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骨寺里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檀香和梵音。
陈观躺在一张由断裂飞剑拼成的床上,身上盖着烧焦的经书缝成的毯子。忘尘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汤是用机械零件熬的,飘着机油味。
“喝了吧,能接骨。”僧人把碗递过来。
陈观勉强撑起身,接过碗。药汤入喉,是金属和苦涩混合的味道,但效果立竿见影——断裂的骨头发出咯吱声,开始对接、愈合。
“这里是虚空夹缝。”忘尘像是知道他心中疑问,“既不在诸天万界之内,也不在母体触须可及的范围内。小僧花了一万年,才找到这么个缝隙。”
陈观放下碗,打量四周。
拾骨寺不大,也就三进院落。但每间屋子都堆满了“藏品”:第一间是兵器,从锈蚀的飞剑到破损的激光枪;第二间是典籍,竹简、羊皮纸、芯片什么都有;第三间...是尸体。
准确说,是尸体的某部分:一只手、一颗眼珠、半截脊椎。全都泡在透明的液体里,标签上写着名字和来历。
“那是小僧的‘故人堂’。”忘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每一个,都是战死在对抗母体路上的道友。有些只剩这点残骸,有些连残骸都没有,只能立个衣冠冢。”
他起身,走到第三间屋门口,推开门。
里面密密麻麻摆着数千个罐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一张黄纸,写着名字:
“周清平(编号17)——衣冠冢”
“星海流浪者(编号66)——脊椎骨一段”
“机械佛祖(编号44)——电路板碎片”
“赤炎(赤龙族)——逆鳞一片”
陈观看见了赤炎的名字。罐子里泡着一片赤红龙鳞,边缘焦黑,是自爆时留下的。
“他怎么...”
“龙族战死,尸骨无存是常事。”忘尘轻声说,“这片逆鳞,还是小僧从时间乱流里捞出来的,差点被母体触须吞了。”
陈观沉默。
忘尘走回床边,盘膝坐下:“你想知道什么,问吧。小僧知道的,都会说。”
“从头开始。”陈观盯着他,“道种、母体、初代叛变者...一切。”
忘尘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良久,他开口,声音像从万年时光那头传来:
“百万年前,还没有诸天万界,只有一片混沌。混沌中孕育了一个意识,我们称之为‘源’。”
“源很孤独,它想要同伴。于是它分裂自己,创造出第一批生命——我们称之为‘初代’。初代有九个,各掌一道本源法则:时间、空间、存在、生命、死亡、秩序、混乱、知识、情感。”
“但源很快发现,初代太强了,强到可能威胁它自己。于是它创造了第二批生命,也就是‘二代’。二代比初代弱,但数量多,用来制衡初代。”
“二代就是我们。”忘尘睁开眼,“道种的初代持有者,编号1到9。”
陈观呼吸一滞。
“源给了我们道种,让我们去开拓混沌,创造世界。我们照做了。”忘尘语气平淡,“我们创造了三千大世界,亿万小世界,也就是现在的诸天万界。每个世界都是一颗种子,孕育着生命和文明。”
“然后呢?”
“然后源变了。”忘尘眼中闪过痛楚,“它开始恐惧。恐惧我们创造的文明太过辉煌,恐惧我们这些造物终有一天会超越它。于是它想出一个计划——收割。”
“它要把所有世界、所有文明、所有生命,全部吞回体内,重归混沌。然后重新开始,创造一批更温顺、更听话的造物。”
“道种,就是它的收割工具。每一颗道种,都是一枚‘标记’。当标记布满诸天,源就能一次性把所有世界拖回来。”
陈观想起终焉引擎:“那现在...”
“现在它快成功了。”忘尘苦笑,“编号1到99的道种持有者,要么被它吞噬,要么成了归一会的走狗。只剩下我们这些编号100以后的‘变数’,还在负隅顽抗。”
“为什么编号100以后是变数?”
“因为源的计划出了纰漏。”忘尘眼中闪过狡黠,“第九十九颗道种寄生时,宿主的‘情感’太强烈,强烈到污染了道种本身。那颗道种没有按照源的指令标记世界,反而把‘自由意志’的病毒传给了后续所有道种。”
“所以编号100开始,道种有了自己的思想?”
“对。”忘尘点头,“我们这些变数,要么像周清平那样主动反抗,要么像机械佛祖那样被动觉醒,要么像你这样...被卷进来。”
陈观消化着这些信息:“那你呢?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因为小僧输了。”忘尘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百万年前,我们九个初代联手反抗源,结果八个战死,只剩小僧重伤逃到这里。源在我身上刻下诅咒,只要离开拾骨寺范围,就会立刻被它感知。”
他掀开破烂袈裟,露出胸口——那里有个漆黑的手印,像烙印,每时每刻都在蠕动。
“这是‘源印’,源的标记。它不杀我,是想用我钓鱼——钓其他叛变者上钩。”忘尘放下袈裟,“所以小僧不能离开,只能在这里捡捡尸体,立立衣冠冢,偶尔救几个像你这样的倒霉蛋。”
陈观沉默良久,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逆孵仪式是什么?怎么杀死源?”
忘尘眼神变了。
不再是温和的僧人,而是百万年前叱咤风云的初代叛变者。他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那里有口井。
井不是水井,是“记忆井”。
忘尘抬手,井中浮起一团光球。光球里,是百万年前的画面:
九个身影,围着一颗卵。
卵是纯黑色的,表面有星河纹路——和陈观在归墟见到的那颗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完整。
“这是‘源卵’,源最初诞生的壳。”忘尘说,“我们九个找到了它,想出了一个疯狂的计划——把源塞回卵里,重新封印。”
“逆孵仪式?”
“对。”忘尘点头,“但仪式需要九个初代联手,以自身为祭品,才能启动。当年我们试过,失败了。八个兄弟战死,源卵也被打碎,碎片散落诸天。”
他指向陈观:“你体内那两颗道种,其中一颗就来自源卵碎片。”
陈观摸向胸口:“那另外的碎片...”
“大部分被源回收了,小部分流落在外。”忘尘说,“周清平找到的那颗是最大的碎片,所以他去了归墟——那里是源排放废料的地方,可能还有碎片残留。”
“机械佛祖说,地球的心脏是终焉引擎的核心...”
“也是源卵最大的一块碎片。”忘尘接过话头,“源把自己被封印的部分,藏在了地球。因为它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想到,它把自己的弱点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小世界?”
他看向陈观:“青羊巷那座道观,就是封印的核心。而道观下面,埋着源卵碎片,也就是地球的心脏。”
一切线索都串联起来了。
陈观深吸一口气:“所以,要启动逆孵仪式,需要集齐所有源卵碎片?”
“还需要九个初代级别的祭品。”忘尘补充,“但现在初代只剩小僧一个,所以我们需要替代品。”
“什么替代品?”
“九颗‘变数道种’。”忘尘一字一顿,“以变数道种为祭品,以源卵碎片为容器,有可能...重演逆孵仪式。”
陈观想起命灯集会,想起那些熄灭的灯盏。
编号1到99几乎全灭,编号100以后的变数,还剩几个?
“活着的有编号44、66、88、97、103...还有小僧这个编号9。”忘尘掰着手指,“一共六个。还差三个。”
“去哪里找另外三个?”
忘尘沉默,走到故人堂,从最深处捧出一个陶罐。
罐子里没有尸体,只有一团光。
“这是‘希望’。”他轻声说,“小僧收集的战死者执念,凝成的光。它能感应到其他变数道种的气息...最近,它亮过三次。”
“三次?”
“对。”忘尘看向虚空,“一次在‘遗忘星海’,一次在‘永恒战场’,一次在...地球。”
陈观猛然抬头。
“地球除了你,还有别的道种持有者?”
“不是持有者。”忘尘摇头,“是道种本身。有一颗变数道种,一直在地球沉睡,从未被唤醒。”
他顿了顿:“那颗道种的编号是...0。”
编号0。
不是1到108的任何数字,是0。
“0号道种,是源的第一个造物,也是最初的失败品。”忘尘说,“它太完美,完美到产生了‘自我’。源害怕了,把它封印在地球,让它永眠。”
“如果能唤醒0号...”
“它抵得上三个变数道种。”忘尘眼睛亮了,“不,可能更多。毕竟,它是所有道种的‘原型’。”
希望之光在罐子里跳动,像心跳。
陈观看着那团光,又看看自己胸口的道种。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被卷入了这场延续百万年的战争。不是偶然,是必然。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如果逆孵仪式成功,源被塞回卵里...然后呢?”
忘尘笑了,笑容里有解脱,也有悲凉:
“然后,诸天万界会重启。所有被源吞噬的世界会复原,所有战死的生灵会归来,所有被扭曲的法则会修正...但作为祭品的我们,会永远消失。”
“包括你?”
“包括小僧,包括周清平,包括所有作为祭品的道种持有者。”忘尘平静地说,“这是代价。用九个人的永恒消亡,换诸天万界的重生。”
院子里陷入寂静。
只有檀香在烧,梵音在唱,记忆井里的光球在缓缓旋转。
陈观想起很多人:青云宗的同门,蜀山的弟子,赤炎,机械佛祖,燕凌云,李青霜...
还有地球上的父母、朋友、那个总催他改稿的甲方...
“我愿意。”他说。
忘尘看着他:“你确定?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从踏上青云梯那天起,就没想过回头。”陈观站起来,断骨已经接好,虽然还疼,但能动了,“告诉我怎么做。”
忘尘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
不是纸质地图,是用星光绘成的星图。星图上有三个光点在闪烁:遗忘星海、永恒战场、地球。
“我们先去地球,唤醒0号道种。”忘尘指着地球的光点,“然后去遗忘星海和永恒战场,找到另外两个变数道种。最后,集齐九人,去虚空坟场,启动终焉引擎...”
“等等。”陈观打断,“终焉引擎?那不是源用来吞噬世界的工具吗?”
“工具没有善恶,只看谁用。”忘尘解释,“终焉引擎的本质,是把所有世界‘拉’到一起。源用它来吞噬,我们可以用它来...举行逆孵仪式。”
他看向陈观:“仪式需要庞大的能量,终焉引擎能提供。而且,源一定会被引擎吸引过来——那是它百万年计划的核心,它不会放任不管。”
“所以我们要在它眼皮底下举行仪式?”
“对。”忘尘眼中闪过疯狂,“在它最得意的时候,给它最致命的一击。”
计划很疯狂。
成功率可能不到万分之一。
但陈观没有选择。
要么赌这万分之一,要么眼睁睁看着诸天万界被吞噬,看着地球被挖出心脏,看着所有他在乎的人消失。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等你伤好。”忘尘说,“另外,出发前,小僧要传你一样东西。”
他伸手,按在陈观额头。
不是传功,是传“记忆”。
百万年前,九个初代叛变者联手对抗源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陈观脑海:
他看见忘尘(那时还不叫忘尘,叫“嗔”)施展时间法则,凝固了一片星域;
看见编号2的“痴”以空间为剑,斩断源的三条触须;
看见编号3的“贪”燃烧存在,为同伴打开通路...
最后,他看见八个初代相继战死,只剩忘尘重伤逃遁。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八个光点融入忘尘体内——那是同伴最后的馈赠,八道本源法则的碎片。
“小僧之所以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他们的牺牲。”忘尘收回手,气息虚弱了许多,“现在,小僧把这份力量分你一份。”
陈观感觉体内多了八种陌生的力量,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时间、空间、存在、生命、死亡、秩序、混乱、知识、情感——九大本源法则,他凑齐了。
虽然只是碎片中的碎片,但足够他触碰法则的门槛。
“这是钥匙。”忘尘说,“开启逆孵仪式的钥匙。九种法则齐聚,才能打开源卵的封印。”
陈观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
“最后一个问题。”他看向忘尘,“你为什么帮我?”
忘尘笑了,笑容里有百万年的沧桑:
“因为小僧累了。捡了一万年的尸骨,立了一万年的衣冠冢...该歇歇了。”
他走到故人堂门口,看着里面数千个罐子,轻声念诵: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小僧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三天后,陈观伤势痊愈。
忘尘给了他一件袈裟——不是普通的袈裟,是用故人堂里那些战死者的衣料缝成的,每一块布料都代表一个牺牲者。
“穿上它,他们的执念会保护你。”忘尘说。
陈观披上袈裟,感觉有无数目光注视着自己。那些目光里有期盼,有祝福,有不甘,有决绝...
他对着故人堂,深深鞠躬。
然后转身,走向拾骨寺的大门。
忘尘跟在后面,手里托着那罐“希望之光”。
“第一站,地球。”他说,“小僧不能离开拾骨寺,但可以送你一程。”
他抬手,在虚空画了一个圈。
圈里不是星空,是熟悉的景象: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闪烁的招牌,还有...青羊巷。
“去吧。”忘尘推了他一把,“唤醒0号,然后回来。小僧在这里等你,等所有人。”
陈观跌进光圈。
最后一瞥,他看见忘尘站在寺门口,双手合十,微笑送别。
然后光圈闭合。
拾骨寺、忘尘、故人堂...全部消失。
他落在青羊巷的柏油路上,时间是午夜,暴雨倾盆。
雨幕中,那座道观依然矗立。
门楣上,“洞玄观天”四个字幽幽发光。
陈观走上前,推开观门。
观内空无一物,只有地面刻着一个巨大的太极图。
太极图的阴阳鱼眼位置,各有一个凹槽。
一个凹槽的形状,和他胸口的道种一模一样。
另一个凹槽...
陈观从怀里掏出那枚灰色石子——穿越那天,裂开的那颗。
石子自动飞起,落入凹槽。
严丝合缝。
地面开始震动。
太极图旋转,阴阳鱼分开,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阶梯。
阶梯尽头,有光。
有心跳。
(第十六章·完)
【本章核心解密】
源与初代:源是混沌意识,创造初代(九大法则),后恐惧而计划收割
道种真相:源的收割工具,编号1-99为正规品,100后为“变数”(被情感污染)
逆孵仪式:以九颗变数道种为祭品,将源塞回源卵封印(需终焉引擎供能)
0号道种:最初造物,被封印在地球,是关键祭品
忘尘身份:初代叛变者“嗔”,掌时间法则,被源印诅咒困于拾骨寺
【主角获得】
九大法则碎片(钥匙)
执念袈裟(防护+感应牺牲者)
完整计划(集齐九颗变数道种→启动终焉引擎→举行逆孵仪式)
【现存变数道种持有者】
编号9:忘尘(时间法则)
编号44:机械佛祖(已涅槃,舍利子留存)
编号66:星海流浪者(已故,脊椎骨留存)
编号88:诺亚(塞伯坦,生死不明)
编号97:李青霜(蜀山剑子)
编号103:陈观(双生道种)
编号0:地球沉睡者(待唤醒)
还需两人(遗忘星海、永恒战场各一)
【下一阶段目标】
唤醒0号道种(地球)
寻找遗忘星海、永恒战场的变数道种
集齐九人,前往虚空坟场启动终焉引擎(逆孵仪式)
【下章预告】
陈观踏入道观地底,将面对0号道种的“试炼”——百万年的沉睡让0号产生了独立意识,它不愿被唤醒,更不愿成为祭品。同时,归一会的追兵已抵达地球,他们要在陈观唤醒0号前,夺走这颗关键道种。而青羊巷外,暴雨中出现了熟悉的身影:燕凌云和李青霜,他们是如何穿越虚空找到地球的?他们带来的消息更令人窒息:真龙界陷落,九龙战死其八,仅剩金龙重伤逃遁;蜀山流亡舰队遭遇归一会主力,十一万弟子十不存一...最终决战,提前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