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十月十八日,早上八点。”
赵明宇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指尖微微发抖。
窗外的世界还笼罩在灰蒙蒙的晨雾里,街对面的早点摊子刚支起灶火,炸油条的香气顺着风飘进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
一切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人心头发慌。
三天了,他掐过自己大腿十七次,在厕所镜子前站了三个小时,甚至去楼下报刊亭买了五份不同日期的报纸——最后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回来了。
回到了全球经济危机爆发的2008年,回到了他人生的最低谷。
更准确地说,是回到了他人生的转折点——一个他上辈子错过的转折点。“操!”赵明宇骂了一句地道的北方方言,把手里的泡面桶扔进垃圾桶。
上辈子他是怎么过的?浑浑噩噩打了十几年工,等到三十多岁才攒了点小本钱开网店,赶上电商最后一波红利,勉强混成个小老板。
结果一场疫情,库存全砸手里,欠了一pigu债。
四十五岁那年,喝多了从楼梯上摔下去,一睁眼就回到了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啊,多好的年纪。
兜里只有三百七十二块五毛,租着一个月四百的城中村单间,上个月刚被电子厂开除,女朋友...哦,不对,现在应该叫前女友了,上个星期跟一个开二手桑塔纳的小老板跑了。
“赵明宇,nitama就是个废物!”分手时王莉莉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带着那股子刻薄劲儿。
废物?
赵明宇冷笑一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行李箱。
行李箱里装着他全部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两条牛仔裤,还有一套...西装。
这套西装是他去年为了参加表哥婚礼咬牙买的,花了一千二百块——当时他半个月的工资。黑色的,料子一般一版型还行,穿在身上勉强能唬人。
“就靠你了,老伙计。”
赵明宇抚平西装上的褶皱,自言自语。洗漱、换衣服、对着那块裂了缝的镜子整理头发。
镜子里的年轻人瘦削、眼神疲惫,那双眼睛里,却闪着二十三岁不该有的深沉和锐利。
那是四十五岁的赵明宇才有的眼神。
“第一步,得让人相信你有钱。”
赵明宇念叨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名片上印着:“富华玩具厂总经理陈建国”。
陈建国,东莞厚街镇一家中型玩具厂的老板。
上辈子,赵明宇听人说起过他的故事——2008年金融危机,外贸订单断崖式下跌,陈建国的玩具厂撑到十月底,资金链彻底断裂。
十一月三号,工厂被银行查封。
十一月五号,陈建国从自己厂房的四楼跳了下去。
那天是十一月五号,离现在还有十八天。
而今天,十月十八号,正是陈建国开始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资金救厂的日子。
“陈总,对不住了。”
赵明宇把名片揣进兜里,
“借你的厂,给我当第一块垫脚石。”上午十点,东莞厚街镇工业区。
金融危机的影响已经肉眼可见。
路边有着不少贴了“转让”字样的店铺,几家工厂大门紧闭,只有门口保安亭里还有人影。
偶尔有货车驶过,卷起一阵尘土。富华玩具厂门口,赵明宇从公交车上下来,拍了拍西装裤腿上沾的灰。
工厂大门开着,里面的景象很萧条。
几栋厂房静悄悄的,听不到机器轰鸣声。
院子里的篮球架上生了锈,落叶堆在墙角没人扫。
“找谁?”门卫室里探出个脑袋,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
“找陈建国陈总。”赵明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从容,
“我叫赵明宇,和他约好的。”
老头上下打量他几眼,大概是看在他那身西装的份上,没多问,指了指里面那栋三层办公楼:
“二楼,总经理办公室。”
“谢了。”
赵明宇迈步往里走,手心却在冒汗。
西装看起来确实不算多好,手腕上那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表,是昨天在夜市地摊上花八十块钱买的仿货。
还有那个看起来挺高档的皮质公文包,里面除了一叠打印纸和两支笔,空空如也。
他必须演下去。
上辈子四十五年的阅历告诉他一个道理:在生意场上,有时候演技比实力更重要。
办公楼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走廊上,几个穿着工装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见赵明宇上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请问陈总在吗?”赵明宇敲了敲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装修简陋。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男人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憔悴——正是陈建国。
“你是...”陈建国皱眉看着他。
“陈总您好,我是赵明宇。”
赵明宇微笑着伸出手,“我们通过电话。”实际上他们没通过电话。
赵明宇知道,陈建国这几天接了无数个电话,见了无数个人,根本记不清谁是谁。
果然,陈建国迟疑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青涩的年轻人,还是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
“坐,赵...赵总?”
“叫小赵就行。”
赵明宇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那个空荡荡的公文包放在腿上,动作尽量优雅,
“陈总,听说贵厂遇到点困难?”陈建国苦笑一声,
又点起一支烟:“困难?赵总,不瞒你说,我现在是走投无路了!
厂子三个月没开工,工人工资欠了两个月,银行那边天天催债...”
他说着一口带浓重湖南口音的普通话,夹杂着当地方言里的荤俗比喻。
赵明宇点点头,表情凝重:“金融危机,谁都不好过。不过陈总,我这次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合作?”陈建国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去,
“赵总,不是我不信你,这段时间来找我‘合作’的人太多了。
有说要收购的,结果开价连我设备钱都不够。
有说能拉来订单的,结果要我先交十万保证金...”
“我理解。”赵明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陈总,我直说了吧。我手里有一笔资金,不算多,足够让贵厂重新转起来。不过,我不是做慈shan的。”
陈建国盯着他:“你想怎么合作?”“两个方案。”
赵明宇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我注资三百万,占股百分之四十九,工厂继续由你经营,我只派个财务监督。第二,我全资收购,你留下当厂长,我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外加年薪三十万。”
(只有多报一些价格才能勾起对方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