠这老匹夫!他敢——”

“他敢。”魏延截断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王昌的罪证太全了,全到像是他自己写的账本。父亲,咱们的人查了一日,没找到半点破绽。”

“不可能!”魏嵩嘶声道,“那些账……那些账我早让他烧了!”

“所以,”魏延抬起眼,目光在昏光里锐利如刀,“是有人早就在查,查了不止一年两年。查得悄无声息,查得一击毙命。”

暖阁里静了一瞬。

魏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忽然想起昨日宫门前,那个月白身影抱着算盘,笑得甜腻又疯戾的模样;想起她说的“你的命,我标价一百万两”;想起那片烧焦的、绣着“魏”字的杭绸……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是……是她?”他声音发涩,“那个疯子?”

“疯子?”魏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父亲,您见过哪个疯子,能布这样的局?”

烧粮仓,送证据,杀李甫,软禁魏嵩——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这哪是疯子?这是……猎手。

“可她图什么?”魏嵩茫然道,“一个公主,要权没权,要兵没兵,就靠那点疯癫和陛下的宠爱,她敢跟我斗?”

“她不要权,也不要兵。”魏延缓缓道,“她要的,是清算。”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秋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鬼魅般摇曳。

“我让人查了长信宫这八年。”魏延背对着父亲,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您知道她宫里有多少人吗?不算侍卫,不算粗使,贴身伺候的,只有七人。”

“七人?”

“对,七人。”魏延转身,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一个云袖,是冷宫就跟着她的,忠心不二。两个小太监,是罪臣之后,全家死绝的那种。四个宫女,都是各地灾荒时卖进宫的孤女,无亲无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父亲,她宫里的人,要么是死过一次的,要么是……本该死了的。”

魏嵩浑身一震。

“而且,”魏延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她这八年,没向宫里要过一分例银。陛下赏的,她全换成金珠玉器,锁在库里。可长信宫的用度,从未短过——钱从哪来?”

“你是说……”

“城南有家‘汇通钱庄’,三年前开的,专做暗账生意。”魏延从袖中又掏出一张纸,摊在案上,“我让人查了,钱庄的东家是个化名,可底下几个大掌柜……都跟长信宫那位,有过往来。”

纸上列着几个名字,后面跟着时间、金额。

最早的一笔,是六年前。

三千两。

用途:买命。

“六年前,”魏延指着那行字,“户部有个主事叫周成,因贪墨被查,本该流放,却在狱中‘暴毙’。他死后第三日,他女儿从教坊司消失了——有人看见,是被一辆青篷马车接走的。”

魏嵩盯着那张纸,瞳孔骤缩。

“四年前,工部郎中赵明,弹劾您强占民田,三日后醉酒落水,尸首都没捞到。”魏延的手指移到下一行,“他妻子带着幼子离京,路上遇到‘山匪’,母子俱亡。可巧,他妻子离京前一日,汇通钱庄的账上……支了五千两。”

一桩,一件,一命。

全在纸上。

全在……那个疯公主的账本里。

“她在养人。”魏延的声音冷得刺骨,“养那些被咱们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养那些有血仇要报的人,养那些……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做的人。”

魏嵩的手开始剧烈颤抖,茶盏终于“啪”一声碎了,碎片扎进掌心,血混着冷茶流了满手。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些名字,盯着那些……他早已忘了的血债。

“所以粮仓的火是她放的,李甫的罪证是她给的,王昌的账本……也是她攒的。”魏嵩喃喃,眼中渐渐漫上猩红的血丝,“她要干什么?把咱们魏家……赶尽杀绝?”

“不止。”魏延弯腰,凑到父亲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她要的,是连根拔起。”

拔起魏家这棵在朝堂盘踞了三十年的树。

拔起树下那些腐土烂泥。

拔起这王朝半壁江山的……脓疮。

魏嵩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延儿,咱们……咱们怎么办?”

“等。”魏延直起身,眼中掠过一丝狠戾,“等三司会审,等王昌开口——他不敢乱咬,他儿子还在咱们手里。”

“可万一——”

“没有万一。”魏延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塞进父亲手里,“今夜子时,会有人送饭来。这药……无色无味,半个时辰发作,像急病暴毙。”

魏嵩看着掌心的瓷瓶,手抖得更厉害了。

“父亲,”魏延按住他的手,眼神冷酷如铁,“王昌必须死。死了,线索就断了。至于那位公主……”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长信宫的方向。

夜色浓稠,那方向的天空却隐约透着一片昏黄的光——是宫灯,很多很多宫灯,将那座宫殿照得如同白昼。

“她不是爱算账吗?”魏延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咱们,就给她算一笔……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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