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重华宫西暖阁的灯点得早。
不是魏嵩要点——是看守的禁军统领赵成亲自来点的,点了整整十二盏,将原本昏暗的暖阁照得如同白昼。光太亮,刺得魏嵩睁不开眼,他蜷在太师椅里,用袖子遮着脸,像只畏光的老鼠。
可光还是从袖子的缝隙漏进来,烫在他眼皮上,烫得他心头发慌。
“魏相,”赵成站在他面前,声音平淡,“陛下有旨,让您……好好歇着。”
好好歇着。
四个字,像四把钝刀子,慢慢割着魏嵩的神经。他从袖子底下露出一只眼,死死盯着赵成——这个他提拔起来的禁军副统领,此刻穿着崭新的铠甲,腰佩御赐的宝刀,站在那儿,像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赵成,”魏嵩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老夫待你不薄。”
“是。”赵成躬身,“末将记得。”
“那你——”
“正因记得,”赵成直起身,打断他,“末将才要提醒魏相——陛下让您歇着,您就好好歇着。外面的事……少打听。”
外面的事。
魏嵩的手开始发抖。
他已经“歇”了一整天了。从卯时到酉时,整整六个时辰,他被关在这暖阁里,除了送饭的太监,再没见过旁人。可那些声音——远处的喧哗声,急促的脚步声,马匹的嘶鸣声,还是从窗缝、门缝钻进来,钻进他耳朵里,钻进他脑子里。
他知道,出事了。
一定出大事了。
“赵成,”魏嵩猛地站起身,扑到窗前——窗被封死了,用木条钉得死死的,只留了条缝透气,“你告诉老夫!外面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王昌的案子——”
“魏相!”赵成声音陡然拔高,“慎言!”
慎言。
魏嵩转过身,看着赵成,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冷漠的眼。忽然,他明白了——这不是软禁。
是等死。
等王昌的案子审结,等那些罪证堆到他面前,等陛下的圣旨下来,等……刀斧加身。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他踉跄后退,跌坐回太师椅里,椅子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吱呀”作响,像垂死的呻吟。
“赵成……”他喃喃,“老夫的儿子……延儿呢?”
赵成沉默片刻,缓缓道:“魏公子在府中,陛下也让他……好好歇着。”
也歇着。
魏嵩闭上眼睛。
完了。
全完了。
暖阁里又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魏嵩粗重的喘息。许久,赵成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魏相。”
魏嵩没睁眼。
“末将值守到子时。”赵成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耳语,“子时换防,是刘副统领的班——他去年纳的小妾,是您府上管家的女儿。”
魏嵩猛地睁眼。
他看着赵成,看着那张依旧没有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意味深长的眼。
“刘副统领……”魏嵩的声音在抖,“他……”
“他欠您一个人情。”赵成说完这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没有回头:
“魏相,子时之前……好好歇着。”
门开了,又关上。
暖阁里只剩下魏嵩一人,和十二盏刺眼的灯。
他坐在那儿,坐了许久。然后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从那条缝隙往外看——
外面天已经黑了。
秋夜的天,黑得纯粹,黑得压抑。远处宫道的方向,隐约有火光在移动,是一队队禁军举着火把在巡夜。火光摇曳,将那些黑甲的影子投在宫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游荡的鬼。
魏嵩盯着那些火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暖阁角落的恭桶旁——那是这屋里唯一的“家具”。他蹲下身,伸手在恭桶后方的砖缝里摸索。
摸索了很久。
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硬硬的东西。
他用力一抠,抠下一块松动的青砖。砖后是个小洞,洞里藏着个小油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枚乌木令牌,正面刻着个“魏”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一张薄如蝉翼的绢,上面用密文写着几行字。
还有……一小包药粉。
魏嵩盯着那包药粉,看了很久。
药粉是白色的,细如面粉,在灯下泛着莹莹的光。这是他很多年前就备下的——不是毒药,是假死药。服下去,半个时辰内气息全无,脉象断绝,像真的死了一样。十二个时辰后,会自然苏醒。
这是他最后的退路。
可这退路……还能退吗?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绢,凑到灯下细看。密文是他和儿子魏延约定好的,只有他们俩能看懂。上面写着:
“父被困,儿在外。亥时三刻,东南角楼火起,趁乱出。城外十里亭,有人接应。”
亥时三刻。
魏嵩抬头看漏刻——戌时正了。
还有一个半时辰。
他攥紧那张绢,攥得绢面都皱了。冷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出得去吗?
就算出去了,又能去哪?
北狄?西戎?还是……落草为寇?
他魏嵩,堂堂大靖丞相,权倾朝野三十年,最后竟要像个丧家之犬一样,趁夜潜逃?
耻辱。
奇耻大辱!
“啊——!”他猛地低吼一声,将手中的绢狠狠摔在地上。
绢很轻,落地无声。
就像他这三十年的权势,三十年的人脉,三十年的经营——在真正的皇权面前,轻得像张纸,一撕就碎。
他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喘着气。暖阁里的灯太亮了,照得他无处遁形,照得他那些肮脏的、龌龊的、见不得光的心思,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像被剥了皮的兽。
不知过了多久,漏刻滴到了戌时三刻。
暖阁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不是禁军那种沉重的靴步。魏嵩猛地抬头,盯着那扇门。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
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魏嵩连滚爬爬地扑到门边,压低声音:“谁?”
“相爷,”门外是个太监的声音,尖细,急促,“是奴才,小顺子。”
小顺子。
那个重华宫洒扫的太监,他安排在宫里的眼线之一。
魏嵩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你、你怎么进来的?”
“赵统领……让奴才来送夜宵。”小顺子的声音贴着门缝传来,“相爷,时间不多了,您快准备——子时换防前,必须走!”
“延儿呢?”魏嵩急问,“他在哪?”
“公子在宫外接应。”小顺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相爷,公子让奴才告诉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在北狄……还有人。”
北狄。
魏嵩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了。
还有北狄。
那批军械……那批弓弩甲胄……那右贤王欠他的人情……
一股狠戾之色,慢慢爬上他的脸。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老夫……走。”
走。
逃。
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
可只要活着,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能卷土重来!就能把那个疯公主,把那个老不死的李秉忠,把那个忘恩负义的皇帝……全都拖下地狱!
他转身,快步走到恭桶旁,抓起那包假死药,塞进怀里。又捡起乌木令牌和密信,一并收好。然后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身凌乱的绯袍,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像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他笑了。
笑得很狰狞。
“沈清妩……”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你以为你赢了?”
“不。”
“这才刚开始。”
他转身,走向那扇门。
门外,小顺子还在等。
门内,十二盏灯依旧亮得刺眼。
而窗外,秋夜正浓。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夜色深处……
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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