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初刻,长信宫的灯还亮着。
不是一盏两盏,是整个赏美阁——十二盏琉璃宫灯全数点燃,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光从雕花窗格漏出去,在殿外青石地上投下一片片菱形的亮斑,像某种神秘的阵法。
沈清妩坐在书案前。
她没在看账本,也没在下棋。面前摊着一张极大的纸,纸上是她用朱砂笔绘制的脉络图——魏党的脉络。
正中写着“魏嵩”二字,朱砂艳红,像一滴将干未干的血。从这个名字延伸出数十条线,连接着一个个名字:户部、吏部、工部、御史台、地方州府……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蝇头小楷标注的罪证、把柄、价码。
这是一张网。
一张她织了八年的网。
此刻她的笔尖正停在“王昌”这个名字上。朱砂笔悬着,久久没有落下。窗外传来梆子声,寅时一刻了——再过三个时辰,就是三司会审。
该落子了。
笔尖终于落下,在“王昌”二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她提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弃子。”
弃子。
弃得掉吗?
她垂眼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问:“云袖,你说王昌……会怎么选?”
云袖站在她身后,声音平静:“奴婢不知。”
“我猜他会死。”沈清妩放下笔,指尖摩挲着那张脉络图,“魏嵩手里有他的儿子,那是他唯一的软肋。为人父母……总是愿意为孩子死的。”
她说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神色。
曾经她也有过这样的软肋。
很多年前,冷宫那个雪夜,母亲把她藏在破旧的衣柜里,自己挡在柜门前。那些人来时,母亲说:“孩子病了,在发烧,别吓着她。”
他们信了。
于是母亲被拖出去,在雪地里被打断了肋骨,呕着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因为她知道,一出声,衣柜里的女儿就藏不住了。
后来那些人走了,母亲爬回屋里,从衣柜里抱出她,擦干她的眼泪,笑着说:“阿妩不怕,娘不疼。”
那是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亮时,母亲的身体就凉了。
沈清妩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压回心底。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可魏嵩算漏了一件事。”她轻声说,“王昌那个儿子……早就被谢临找到了。”
云袖微微一怔:“谢大人?”
“嗯。”沈清妩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在江南找了三个月,花了三百两银子,从一个盐商手里把人赎出来。现在那孩子养在城外庄子上,请了先生,吃了三个月的药,病已经好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谢临……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不是“聪明”,不是“厉害”,是“有意思”。
有意思到,让她开始好奇——这个一身清冷、满腹算计的状元郎,到底藏了多少张底牌?又到底……想从她这场疯癫的棋局里,得到什么?
云袖沉默片刻,低声道:“那王昌……或许不会死。”
“或许。”沈清妩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正浓。秋夜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繁星点点,像谁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星光下沉默而威严,可她知道,那威严底下,尽是腐朽。
“可死不死,不重要。”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重要的是,他这张嘴……能吐出多少东西。”
能咬出多少魏党的人。
能扯下多少遮羞的布。
能……让她第十八本账册,多记几笔血债。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宫女的轻巧步子,是侍卫的靴声——沉,重,急。云袖神色一凛,快步走到殿门处,刚要问话,门已被敲响。
“殿下!”侍卫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急促,“刑部大牢……出事了!”
沈清妩转身。
“说。”
“子时三刻,谢修撰去见了王昌。”侍卫长隔着门禀报,“两人下了半宿棋,谢修撰走后,王昌要了纸笔,说要写供状。可就在刚才——寅时正,狱卒送夜宵时发现,王昌……死了。”
死了。
意料之中。
可沈清妩的眉头却微微蹙起:“怎么死的?”
“中毒。毒下在墨里——王昌写供状时沾了墨,毒从指尖渗入,半个时辰发作。”侍卫长顿了顿,“发现时,人已经凉了。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供状,只写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侍卫长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长公主’。”
长公主。
沈清妩站在原地,没动。
殿内的光太亮,照得她月白的衣裙泛着冷冽的光,可那张脸却隐在逆光里,看不清神情。只有袖口缀着的银铃,随着她极轻的呼吸,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咚声。
云袖的脸色变了:“殿下,这是嫁祸——”
“我知道。”沈清妩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走回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张脉络图。目光从“王昌”的名字,移到“魏嵩”,再移到……脉络图最边缘的一个角落。
那里用极淡的墨写着两个字:
“谢临”。
字很小,位置很偏,像是随手记下的。可此刻在这满纸的朱砂红字里,这两个墨字却格外刺眼。
“好棋。”沈清妩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真切切的笑——唇角弯起,桃花眼里漾开一丝近乎愉悦的光。
“真是好棋。”她重复道,指尖轻轻点了点“谢临”那两个字,“王昌死了,死前写下我的名字——人证物证俱在,这盆脏水,我洗不掉了。”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可魏嵩大概不知道……王昌那个儿子,是谢临救的。谢临既然敢救,就肯定留了后手——王昌临死前写的那三个字,是写给谁看的?真的是嫁祸给我,还是……”
她没说完。
可云袖听懂了。
那不是嫁祸。
是信号。
是王昌用命发出的、给某个人的信号。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急,更乱。一个太监的声音尖细地响起:“殿下!陛下传您即刻去御书房!三司的几位大人都到了,说、说王昌的案子……牵扯到您了!”
沈清妩抬眼,看向窗外。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更衣。”她转身,声音依旧平静,“穿那件绯色的。”
云袖一愣:“殿下,那件是去年年节时制的,您从未穿过——”
“今日穿。”沈清妩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绯色喜庆,适合……见血。”
铜镜里的人,眉眼如画,肤白如雪。
可那双桃花眼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苏醒——不是疯癫,不是算计,是某种更冷、更硬、更锋利的东西。
像出鞘的剑。
云袖不再多言,从樟木箱底取出那件绯色宫装。大红的料子,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凤眼用红宝石镶嵌,在灯下流转着妖异的光。
沈清妩任由宫女伺候着穿上,系好玉带,簪上九凤衔珠步摇。然后她起身,走到那幅青衫画像前——不,现在该叫绯袍了。
画还未改。
可她知道,很快就要改了。
“谢临,”她对着画中人轻声说,“这局棋……你下得不错。”
她转身,走出赏美阁。
殿门打开,秋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绯色衣裙猎猎作响,步摇上的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东方天际,那一线鱼肚白正在扩散,将夜色一寸寸逼退。
天光破晓。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御书房等着她。
沈清妩迈步,走下玉阶。
身后,长信宫的灯火通明,像一座燃烧的祭坛。
身前,宫道漫长,青石铺就,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即将到来的血色黎明。
步摇轻响,珠玉叮咚。
像算盘珠在拨动。
又像……
丧钟在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