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史上最坑旅行团
空调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钢铁老牛。
周渔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连绵的绿色以每小时三十公里的速度向后蠕动——这个速度,他骑共享单车努努力也能达到。手机屏幕上,文档空白得刺眼,光标规律地闪烁,像在嘲笑他为期三个月的创作瓶颈。
“各位游客,咱们再有半小时就到今晚的露营基地啦!”
导游吴涯站在车厢前部,举着掉漆的扩音器,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兴奋。他约莫四十岁,穿着件印着“道法自然”的文化衫,外面套了件多处起球的摄影背心,脖子上挂着的不是相机,而是一个铜锈斑斑的罗盘。
“咱们这个‘哀牢山原始秘境七日深度体验团’,主打的就是一个原生态、纯天然!远离城市喧嚣,洗涤心灵尘垢……”
“洗涤个屁,”后排传来嘟囔,“这破路把我痔疮都快颠出来了。”
说话的是钱多多。人如其名,圆胖的身躯把两个座位占得满满当当,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随着颠簸晃动,手腕上戴着一块足以当凶器的镶钻手表。他正努力把肥硕的身体从狭窄的座椅间拔出来,去够掉在地上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财源广进”。
“钱老板,心静自然平。”吴涯笑眯眯地,“咱们去的是秘境,秘境懂吗?那都是有灵性的地方,您这浮躁的心啊,正好修炼修炼。”
“我花八千八是来修炼的?合同上写的是‘五星露营体验’!”钱多多找到保温杯,拧开灌了一大口,可能是枸杞泡什么,“你看看这路!看看这车!我公司拉货的金杯都比这强!”
周渔默默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手机里那份电子合同。确实,在行程标准一栏,用加粗字体写着:“全程高端野奢帐篷,专业户外厨师,星级营地服务。”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具体体验视当地实际情况而定。”
实际情况就是,他们这辆二十座中巴车龄可能比周渔岁数都大,除了司机、导游,乘客只有四位。除了他、钱多多,还有前排独自坐着的一位年轻女性,以及从头到尾裹在毯子里睡觉、身份不明的一位——据吴涯说,是临时加进来的“神秘嘉宾”,上车就睡,全程无声。
前排那位女性,叫苏木。
周渔只知道这个名字,是在出发点名时听到的。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利落的灰绿色冲锋衣,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从上车起,她就没参与过任何交谈,要么望着窗外,要么低头摆弄一台看起来相当专业的相机,或者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侧脸线条清晰冷静,像山岩的轮廓。
很漂亮,但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是周渔作为写手会感兴趣的那种“有故事”的角色,但也是现实生活中他绝对不敢主动搭讪的类型。
“小周兄弟,”吴涯不知何时溜达到他旁边,一屁股坐在空位上,带来一股混合着汗味和劣质线香味的气息,“看你一路上都在看手机,写啥呢?”
“没什么,记录点灵感。”周渔下意识锁屏。
“作家?”吴涯眼睛一亮。
“网文写手,扑街的那种。”周渔自嘲。事实上,他这次参团,就是因为编辑一句“你写的探险情节跟小学生春游似的,不如去实地找找感觉”,以及银行卡里刚好够交团费的余额。
“哎呀,文化人!”吴涯热情地拍拍他肩膀,“咱们这趟可有得写了!哀牢山,知道不?古哀牢国故地,滇南神秘主义的摇篮,山鬼、巫傩、千年秘境……”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讲述鬼故事的颤音,“传说啊,这山里有进无出的迷魂凼,有会移动的森林,还有古代方士留下的……”
“嘎吱——!”
刺耳的急刹车声打断了他的话。
所有人都猛地前倾。钱多多的保温杯再次飞了出去,滚到车厢前部。一直睡觉的那位“神秘嘉宾”终于有了动静,毯子滑落,露出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太太,她慢悠悠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合上了,仿佛刹车只是无关紧要的干扰。
“搞什么啊!”钱多多骂骂咧咧。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此刻指着前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落石,小的,清一下。”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路面,散落着一些山体滑落的碎石块,不大,但足够让这辆老车托底。
吴涯叹了口气:“得,大家稍安勿躁,我去帮师傅搬一下。钱老板,您身板结实,要不也搭把手?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钱多多把脸扭向窗外,假装没听见。
周渔犹豫了一下,站起身:“我来吧。”倒不是多热心,主要是在车里憋得难受,也想下去透口气。
苏木也站了起来,没说话,只是拉上了冲锋衣的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三人下了车。山间的空气湿热粘稠,带着植物腐烂和泥土的浓郁气息。远处层峦叠嶂,被氤氲的雾气笼罩,看不真切。四周异常安静,连鸟叫虫鸣都很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碎石清理起来不难。周渔搬了几块,身上就出了层薄汗。苏木力气不小,动作也快,几乎没怎么费力。只有吴涯,一边搬一边嘀咕:“这季节不该有落石啊……山神爷不太高兴?”
清理完毕,重新上车。车刚发动,天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浓重的乌云从山脊后方翻涌而至,迅速吞噬了原本就不算明亮的天空。
“要下大雨了。”司机嘟囔一句,加快了车速。
但路况更差了。颠簸加剧,车窗外的景色越发荒僻,早已不见任何村落的痕迹,只有无穷无尽的山林和越来越浓的雾。那雾起得诡异,仿佛是从地底、从树根处渗出来的,乳白色,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放久了的糖浆混合了铁锈。
钱多多开始频繁看表:“吴导,还有多久?这天都黑了!”
“快了快了,转个弯就到……”吴涯伸着脖子往前看,声音却有些不确定。他掏出那个旧罗盘,指针微微颤动,但大致还指着南方。
周渔的手机信号格,彻底空了。他看向其他人,钱多多正对着手机低声骂娘,苏木看了一眼自己的设备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将相机收进了随身的黑色硬壳包里。
“不对劲。”一直没说话的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燥,像砂纸摩擦。
所有人都看向她。
老太太没睁眼,只是裹紧了毯子:“这条路,太安静了。山里的东西,都不敢出声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脊背。周渔看向窗外,雾气已经浓到车灯只能照出前方不到十米的范围,光线在雾中晕开成一团朦胧的黄晕。路边的树木影影绰绰,形状怪异。
“师傅,你是不是走错了?”钱多多也慌了,“这怎么看也不像有露营基地的样子啊!”
司机额头冒汗,盯着前方:“导航……早就没信号了。我就按着之前走的路开……”
“之前?你之前来过?”周渔问。
“没有……旅行社给的路线图。”司机的声音有点发虚。
吴涯挤到前面,看着窗外,脸色渐渐变了。他手里的罗盘,指针开始不规律地晃动,时而顺时针转圈,时而逆时针打摆。
“停车!”苏木突然出声,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司机下意识踩了刹车。
苏木指着右前方,雾霭稍微稀薄处,隐约可见一个歪斜的木质路牌,上面的字迹斑驳难辨,但隐约能看出是个箭头,指向左侧一条更窄的、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岔路。路牌旁边,有一棵形状奇特的歪脖子树,树干扭曲如痛苦的人体。
“我们来过这里。”苏木说得很肯定,“十五分钟前,我拍过这棵树,当时它在路的右边。”
周渔心头一凛。他仔细看去,那棵歪脖子树的形态确实诡异得让人过目不忘。
“鬼打墙?”钱多多声音发颤。
吴涯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罗盘,指针疯了似的旋转。
老太太在毯子里发出低低的、似笑似哭的声音。
司机尝试再次启动车子,引擎空转了几下,居然熄火了。再怎么打,只有无力地咳嗽声。
暴雨,就在这一刻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车顶,噼啪作响,瞬间将整个世界笼罩在狂暴的雨声和几乎实质般的浓雾里。车灯在雨雾中彻底失去了作用,窗外只剩下一片翻滚的、绝望的灰白。
“现在……怎么办?”钱多多看着窗外吞噬一切的雨雾,脸上的肥肉微微颤抖,金链子也黯淡无光。
吴涯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导游的职业笑容:“看来,咱们的‘秘境体验’,提前进入核心环节了。各位,今晚的五星露营……恐怕得在这路上进行了。”
他指了指车厢行李舱:“帐篷和基础物资还是有的。大家克服一下,等雨小点,雾散散,咱们再找路。”
周渔望向窗外无边的雨雾,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份写着“绝对安全”的电子合同,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创作瓶颈,跟眼前这局面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而苏木已经起身,从头顶行李架拿下自己的黑色大背包,开始检查里面的物品,动作依旧冷静,只是微微抿起的嘴角,泄露出一丝凝重的气息。
神秘的老太太蜷缩在座位上,毯子下的身体似乎更佝偻了。
雨越下越大,敲击声密集如战鼓。浓雾像活物般贴着车窗蠕动。
周渔忽然想起吴涯之前没说完的话。
——“传说啊,这山里有进无出的迷魂凼……”
他们现在,就在迷魂凼里吗?
大巴车如同一座孤岛,被困在哀牢山无尽的雨夜和迷雾深处。而更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透过这浓雾,静静地观察着这些不速之客。
旅行,才刚刚开始。或者说,某种意义上的“旅行”,已经结束了。
第二章 雨夜岔路
暴雨如瀑,砸在大巴车顶的声音从“噼啪”变成了持续的、令人心慌的轰鸣。
车厢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司机老陈还在徒劳地拧着钥匙,引擎发出几声垂死挣扎般的咳嗽,最终彻底沉寂,只剩雨声嚣张地充斥每一寸空间。
“完了,这下真完了。”钱多多瘫在座椅上,金链子贴在冒油的脖颈上,像条垂死的黄鳝,“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也没信号……”
像是为了验证他的话,周渔点亮手机屏幕,信号格那里是一个刺眼的红叉。他试着重启,进度条走得慢得像蜗牛。
“大家别慌!”吴涯提高音量,试图压过雨声,“咱们有帐篷,有食物,有我在!这种野外突发状况,我们旅行社是有应急预案的……”
“预案就是让咱们在荒山野岭淋成落汤鸡?”钱多多没好气地打断。
一直沉默的苏木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冷静:“油箱还有多少油?车灯和应急灯还能亮多久?”
司机老陈抹了把脸上的汗:“油还有小半箱,就是打不着火,可能是电路或者点火系统被潮气弄坏了。车灯……电瓶撑不了多久,最多一两个小时。”
“不能待在车里。”苏木言简意赅,“封闭空间,一旦彻底断电,温度流失很快,而且如果发生山体滑坡或者积水,更危险。”
她的话让众人心头更沉。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车灯在暴雨中切割出两束昏黄的光柱,光柱里雨线密集如帘,更远处是翻滚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怎么办?下车淋雨?”钱多多声音发颤。
吴涯扒着前挡风玻璃,努力向外张望,忽然指着右前方:“那边!好像有条路!”
众人凑过去看。在车灯边缘的余光里,隐约可见主路右侧,靠近山壁的地方,似乎有一条更窄的岔道口,被茂密的灌木半遮着,若不是仔细看,极易忽略。
“地图上有这条岔路吗?”周渔问。
老陈翻出皱巴巴的纸质地图——进入山区后,这比导航靠谱点。他借着车内昏暗的灯看了半晌,摇头:“没有标注。可能是护林员或者采药人走的小路。”
“这种路能通到哪儿?”钱多多怀疑。
一直蜷缩在座位上的老太太,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幽幽地说:“通到该去的地方,或者……不该去的地方。”
她的话配上嘶哑的嗓音,在风雨交加的车厢里格外瘆人。
吴涯却像是下了决心:“老乡以前提过,哀牢山里有不少老路,地图上不标,但能穿到山那边去。咱们不能在这干等,万一雨引发泥石流……我建议,带上必要物资,沿着这条小路走,找个能避雨扎营的地方,总比困在车里强!”
“你疯了?这黑灯瞎火,走这种野路?”钱多多激烈反对。
“留在车里,电用完了就是等死。”苏木已经背上了她的黑色大包,检查着头灯的电池,“我同意下车探路。至少找到相对安全的露营地。”
周渔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暴雨夜离开相对坚固的车辆,进入未知山林,极其不明智。但苏木说的有道理,车子抛锚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盘山路上,万一真有地质灾害……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犹豫的脸。
“小周兄弟,你是个文化人,你说呢?”吴涯把问题抛了过来。
周渔苦笑:“我觉得……两位说得都有道理。但留在车里,被动等待,确实让人不安。”他顿了顿,“也许可以这样,我们先派两三个人,带上照明和通讯工具,往前探一小段路,如果实在不行,或者发现危险,立刻退回。如果找到合适地方,再通知其他人转移?”
这是折中的办法,也符合他一贯“不做极端选择”的性格。
苏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下头。
“那谁去探路?”钱多多立刻问,身体往后缩了缩,意图明显。
“我去。”苏木干脆利落。
“我也去吧。”吴涯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前的罗盘,“这方面我比你们有经验。”
周渔看着窗外泼天大雨,又看了看车里惶恐的司机和明显不想动弹的钱多多,叹了口气:“算我一个。”他需要素材,极度需要。这体验,够他写十本扑街书了。前提是能活着回去写。
决定已下。几人迅速分配物资。苏木装备最全:专业头灯、登山杖、求生哨、指南针(她拒绝了吴涯要给她一个符箓的好意)。吴涯带了罗盘、一把旧军刀、一捆尼龙绳和几个冷光棒。周渔只有手机(虽然没信号但能照明拍照)、充电宝,以及他从背包里翻出来的一把折叠小刀——买来拆快递的。
他们给留守的司机老陈、钱多多和老太太留下两个强光手电和一些食物饮水,约定如果半小时内没有返回或者没有用求生哨发出安全信号,他们就……嗯,就再做打算。
打开车门的瞬间,狂暴的风雨声和湿冷空气猛地灌入。周渔打了个寒颤,雨点劈头盖脸砸来,几秒钟就湿透了外套。苏木率先下车,头灯的光束刺破雨幕,她步伐很稳。吴涯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某种护身咒语,跟着跳了下去。周渔最后看了一眼车内——钱多多不安的脸,老陈担忧的眼神,老太太裹在毯子里看不清表情——然后深吸一口气,踏入冰冷的雨夜。
脚下的泥泞立刻给了个下马威。小路确实狭窄,勉强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湿滑陡峭的山坡和茂密得近乎狰狞的植被。雨水汇成细流,沿着小路向下淌。头灯的光束在雨帘中散射,能见度极低,只能看清脚下几米。
苏木走在最前,登山杖探路,动作专业。吴涯在中间,罗盘捧在手里,指针乱晃得厉害。周渔殿后,努力跟上,雨水糊住了眼镜,他只能不时擦拭。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小路蜿蜒向上,坡度渐陡。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四周除了风雨声,就是他们踩在泥水里的扑哧声和粗重的喘息。黑暗像有实质的墙壁,压迫着他们。
“吴导,还有多远?”周渔忍不住问,声音在风雨中显得微弱。
“应该快了,我记得老乡说,这条小路往上走一段,有个相对平整的坡地,以前好像是个临时歇脚点……”吴涯的声音也有些不确定。
突然,走在前面的苏木停了下来,举起一只手示意。
周渔和吴涯立刻戒备。
苏木头灯的光束聚焦在前方小路一侧——那里,半人高的草丛里,似乎立着什么东西。
吴涯抽出军刀,周渔也握紧了那把可怜的小折刀。
苏木却走上前,用登山杖拨开草丛。
那是一个简陋的、已经腐朽大半的小神龛,用石块粗糙堆砌,里面没有神像,只有一块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木牌,上面似乎刻着些难以辨认的符号。神龛前,散落着几个早已干瘪霉变的野果。
“山神土地?”吴涯凑近看了看,“不像……这符号,有点怪。”
苏木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拂去木牌上的一点泥垢,仔细查看。周渔也凑过去看,那些扭曲的符号他一个也不认识,但看着莫名不舒服,像是某种警告。
“继续走。”苏木直起身,语气依旧平静,但周渔注意到,她的手在木牌上多停留了一秒。
他们绕过神龛,继续向上。小路越来越难走,树枝藤蔓横生,需要不时用刀砍开。周渔开始怀疑这个决定的正确性。就在他体力即将透支,想提议返回时,前方苏木的头灯光圈里,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那是一个不大的山坳平台,背靠陡峭岩壁,岩壁有部分向内凹陷,形成了个浅浅的、勉强可避雨的“屋檐”。地面虽然湿滑,但相对平坦,没有太多大型植被。
“就是这里!”吴涯声音带着欣喜,“快,发信号,让老陈他们把物资搬过来!”
苏木拿出求生哨,用力吹响。尖锐的哨音穿透雨声,传出很远。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混乱而艰苦的。钱多多虽然百般不愿,但在留下更害怕和跟随大部队之间,还是选择了后者。他和老陈、老太太(出乎意料,老太太行动并不太迟缓)带着大部分物资,在周渔三人的接应下,艰难地抵达了这个临时营地。
等几顶颜色鲜艳的户外帐篷在岩壁下勉强支棱起来,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尽,浑身湿透,沾满泥浆。车上的两个应急灯被拿了过来,挂在岩壁凸起的石头上,提供着有限的光明。
钱多多一屁股坐在防潮垫上,大口喘气:“八千八……八千八就买这罪受!”
周渔拧着外套上的水,观察着周围。岩壁潮湿,长着滑腻的青苔。平台边缘下方是黑黢黢的山谷,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风雨声。那甜腥味,似乎在雨水中更明显了些。
老太太独自坐在角落的帐篷门口,望着外面的黑暗,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苏木在检查每个人的帐篷是否牢固,并提醒大家把食物密封好,避免吸引野兽。
吴涯则点起了一个小小的户外燃气炉,蓝色的火苗带来一丝暖意和虚幻的安全感。他煮着热水,嘴里念叨:“既来之,则安之。山神保佑,平平安安……”
周渔拿出手机,屏幕在潮湿的空气中蒙着水汽。信号依旧是无。但他注意到,电量消耗得比平时快得多。他打开备忘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良久,最终只打下一行字:
“哀牢山第一夜。雨。迷路。有奇怪的神龛。甜腥味。不安。”
他收起手机,望向帐篷外无边的黑暗。暴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风穿过山谷,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棵歪脖子树,还有地图上没有的小路,还有那个符号诡异的神龛……真的只是意外吗?
吴涯递过来一杯热水:“小周,喝点暖暖。”
周渔接过,低声道谢。热水下肚,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头越来越浓的阴霾。
他们离开了抛锚的车,却似乎踏入了更深的、被暴雨和黑暗笼罩的未知之中。
而此刻,在距离他们临时营地不远的密林深处,浓雾正在雨夜中悄然滋生、汇聚,如同无数沉睡的白色幽灵,缓缓苏醒,即将蔓延开来。
【第二章完,约29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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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迷雾降临
后半夜,雨势终于减弱,从狂暴的瀑布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哭泣。
周渔在潮湿的睡袋里半梦半醒,耳畔是风声、隐约的流水声,还有钱多多时断时续的鼾声——这位心大的土豪居然睡着了。潮湿和寒冷像无孔不入的虫子,钻进骨头缝里。他迷迷糊糊地想,回去一定要写个差评,不,写十篇,每个平台都发。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更深睡眠时,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他猛然惊醒。
太静了。
雨几乎停了,风也小了,连虫鸣都听不见。帐篷外应急灯发出的昏黄光线,似乎被什么浓稠的东西包裹住了,变得朦胧、涣散。
他拉开帐篷拉链,一股比雨水更湿冷、更粘滞的空气涌了进来。外面,一片乳白色的浓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淹没了整个营地,淹没了岩壁,淹没了不远处的树林,甚至淹没了脚下几米外的地面。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三米,应急灯的光晕在雾中化作一团模糊的、毛茸茸的黄色光球,勉强照亮帐篷周围一小圈湿漉漉的石头和苔藓。
雾气缓缓流动,带着那股熟悉的、甜丝丝又隐约带着铁锈腥气的味道,比之前在车里闻到时更浓烈了。
“我去……”旁边帐篷传来钱多多带着睡意的惊呼,他也醒了,“这什么玩意儿?雾?怎么这么大?”
吴涯和司机老陈的帐篷也有了动静。苏木的帐篷拉链轻轻响动,她似乎早就醒了。
“大家都待在帐篷里,先别出来!”吴涯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有些发闷,“这雾起得邪性!”
但待在帐篷里也无济于事。雾气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从缝隙渗入,带着那股甜腥味,萦绕在鼻端。周渔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喉咙也有些发干。
“这雾咋像过期糖浆?还带着股……血味儿?”钱多多瓮声瓮气地说,带着明显的恐惧。
老太太的声音幽幽响起,穿透雾气:“不是血,是‘瘴’。老林子里的怨气,吸多了,会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她的话让本就诡异的气氛更添一层寒霜。
“大家用湿毛巾捂住口鼻!”苏木冷静地指挥,她自己已经戴上了专业的防尘口罩(周渔怀疑她那包里到底还有什么)。
周渔连忙翻出毛巾,浸了所剩不多的净水捂住脸。湿冷的毛巾堵住口鼻,甜腥味稍减,但呼吸也变得更困难。
时间在浓雾中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
第三章:向导的食谱与雾脸的痛
月光小径并不好走。
地面潮湿滑腻,覆盖着厚厚的腐殖质,踩上去几乎不发出声音。两侧的树木枝桠扭曲交错,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阿月赤脚走在最前面,步履轻盈得像在林间飘,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主要是等喘着粗气的钱多多。
“我说……阿月姑娘……”钱多多扶着膝盖,汗如雨下,“咱们……还有多远啊?”
“不远。”阿月回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但这条路只有月圆之夜才显形,天亮前必须走出去,否则它会消失。”
周渔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依然没信号,但时间还在走。他注意到,自从签了那份发光的合同,周围的低语声确实消失了,连一直萦绕的潮湿腐烂味都淡了不少。
“阿月,”苏木走在队伍中间,声音平稳,“你刚才说雾脸是‘失败的实验品’,能具体说说吗?”
阿月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声音轻了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只是听更老的家伙说的。这里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路边一棵老树的树皮。那棵树干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刻痕,不像自然形成。
“哀牢山深处,有一座‘镇狱’。”阿月开始讲述,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古老的睡前故事,“但不是关犯人的监狱,是关‘错误’的地方。很久很久以前,有些人想走捷径成仙,或者想造出完美的东西,结果失败了。失败的产物,有的发狂,有的变异,有的……变成了雾脸那样的存在,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吴涯听得入神,下意识接话:“《抱朴子》里提过‘外丹术’和‘尸解仙’,莫非那些方士的失败品都……”
“不止方士。”阿月摇头,“还有炼器的、养蛊的、研究血脉的……镇狱九层,每一层关的东西都不一样。我们现在在最外层,算是……‘检疫区’?关的都是危害最小,或者已经半死不活的东西。”
钱多多打了个寒颤:“半死不活……是指那些雾脸?”
“嗯。”阿月的声音低下去,“它们曾经是人,或者接近人的东西。但现在只剩下痛苦的本能和一点残缺的记忆。它们模仿人说话,是因为想找回‘自己是谁’,但每次模仿都会消耗它们本就稀薄的存在……很可怜。”
周渔想起那张贴在帐篷上的无面雾脸,那种诡异的“注视感”。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恶意,而是一种……绝望的探寻?
“你刚才说‘减轻痛苦’,具体要怎么做?”周渔问。
阿月回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不知道。”
“啊?”
“我是山鬼,不是大夫。”阿月歪着头,“我只能尝出它们的痛苦是什么味道——像发霉的金属,又苦又涩。但怎么治,我不懂。以前也有守狱人来过,他们好像知道办法,但都失败了。”
守狱人。又是这个词。
周渔忍不住问:“守狱人到底是什么?”
阿月眨了眨眼:“就是看守镇狱的人呀。每隔几百年会有一个,负责修补裂缝,安抚躁动,偶尔……清理一些实在没救的东西。”她盯着周渔,“你身上有他们的味道,虽然很淡。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但你祖上一定有人做过这个。”
周渔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记忆——小时候,爷爷总喜欢讲些光怪陆离的山野传说;家里阁楼有个落满灰的木箱,父亲从来不让他碰;还有他总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深山里走,前方有光……
“到了。”阿月突然说。
小径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比之前的营地大得多,中央居然有一口石砌的古井,井沿爬满青苔。空地边缘,散落着几座半塌的木屋,看起来废弃了很久。
“这里是以前的驿站。”阿月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水还能喝,干净的。”
苏木没有立刻去取水,而是举着手电,仔细检查那些木屋。钱多多一屁股坐在井沿上,从背包里翻出能量棒,撕开包装大口嚼起来。
吴涯则在空地上踱步,手里罗盘还是疯转,但他这次掏出了个风水镜,对着月光比划。
周渔走到一座木屋前。门板歪斜,他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开了。
灰尘扑面而来。屋里很简陋,一张破木床,一个歪倒的柜子,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他用手电照了照,看见墙角堆着几个生锈的铁罐头,还有一把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小刀。
但吸引他注意的是墙上。
木屋的墙壁上,刻满了字。
不是一个人的笔迹,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用刀刻的,有用炭笔写的。时间跨度似乎很长,最早的已经模糊难辨,最新的看起来也就几年。
“第七天,雾还没散。带的干粮快吃完了。”
“不要喝井水外的任何水源,它们会改变你的记忆。”
“东南方向有狼嚎,但这里没有狼。那是别的东西。”
“我看见了光,在森林深处。它在呼唤我。我不能去……我不能……”
“赵明,如果你能看到,我们往北走了。别跟来。”
最后一条刻痕很新,下面还有个小箭头,指向北方。
周渔正看着,苏木也走了进来。她用手电扫过墙壁,目光停在一处。
那里刻着一幅简单的示意图:一个圆圈代表井,几条线代表路径,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在图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标记——眼睛的形状,瞳孔处刻着一个字:“钥”。
“钥匙。”苏木轻声说。
“你也觉得这个‘钥匙’和我有关?”周渔苦笑,“可我连自家祖坟在哪都不太清楚。”
“不一定是你本人。”苏木蹲下身,检查地面,“可能是你身上的某件东西,或者……你无意中触发了什么。”
她从灰尘里捡起一个东西。
是个铜制的怀表,表盖已经锈死,表链断了一半。苏木用力掰开表盖,表盘玻璃碎裂,指针停在三点零七分。但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观测点三号,记录周期已满。样本出现稳定变异,建议回收。密钥携带者已标记。”
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周渔背后发凉:“这……这不像古代的东西。”
“民国时期,或者更晚。”苏木把怀表收进证物袋——她居然连这个都带了,“有人在这里进行过系统性的观测和研究。‘密钥携带者’……可能指的就是守狱人血脉。”
屋外突然传来钱多多的惊呼。
两人冲出去,看见钱多多指着井口,胖脸煞白:“井里有东西!刚才……刚在水面晃了一下,我看见一张脸!”
阿月趴在井沿,好奇地往下看:“没有呀,只有水。”
吴涯也凑过来,从怀里摸出张黄符,念念有词地往井里一扔。符纸飘下去,落在水面上,静静浮着,没任何反应。
“好像……没阴气?”吴涯挠头。
就在这时,周渔感觉贴身口袋里的合同突然发烫。
不是错觉,是真的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温度。他连忙掏出来,发现纸张上的荧光正在剧烈波动,那些字迹像活了一样扭曲跳动。
“怎么回事?”苏木警觉地环顾四周。
阿月猛地站直身体,耳朵动了动:“它们来了。”
“谁?”
“雾脸……很多。”阿月的表情变得严肃,“它们在靠近,但很慢,很……犹豫。”
月光下,森林边缘开始渗出雾气。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浓雾,而是一缕一缕的,像白色的丝带,缓慢地向空地飘来。每缕雾气都在空中扭曲、变形,隐约能看出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们没有靠近井,而是在空地边缘徘徊,发出那种低低的、混杂的呜咽声。
“它们想说什么?”周渔握紧发烫的合同。
阿月闭上眼睛,仔细聆听。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眼神复杂:“它们在求救。”
“求救?”
“痛苦……太痛苦了……”阿月模仿着那种呜咽的语调,“‘记忆在流失’、‘名字’、‘想不起来’、‘帮帮我们’……”
一缕雾气稍微飘近了些,在月光下,周渔隐约看到雾气内部有些闪烁的碎片——像是破碎的画面:一个女子的侧脸,一盏油灯,一只握着笔的手……但都一闪即逝。
“这些是它们的记忆碎片。”阿月轻声说,“每模仿一次,就会丢失一些。等到什么都不剩,它们就会彻底消散,变成真正的‘无’。”
苏木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你要做什么?”周渔拉住她。
“试试看。”苏木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小型录音笔——她装备到底有多全?她按下录音键,然后对着那些雾气,用清晰平稳的声音说:“如果你们能听懂,请尽量保持现在的形态,不要模仿。我们想帮助你们。”
雾气门静止了一瞬。
然后,最前面的一缕雾气开始缓慢地、艰难地变化。它没有模仿人形,而是扭曲成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残缺的圆形,内部有几道折线。
阿月睁大眼睛:“这是……古符文里的‘安’字,残缺版。”
“它们还记得一些东西。”周渔看着手中发烫的合同,突然灵光一闪,“阿月,你和它们的协议,是不是建立在‘模仿行为’上的?”
“对呀,我提供固定区域让它们模仿,它们给我情绪能量。”
“那如果我们修改协议,加入‘记忆保存’的条款呢?”周渔语速加快,“比如,它们每天可以有一定时间‘不做模仿’,而是尝试回忆和固定自己的记忆碎片。作为交换,我们提供……提供一些‘记忆锚点’?”
“记忆锚点?”吴涯不解。
“就是强烈的情感记忆,或者有特殊意义的物品。”周渔解释,“雾脸们缺的是‘自我认知’,如果我们能帮它们建立哪怕一点点稳定的自我标识……”
他说着,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个塑料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褪色的小熊猫玩偶。很久了,一只眼睛的线都松了。
“这是我七岁时,我妈带我去动物园买的。”周渔说,“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那天太阳很好,我妈给我买了棉花糖,熊猫在啃竹子……这是一个完整的、带有情感和场景的记忆。”
他把钥匙扣放在井沿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缕雾气迟疑地、缓慢地飘过来,围绕钥匙扣盘旋。雾气内部开始闪烁更多的碎片——这次似乎稳定了些,能隐约看到一个孩子的笑脸,蓝色的天空,白色的絮状物……
“它在‘读取’记忆?”钱多多小声问。
“不完全是。”阿月眼睛发亮,“它在用这个记忆作为‘模板’,尝试重建自己的某一部分……虽然还是模仿,但这次模仿的不是即时的人声,而是一段稳定的过去!”
那缕雾气逐渐凝结,不再飘散,最后在钥匙扣上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稳定的光团,里面隐约有画面流动。
成功了。
其他雾气开始骚动,发出更加急切的呜咽声。
“但我们需要更多锚点。”周渔看向其他人,“每个人贡献一件,不需要多贵重,但必须有清晰的个人记忆。”
苏木沉默几秒,从颈间解下一条银链,坠子是个小小的、磨损严重的子弹壳。“我父亲留下的。他以前是军人。”
钱多多翻遍全身,最后掏出一个镀金打火机,上面刻着“第一桶金留念”。“二十年前倒腾钢材赚的,那晚我请全公司吃了涮羊肉。”
吴涯摸出那串铜钱,解下最旧的一枚:“我师父给的入门礼,他说这钱经过三百人手,沾了人间烟火气,能辟邪。”
司机师傅犹豫了很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很甜。他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阿月看着井沿上排开的五件物品,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类似感动的情绪:“你们人类……真奇怪。明明很脆弱,却愿意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拿出来,帮一群连实体都没有的东西。”
“合同上写了要‘减轻痛苦’。”周渔笑了笑,“而且,如果它们能稳定下来,对我们走出去也有帮助,不是吗?”
他重新摊开发烫的合同,在空白处添加补充条款:
“补充协议第一条:自本协议生效起,雾脸族群每日可获得两小时‘非模仿时间’,用于记忆修复与自我巩固。修复素材由乙方提供(详见附件物品清单)。
第二条:雾脸族群在此期间需保证协议区域(以古井为中心,半径三百米)的绝对安全,并尽可能提供路径指引与危险预警。
第三条:若记忆修复取得阶段性成果(标准:至少三个个体形成稳定记忆核心),本协议自动续期,并增加‘非模仿时间’至每日四小时。”
他写完,看向阿月:“用同样的媒介,让它们认可。”
阿月点头,再次用指尖蘸取周渔保温杯里剩余的茶水,在合同上点了一下。然后她转向那些雾气,用古语低语。
雾气们安静地听着。
片刻后,所有雾气同时向井沿方向微微倾伏——像是在鞠躬。
合同上的荧光稳定下来,温度恢复正常。那些新加的字迹也泛起了淡淡的光。
“它们同意了。”阿月说,“而且……很感激。”
月光下,雾气开始缓缓退去,但不是消散,而是有秩序地退回森林边缘,像一群终于找到栖身之处的流浪者。
空地上恢复了平静。
只有井沿上,五个平凡的物品静静地放着,上方悬浮着五个小小的、稳定的光团,像五盏温柔的灯。
周渔收起合同,感觉心里某处松了一下。
“休息吧。”苏木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三小时。这里现在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
五个人在古井旁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背靠背坐下。阿月坐在井沿上,晃着脚,哼着一首调子古怪的山歌。
周渔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守狱人血脉。钥匙。观测点。记忆锚点。
碎片越来越多,但拼图的全貌依然模糊。
他摸了摸口袋里温热的合同,又想起怀表上那句“密钥携带者已标记”。
被谁标记?为什么?
而此刻,在森林深处,那双一直注视着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计划出现了变量。
这个守狱人后裔,好像和以前的……不太一样。
第四章:井底的眼睛与尘封的报告
凌晨四点的山林,寂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
钱多多靠在井沿旁打起了鼾,吴涯盘腿坐着念念有词,司机师傅抱着背包闭目养神。苏木没有睡,她正借着月光研究那张怀表,用手机拍下每一个细节——虽然没信号,但拍照功能还能用。
周渔也睡不着。
他走到井边,探身往下看。月光只能照到井口下两三米,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井水应该很深,刚才钱多多说看见脸,现在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墨玉。
“睡不着?”
阿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下了井沿,赤脚踩在潮湿的泥土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嗯。”周渔回头,“你不休息吗?”
“山鬼不用像人类那样睡觉。”阿月走到他身边,也探头看井,“我可以打坐,或者做梦,或者……听山说话。”
“听山说话?”
“嗯。”阿月闭上眼睛,“山记得所有事。风吹过的痕迹,雨水流过的路径,动物走过的脚印,还有人类留下的……哭声、笑声、遗言。”
她说得很自然,周渔却听得心里发毛。
“这口井,山说了什么?”
阿月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枚古玉:“山说,这口井喝了太多秘密。有些人把东西扔进去,以为能永远藏起来。但井记得,水记得。”
她忽然伸手,从自己墨绿色的长发间取下一朵发光的小白花,轻轻丢进井里。
花朵旋转着下落,发出的微光像一盏小灯笼,照亮了井壁。
周渔看见井壁上刻着东西。
不是现代的文字,也不是刚才木屋墙上的那种刻痕,而是更加古老、更加诡异的图案。螺旋状的纹路,眼睛的形状,还有一些像是星座的连线。
花朵继续下落,在大概七八米深的地方,光晕照出了别的东西——
井壁上有个凹陷,像人工开凿的壁龛。里面放着个东西,长方形,金属质地,在微光下反射着冷光。
“那是什么?”周渔压低声音。
阿月摇摇头:“不知道。几十年前有人放进去的,之后这口井的水就变得特别‘安静’——连水鬼都不来了。”
周渔心念一动。他回头看了眼其他人,苏木正看着他,显然也注意到了井下的异样。
“我想下去看看。”周渔说。
钱多多被摇醒时一脸懵:“下井?周老弟,这大半夜的,井里万一有……”
“有东西。”周渔打断他,“可能跟我们要找的答案有关。”
吴涯凑过来,掏出一捆登山绳:“贫道带了绳子,专业级别,承重五百公斤!”
苏木检查了绳子和安全扣,又用手电照了照井壁:“有落脚点,可以下去。但需要人守着绳子。”
最后决定:周渔和苏木下去,吴涯和司机师傅在上头拉绳,钱多多和阿月警戒四周——主要是防着雾脸们虽然签了协议,但万一哪个个体失控。
绳子系在井沿的石桩上,那石桩磨损得很厉害,显然以前经常被用来拴东西。
周渔先下。他背着个小背包,里面是手电、防水袋和一把多功能工具钳。苏木跟在他下面一米处,两人用头灯照亮井壁。
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阴冷,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井壁上那些古老图案在灯光下更加清晰,周渔认出其中一些——他在爷爷留下的旧书里见过类似的符号,爷爷说是“镇物符”,用来封锁不好的东西。
“这些符至少有几百年了。”苏木在他下方说,“但壁龛是新的——相对而言,可能就几十年。”
他们降到壁龛的高度。那是个长方形的金属盒子,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表面布满水垢,但能看出原本是银灰色的。盒子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扣子,但扣子锈死了。
周渔用工具钳小心地撬。锈蚀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井里回荡。
扣子弹开的瞬间,盒子盖自动掀起了一条缝。
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涌出来,还混着淡淡的樟脑丸气味。
周渔和苏木对视一眼,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黑白照,上面是六个穿着民国时期学生装或长衫的年轻人,站在一口井前——就是这口井,背景的木屋还很完整。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
“哀牢山观测站第三小组,民国二十四年春。左起:陈文澜(生物)、李素云(地质)、赵启明(民俗)、我(周明远,记录员)、孙立武(安保)、王宛如(医学)。”
周明远。
周渔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微微发抖。这是他曾祖父的名字。家族谱系里写过,曾祖父是民国时期的学者,在西南考察时失踪,尸骨无存。
“周明远是你什么人?”苏木敏锐地问。
“我曾祖父。”周渔声音干涩,“我爷爷的父亲。”
他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份手写报告,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周渔只能小心翼翼地用手机拍下每一页。
《哀牢山异常现象观测记录(第三号站)·阶段性报告》
日期:民国二十四年六月至二十五年三月
记录员:周明远
摘要:本站在过去九个月内对“迷魂凼”区域进行了系统性观测。确认该区域存在时空扭曲现象(详见附件一),并发现至少三种非标准生物形态(附件二)。最重大发现:区域核心存在一道“裂隙”,疑似通往地下深层结构。裂隙周围检测到高强度灵能反应,且呈周期性波动。
报告里夹着几张手绘的图纸。一张是区域地图,标注着营地、古井、还有一条虚线通往森林深处,终点画了个骷髅标志,旁边写着“裂隙,危险,勿近”。
另一张是解剖图——如果那能叫解剖的话。画的是一个雾状生物的剖面,标注着“记忆碎片储存区”、“模仿机能中枢”、“灵能流转节点”。图的空白处有潦草的笔记:“痛苦源于记忆碎片无法整合,模仿行为实为自救尝试,然饮鸩止渴,每模仿一次,碎片流失加剧。”
周渔看得后背发凉。七十多年前,他的曾祖父就在这里,研究着同样的东西。
再往下翻,是实验记录。
“十月七日:尝试用‘记忆锚定法’治疗#03样本。使用其生前婚戒作为锚点,初期反应良好,样本形成稳定光团。但三小时后锚点被‘消化’,样本恢复原状。结论:需要持续、多源的锚点供给。”
“十一月三日:#07样本出现攻击行为。孙立武受伤,伤口无感染但持续低烧。王宛如建议隔离观察。”
“十二月十五日:李素云在裂隙附近发现石碑,刻有‘镇狱九层,擅入者殁’八字。石碑材质非本地岩石,检测显示距今约一千二百年。谁人所立?为何而立?”
记录到这里,笔迹开始变得凌乱。
“二十五年一月:食物短缺。下山补给队(孙、王)三日未归。雾变浓了。”
“二月:陈文澜说听见雾里有孙立武的声音在求救。我们不敢回应。赵启明开始出现幻觉,说墙上刻的字在动。”
“三月七日:裂隙波动加剧。今晚月圆,陈文澜决定带设备去近距离观测。我劝阻无效。”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晕开,像被水打湿过:
“他回来了。但不是他。”
报告到此为止。
盒子最底下还有个小布袋。周渔打开,里面是一枚生锈的怀表——和苏木捡到的那枚几乎一样,只是表链完好。表盖内侧同样刻着字:
“给渔儿。若你至此,速离。勿寻真相,勿近裂隙。周家血脉,既是钥匙,亦是祭品。——祖父 周明远 绝笔”
周渔盯着那行字,血液都凉了。
钥匙。祭品。
曾祖父早就知道会有后代来这里,甚至知道他的名字?
“时间不对。”苏木忽然说,“如果你曾祖父民国时期就在这里,他怎么可能预知你——一个几十年后出生的人——的名字?除非……”
“除非他后来离开过,又回来过,或者……”周渔说不下去了。
除非时间在这里真的是乱的。
除非曾祖父在某个时间点,看到了“未来”的片段。
阿月的声音从井口传来,带着回音:“有人来了。”
不是捂脸——她的语气里没有紧张,而是困惑。
周渔和苏墨迅速把文件装回盒子,周渔犹豫了一下,将曾祖父的怀表塞进贴身口袋。两人拉动绳子示意上升。
回到井上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但来的不是人。
是雾脸。
十几个雾脸聚集在空地边缘,但它们没有像之前那样徘徊呜咽,而是整齐地排成两列,中间留出一条通道。所有雾莲都朝着森林深处的方向,微微倾身,像是在……迎接。
“它们在干什么?”钱多多紧张地握着多功能军刀——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对雾有没有用。
阿月站在井边,表情凝重:“有东西要出来了。从‘里面’。”
话音刚落,森林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慢,一步一步。
一个身影从雾气中走出。
他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皮质笔记本。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清瘦,文质彬彬。
周渔的呼吸停了。
这个人的脸,他刚才在照片上看过。
周明远。他的曾祖父。
但怎么可能?如果曾祖父还活着,现在应该一百多岁了。而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照片上那个年轻的记录员。
“周渔。”那人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旧式文人的腔调,“你终于来了。”
“你……”周渔嗓子发紧,“你是谁?”
“我是周明远。”那人微笑着说,“或者说,是周明远留在这里的一段‘记录’。”
他举起手中的笔记本。周渔看到,那笔记本和他在帐篷里捡到的几乎一样,只是更新一些。
“七十多年前,我们小组发现了这里的秘密。”周明远——或者说他的影像——开始讲述,声音平缓得像在讲课,“我们发现雾脸是痛苦的,发现裂隙在扩大,发现这座山底下关着不得了的东西。我们也发现,我的血脉很特殊——周家人是‘守狱人’的后裔,我们的血能暂时安抚躁动,也能……打开更深层的封印。”
他向前走了一步,雾脸们自动让开。
“孙立武和王宛如下山后再也没回来。后来我们知道,他们被山下的东西‘替换’了。回来的不是他们,是学会了他们样貌和记忆的……别的存在。”周明远的声音里有一丝痛苦,“陈文澜去裂隙观测,再回来时,他说他看见了‘真相’,然后疯了。赵启明和李素云试图逃跑,消失在雾里。”
“那你呢?”苏木冷静地问,“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选择留下。”周明远说,“我用周家的血脉秘法,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刻录’在这片区域里,以雾脸的形式存在。但我保留了更多记忆和理智,因为我需要等人。”
他看着周渔:“等一个周家的后人,带着纯净的血脉来到这里。我需要告诉他两件事。”
周渔握紧拳头:“什么?”
“第一,裂隙必须被重新封印。它每十年活跃一次,每次都会吞噬周围的生灵来维持扩张。下一次活跃就在七天后。”周明远说,“第二,封印需要守狱人血脉作为‘引子’,但不需要活祭——那是古代愚昧的做法。我们当年已经找到了替代方案,只是来不及实施。”
他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绢布,轻轻一抛。绢布飘到周渔面前,自动展开。
上面画着复杂的阵图,标注着各种符号和注释。阵图中央有个空缺,旁边写着:“以血脉为引,以五行为基,以记忆为锚,可暂封裂隙百年。”
“五行之物需要你们自己找。”周明远说,“金、木、水、火、土,必须是此地天然孕育、且带有‘记忆’的东西。比如这口井的水,比如阿月发间的花,比如……”
他顿了顿,看向苏木:“比如这位姑娘身上带着的‘星陨铁’。”
苏木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里七十年,看过太多东西。”周明远微笑,“你腰间的匕首,刀鞘是普通皮革,但刀身是陨铁打造,自带天外之火的气息。那是‘火’。”
他又看向钱多多:“这位先生口袋里那枚古钱,是明代镇库钱,流经万人之手,聚人间金气。那是‘金’。”
吴涯下意识捂住自己的铜钱串。
“至于木、水、土……”周明远看向阿月,“山鬼姑娘能帮忙。但关键在于‘记忆为锚’——你们需要找到五件承载着强烈情感记忆的物品,作为阵法的‘钉子’,把封印钉死在现实里。”
周渔想起井沿上那五件物品。钥匙扣、子弹壳、打火机、铜钱、照片。
“我们现在就有五件。”他说。
“不够。”周明远摇头,“那些记忆太‘新’太‘轻’。需要更古老的、更沉重的记忆。最好是与这片土地直接相关的。”
他身后,雾气开始翻涌。周明远的身影变得透明了些。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说,“记住,七天后月圆之夜,裂隙会完全打开。如果到那时还没封印,里面的东西会出来。不止是雾脸这样的失败品,还有更古老的、更可怕的……”
他的声音开始失真,身体像信号不良的影像一样闪烁。
“还有一件事。”周明远最后说,目光投向森林深处,“小心‘观测站’。它不止一个。民国时期有,现在也有。有人在看着这一切,记录着一切,他们可能……不希望你成功。”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彻底消散,化为一缕轻雾,融进晨光里。
那卷绢布飘落在周渔脚边。
空地上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钱多多才哆哆嗦嗦开口:“刚才……那是你曾祖父的鬼魂?”
“是记忆体。”苏木纠正,“用特殊方法保存的意识片段。但他说的话可信度很高——和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吻合。”
阿月蹲下身,捡起周明远消失处落下的一朵小白花——和她之前扔进井里的一模一样。
“他把这个留下来了。”阿月轻声说,“这是他的‘记忆锚点’之一。他在井里待了七十年,这朵花吸收了他的部分记忆和知识。”
她把花递给周渔。
周渔接过,花瓣触手的瞬间,一些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深夜的油灯下,年轻学者伏案疾书;同伴发疯时的惨叫;决定牺牲自己时的决绝;还有……一个婴儿的哭声,以及低声的嘱咐:“若是个男孩,就叫周渔。愿他如鱼得水,远离此地……”
那是曾祖父留给他的祝福,也是诅咒。
晨光彻底照亮了空地。雾脸们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井沿上那五件物品还在,上方的光团稳定地闪烁着。
吴涯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们现在是不是得去找什么五行之物,还有古老的记忆锚点?”
“还得提防另一个‘观测站’。”苏木看向森林,“民国时期有,现在可能也有。有人一直在监视这里。”
周渔把绢布仔细收好,又将那朵小白花小心地放进内侧口袋。
“七天后月圆。”他看向其他人,“我们时间不多。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顿了顿,看向阿月:“你能带我们去找‘木’和‘土’吗?”
阿月点头:“我知道那里有千年古树的树心,还有埋着古战场的泥土。但那些地方……有守卫。”
“什么守卫?”钱多多紧张地问。
阿月眨眨眼:“比雾脸麻烦一点的东西。”
晨风吹过空地,古井水面泛起涟漪。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倒计时,已经开始。
第五章:千年树心与怨魂的执念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阿月就带着五人上路了。
这次不是月光小径,而是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兽道。阿月走在最前面,双手轻轻拨开垂落的枝叶,那些带刺的藤蔓像是认得她,自动向两侧蜷缩。
“木之气最盛的地方,在哀牢山北坡的‘守静谷’。”阿月边走边说,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格外清晰,“那里有一棵古银杏,活了快两千年了。山里的老家伙们都叫它‘白果公’。”
钱多多喘着粗气跟在后面,背包里的罐头叮当作响:“两千年……那树成精了吧?”
“嗯。”阿月点头,“成精了,脾气还不好。它讨厌吵闹,讨厌烟火,最讨厌别人碰它的果子。上次有个采药人摘了一颗,被树枝抽出去三丈远,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
吴涯听得直咂舌:“那咱们去取树心,不是找死吗?”
“不是取整颗树心。”阿月回头解释,“白果公每百年会自然脱落一小段细枝,内含最纯粹的木之精华。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个——如果它愿意给的话。”
“如果不愿意呢?”周渔问。
阿月沉默了两秒:“那它可能会把我们变成肥料。”
队伍安静了。
只有脚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树林渐疏,前方出现一道山谷入口。两边的山崖像是被巨斧劈开,岩壁上爬满深绿色的苔藓。谷口立着一块石碑,字迹已经模糊,但能认出是篆体的“静”字。
“到了。”阿月停在谷口,“进去后,别大声说话,别生火,别碰任何不是路的东西。”
她带头走进山谷。
谷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里和外面的原始森林完全不同。地面是厚厚一层金黄银杏叶,踩上去松软无声。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洒下,在落叶上投下斑驳光点。空气里有种清甜的草木香,深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干净。
而山谷中央,就是那棵古银杏。
它太大了。主干要十人合抱,树皮是深灰色,皲裂的纹路像是古老文字。枝叶铺展开来,遮住了半个山谷的天空。最神奇的是,明明已是深秋,这棵银杏的叶子却还是一片翠绿,只在叶尖有一抹淡金。
树根处,盘绕着许多白色根须,其中一些露出地面,形成了天然的座椅和台阶。
“白果公。”阿月轻声唤道,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奇怪的手印。
银杏树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风吹的,更像是在……回应。
一个苍老、缓慢的声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山鬼丫头……又带生人来……”
声音里带着淡淡的不悦。
阿月恭敬地弯腰:“白果公,这些人是守狱人后裔和他的同伴。他们需要一段您的脱枝,用来封印裂隙。”
“裂隙……”古树的声音停顿了很久,久到周渔以为它不会再说话,“那东西……又要开了吗……”
“七天后,月圆之夜。”周渔上前一步,硬着头皮说,“曾祖父周明远留下了封印方法,需要五行之物。您是此地木之气的源头。”
“周明远……”古树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那个固执的小子……他把自己刻进雾里了?愚蠢……但勇敢。”
树叶又沙沙响了一阵。
“我可以给你脱枝。”古树说,“但有个条件。”
“您说。”
“我要一个故事。”
周渔一愣:“故事?”
“一个真实的故事。”古树缓缓解释,“我活了两千年,看过太多事。人类的爱恨情仇,王朝兴衰,对我来说都像是朝露夕雾。但有些故事……很特别。它们有重量,有温度,能在我的年轮里留下印记。”
它的一根枝条垂下来,尖端指向周渔:“你是写故事的人。我从你身上闻到了墨水和纸张的味道,还有……无数个夜晚独自面对空白的焦灼。给我一个值得记住的故事,脱枝就给你。”
周渔手心出汗了。
他写过很多故事,玄幻的、言情的、悬疑的,但那些都是编的。古树要的是“真实的故事”——而且得是能让一棵两千年古树觉得“值得记住”的故事。
他想起爷爷。
爷爷晚年有些糊涂,总爱絮叨些陈年旧事。其中有一个,周渔小时候当鬼故事听,长大后渐渐忘了。此刻站在古树下,那个故事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我讲一个我爷爷告诉我的故事。”周渔深吸一口气,“关于他年轻时,在山里遇到的一桩怪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连苏木都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闹饥荒。”周渔开始讲述,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我爷爷当时是公社的护林员,负责巡山。有一天,他在深山里发现了一个小村子——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村子。”
“村子很怪,只有十几户人家,都姓李。他们穿的衣服像是民国时期的款式,说话带很重的古音。最怪的是,他们不知道外面已经解放了,还问‘皇上现在是谁’。”
钱多多瞪大了眼:“还有这种地方?”
“我爷爷当时又饿又累,村里人给他端了碗粥。”周渔继续说,“粥很稀,但能活命。他在村里住了三天,发现更怪的事——村里没有小孩。一个都没有。全是成年人,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三十多。”
“他问村里老人,老人说:咱们村的孩子,长到十岁就会被山神接走,去侍奉神灵。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阿月听到这里,眉头微皱。
“第三天晚上,我爷爷被哭声惊醒。”周渔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循声找去,发现是村里一个年轻媳妇,躲在柴房哭。她怀里抱着个包袱,里面是个婴儿——刚出生不久的女婴。”
“媳妇跪下来求我爷爷:大哥,你带她走吧。明天就是山神祭,村里新出生的孩子都要被送走。我不要她去侍奉什么山神,我要她活。”
古树的枝叶停止了摇动,整个山谷静得可怕。
“我爷爷连夜带着婴儿逃了。”周渔说,“他抱着孩子在山里跑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回头,那个村子不见了。不是搬走了,是字面意义上的‘不见了’——连房屋地基都找不到,只有一片荒草地。”
“后来呢?”吴涯忍不住问。
“后来我爷爷把那个女婴带下山,谎称是捡的孤儿,交给了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周渔顿了顿,“那个女婴长大后,成了我奶奶。”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渔看向古树:“这就是为什么,我爷爷总说我们家欠山一条命。他救了我奶奶,但也违背了某个古老契约。他晚年总梦见那些村民来找他,说山神发怒了,要收回赐福。”
故事讲完,山谷里久久无声。
然后,古树笑了。
那是一种深沉的、带着年轮震颤的笑声,直接在脑海里回荡。
“好……好一个故事。”白果公的声音变得温和,“真实,沉重,带着人性的微光。那个村子我知道——不是村子,是‘徘徊者’。一群明朝末年躲进深山的遗民,他们与山灵定下契约:献上子嗣,换取庇护。契约持续了三百年,直到被你爷爷打破。”
一根细枝从树冠高处落下,翠绿如玉,断口处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晕。它飘到周渔面前,悬浮着。
“拿去吧。这里面有我最纯粹的木之气,还有……一点对这个故事的纪念。”
周渔双手接过树枝。触手的瞬间,一股清凉的生命力顺着手臂蔓延,驱散了连日的疲惫。他小心地将其收进阿月事先准备好的特制木匣——据说是用沉香木做的,能锁住灵气。
“还有件事。”古树又说,“你们要找的‘土’,在西南方向的古战场。那里埋着宋元之交战死的将士,怨气深重。但怨气深处,也埋着最忠诚的执念。那是很好的‘土’——前提是你们能平息怨魂的愤怒。”
它顿了顿,补充道:“山鬼丫头知道路。但记住,在古战场,不要撒谎。怨魂能闻出谎言的味道。”
“多谢前辈。”周渔郑重行礼。
古树不再回应,枝叶恢复了静止,像是又陷入了千年长眠。
一行人退出山谷,直到完全看不见谷口,钱多多才长出一口气:“我的妈呀,跟一棵树说话,我这辈子都没想过……”
“它可不是普通的树。”阿月认真地说,“白果公是哀牢山的记忆守护者之一。它记住的故事,会比石碑刻得还久。”
苏木看向周渔:“你奶奶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周渔摇头,“爷爷临终前才告诉我,嘱咐我别再告诉任何人。他说那个契约可能还没完全失效,知道的人越多,越可能引来……麻烦。”
他摸了摸装木枝的木匣,冰凉温润。
有了木,接下来是土。
阿月辨认了下方向,指向西南:“古战场离这里不远,但路不好走。而且……那里现在是‘它们’的地盘。”
“它们?”吴涯问。
“战死者的魂魄,还有一些被战场血气吸引来的别的东西。”阿月说,“七百多年了,怨气不但没散,反而凝成了实体。白天还好,太阳落山后,那里根本不能进人。”
周渔看了眼天色:“现在是上午,我们抓紧时间。”
队伍再次出发。
古战场比想象中近,只走了半个时辰,周围的植被就开始发生变化。树木变得稀疏矮小,树干扭曲,枝叶发黑。地面不再是腐殖土,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砂质土,踩上去沙沙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硝烟混合的气味——虽然七百年过去,那味道却像是昨天才留下的。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没有树,只有及膝的荒草,草叶也是不健康的黄褐色。开阔地中央,立着十几块歪斜的石碑,碑文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更远处,隐约能看到一些半埋在地里的锈蚀刀剑、破碎甲片。
“就是这里。”阿月停下脚步,“宋元大战时,一支宋军残部在这里被围困,全部战死,无人投降。后来元军将领敬佩他们的忠勇,下令就地掩埋,立了这些碑。”
她蹲下身,抓起一把红土:“土里浸透了血和誓言,所以特别‘重’。但怨气也重,直接取土会被怨魂缠上。”
周渔环顾四周。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音。阳光明明很好,但照在这片土地上,却显得苍白无力。
“需要怎么做?”他问。
“和怨魂沟通。”阿月说,“告诉他们你们取土是为了封印裂隙,保护这片土地。如果他们认可这个理由,会允许你们取土,甚至可能……帮你们。”
“帮我们?”钱多多瞪眼,“鬼魂怎么帮?”
阿月没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最近的一块石碑前。她咬破指尖——山鬼的血是淡绿色的——将血滴在碑座上。
“守山的后辈,借地取土,为封魔障。请英魂现。”
话音落下,周围温度骤降。
荒草开始无风自动,不是摇曳,而是有规律地倒伏,像是有无形的人从中走过。空气中传来隐约的金属碰撞声、马蹄声、还有压抑的喘息。
五个半透明的身影在石碑前缓缓凝聚。
他们穿着残破的宋军铠甲,身上带着致命的伤口——有的胸口插着箭矢,有的脖颈有深深的刀痕,有的半边身子都是血。但他们的眼神是清明的,没有疯狂,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坚定的东西。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铠甲相对完整,头盔已经不见,长发披散。他看向阿月,又看向周渔等人,开口时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山鬼作保……何事?”
周渔上前,学着阿月的样子行礼:“晚辈周渔,守狱人后裔。需要此地的净土,封印即将打开的裂隙,防止魔物祸害苍生。”
将领沉默地打量他,许久才说:“守狱人……周家?”
“是。”
“周继先是你什么人?”
周渔一愣。周继先是他高祖父的名字,族谱上只有一行“早夭,十七岁卒”,没有更多记载。
“是我高祖父。”
将领的眼神柔和了些:“那孩子……曾来这里送过补给。他说他长大了也要守山。”他顿了顿,“后来听说他死了,死得蹊跷。你们周家,总出短命的人。”
这话说得直白,周渔却不知如何接。
“你要净土,可以。”将领说,“但我们要你带句话。”
“请讲。”
“告诉外面的人——”将领的声音突然提高,身后四名士兵的虚影也随之挺直脊梁,“大宋虽亡,气节不灭。吾等在此守了七百年,不是因为我们不知道朝代更替,是因为我们答应过将军:只要还有一人记得,忠义就不是空话。”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你们记得吗?”
钱多多下意识点头,吴涯挺直了腰板,连一直沉默的司机师傅都用力眨了眨眼。
苏木平静地说:“我记得。”
周渔深吸一口气:“我会让更多人记得。”
将领笑了——那是一个属于活人的、带着欣慰的笑。
“取土吧。东南角三尺下,那里的土最干净,没有被后来的杀戮污染。”
他又看向阿月:“山鬼丫头,你带他们去。取完土立刻离开,入夜后这里……不太平。”
说完,五个虚影缓缓消散。
风停了,荒草恢复了静止。
阿月领着众人走到东南角,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吴涯用工兵铲往下挖,挖到三尺深时,铲子碰到的土变成了暗金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就是它。”阿月伸手捧起一把,那土居然不沾手,像细沙一样从指缝流下,带着温热的触感。
他们用准备好的布袋装了满满一袋。土很轻,轻得不像泥土。
正要离开时,周渔瞥见刚才将领站立的地方,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他走过去,发现是半块玉珏,白色,雕着云纹,断口处已经磨得圆润。
“那是他的随身之物。”阿月轻声说,“他留给你了。”
周渔捡起玉珏,触手温润。他将它小心收好。
队伍快速离开了古战场。走出那片红土地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那股压抑的铁血之气实在让人不适。
回到相对正常的林间,钱多多一屁股坐下:“我的天,跟鬼谈判……我这辈子经历的怪事加起来都没今天多。”
吴涯却一脸兴奋:“那可是宋代的英魂!真正的英魂!回去我能吹一辈子!”
苏木检查着布袋里的土,忽然说:“有人来过这里。”
“什么?”
“石碑旁边,有新鲜的鞋印。”苏木指向他们来的方向,“不是我们的。鞋印很深,那人应该背着重物,而且……鞋底花纹是现代登山靴的款式。”
所有人都警觉起来。
阿月嗅了嗅空气,皱眉:“陌生的味道。人类,但带着……金属和电的味道。”
周渔想起曾祖父的警告:小心观测站。
“我们被跟踪了。”苏木下了结论,“或者,有人一直在这里监视。”
她看向周渔手里的玉珏:“这东西可能是个标记。他们知道你拿到了什么。”
周渔握紧玉珏,温润的触感此刻显得有些烫手。
天色渐晚,森林里暗得快。
“先回古井营地。”周渔说,“那里有协议保护,相对安全。我们需要商量下一步——金、水、火,还有最重要的,五个古老的记忆锚点。”
一行人加快脚步。
而在他们身后,古战场边缘的树丛里,一个穿着迷彩服的身影缓缓放下望远镜,对着耳麦低声说:
“目标已获取木、土。携带宋代魂玉。是否接触?”
耳麦里传来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
“继续观察。等他们找齐五行之物。记住,我们要的是完整的封印数据,不是打断。”
“明白。”
身影悄然后退,消失在暮色中。
古银杏树上,一片翠绿的叶子无风飘落,在空中旋转几圈,轻轻落在那个身影刚才站立的位置。
叶片上,浮现出一行细小的金色字迹:
“旁观者,亦是局中人。”
第六章:银行保险库与血脉觉醒
回到古井营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雾脸们遵守协议,在营地外围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危险的夜雾挡在外面。井沿上那五件物品依然散发着稳定的光,像是五盏小夜灯。
钱多多瘫坐在井边,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几包压缩饼干:“诸位,粮食危机了。我这还剩六包,你们呢?”
吴涯摸出三包牛肉干,苏木有两块高能量巧克力,司机师傅默默拿出四个馒头——已经有些硬了。周渔最惨,只剩半包受潮的薯片。
“省着吃还能撑两天。”苏木冷静分析,“但我们需要尽快找到金、水、火。尤其是金——按照五行相生,金生水,有了金才能更容易找到水之气。”
阿月坐在井沿上晃着腿:“金之气的话……我知道哪里有。但那个地方现在被人类占着,进不去。”
“什么地方?”
“山外镇子上的‘钱庄’。”阿月眨眨眼,“人类管它叫‘银行’。地下有个大铁屋子,里面放着很多金子和古钱。我能闻到味道——特别是那枚明代镇库钱的其他部分,应该就在里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银行保险库?去那儿取金之气?
“不是,阿月姑娘,”钱多多哭笑不得,“银行那地方,有监控,有保安,有报警系统。咱们这样儿进去,分分钟被警察叔叔请喝茶。”
“而且那是现代建筑,里面的金属未必符合‘天然孕育’的条件。”苏木补充。
阿月却摇头:“那栋楼的地基下面,本来就有个古窖藏。明朝时期,这一带有个大钱庄,专门熔炼官银。后来钱庄毁了,但地下的金气没散。现在的人类在上面盖楼,无意中把金气封在了地基里——所以那家银行的保险库特别‘结实’,不是偶然。”
她顿了顿:“我能带你们找到金气最浓的点,但怎么进去,怎么取,得你们想办法。”
周渔突然想起什么,从贴身口袋掏出那半块玉珏:“那个宋代将领说,这玉珏能帮我们一次。会不会就是指这个?”
玉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断口处隐约能看到细密的气流在流转。
吴涯凑过来仔细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通灵玉’!古代将军用来调兵遣将的信物,里面封着一道军令之气。如果激活它,短时间内可以……呃,怎么说呢,让持有者获得‘通行无阻’的权限?”
“什么意思?”钱多多问。
“就是字面意思。”吴涯解释,“古代城池、关卡都有阵法守护,将军凭此玉可以畅通无阻。放到现代……可能对电子锁、门禁之类的也有效?”
这个猜测太大胆,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先休息。”周渔做了决定,“明天一早下山去镇子。但在这之前……”
他看向苏木:“你之前说,我体内的守狱人血脉可能有异常。具体是什么?”
苏木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检测仪——看起来像是改装过的盖革计数器,但表盘上标注的是“灵能读数”。
“从你接触古树开始,你身上的灵能波动就在增强。”她把仪器对准周渔,表针立刻跳到了红色区域,“现在这个数值,是普通人的三十倍。而且还在缓慢上升。”
周渔心里一紧:“会有什么后果?”
“不清楚。”苏木收起仪器,“周明远的记录里提到,守狱人血脉觉醒时,会出现一些‘特质’。有人能听懂非人之语,有人能看见灵体轨迹,还有人……会吸引不该吸引的东西。”
话音刚落,营地外围的雾脸屏障突然波动起来。
不是攻击,而是一种……骚动。雾脸们发出混乱的低语,所有“视线”都集中到周渔身上。那目光不是恶意,更像是好奇、期待,甚至有一丝敬畏。
阿月从井沿上跳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周渔:“你的血……在发光。”
周渔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月光下,皮肤下的血管隐约透出极淡的金色光芒,像细密的蛛网遍布全身。不疼不痒,但能感觉到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流转。
“这是正常现象吗?”他尽量保持镇定。
“对守狱人来说,是。”阿月走近,轻轻触碰他的手腕。她的指尖传来冰凉触感,让血管里的暖流稍微平复了些,“你在适应这片土地。土地也在适应你。但是周渔……”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血脉觉醒需要引导,否则会失控。古时候,守狱人都有师长护法。你现在只能靠自己,还有我们。”
那一夜,周渔没睡。
他盘腿坐在井边,按照阿月教的基础吐纳法调整呼吸。血管里的金色光芒随着呼吸明灭,像潮汐般起伏。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些之前忽略的东西——
风的轨迹。不是风吹树叶,而是气流本身在山谷间流动的路径,蜿蜒如河。
地下水的脉动。古井深处,水波一圈圈荡开,连接着地下更庞大的水系网络。
还有……“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浮现在意识里的信息碎片。某个雾脸残存的童年记忆: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古银杏两千年来见证的日升月落;古战场士兵临终前的誓言:“此身许国,再难许卿……”
太多,太杂。
凌晨三点左右,周渔突然睁开眼睛。
他“听”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不是来自营地,而是来自山下镇子的方向。金属的鸣响,古老而沉重,像一口尘封多年的钟被轻轻敲动。
是那枚镇库钱的其他部分。它们在呼唤。
“找到了。”周渔轻声说。
天刚蒙蒙亮,五人一鬼就下山了。
阿月带他们走了一条近道——与其说道路,不如说是山体裂缝和兽径的组合。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山脚的清河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主街只有一条。那家银行就在街尾,是一栋三层小楼,白墙蓝瓦,看起来有些年头。招牌上写着“清河镇农村信用合作社”,玻璃门紧闭,门口挂着“营业时间:早9:00-晚4:30”的牌子。
现在刚早上七点半,街上没什么人。
“金气最浓的点在……”阿月闭上眼睛嗅了嗅,指向银行侧面,“那边,地下大约五米深。”
侧面是条小巷,堆着几个垃圾桶。巷子尽头是银行的后墙,墙上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应该是运钞车通道。
周渔取出玉珏。在晨光下,玉珏的断口处开始自动延伸出淡金色的光丝,像有生命的触须,轻轻搭在铁门的电子锁上。
锁芯传来轻微的“咔嗒”声,绿灯亮了。
“还真行?”钱多多目瞪口呆。
铁门缓缓滑开,里面是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地下。灯光自动亮起,是冷白色的LED灯。
“监控怎么办?”吴涯紧张地问。
苏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黑色小装置,贴在墙上的摄像头旁:“便携式干扰器,能制造三十秒的静态画面循环。但我们动作要快。”
五人快速进入通道,阿月留在外面放风——她的山鬼特征太明显,容易暴露。
通道尽头是第二道门,需要密码和指纹。玉珏的光丝再次延伸,这次更复杂,像是无数细小的金针探入锁孔。几秒钟后,门开了。
保险库出现在眼前。
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三面墙都是密密麻麻的保险箱,中间有几个展示柜,里面放着些金条、银元和古钱币。
而周渔的目光,直接锁定在最中央的玻璃展柜里。
那里单独陈列着一枚铜钱。暗金色,比普通铜钱大一圈,边缘有细微的磨损。钱文是“大明通行宝钞”,背面刻着复杂的云纹。正是钱多多那枚镇库钱的“主体”——钱多多那枚只是当年流散出去的辅币。
此刻,那枚铜钱正在微微震颤,发出只有周渔能听见的共鸣声。
“就是它。”周渔走过去。
玻璃柜有防盗锁,但玉珏再次发挥作用。光丝渗透进去,锁舌弹开。
周渔伸手取出铜钱。触手的瞬间,一股精纯的金行灵气顺着手臂涌入,与体内的木、土之气开始循环流转。他感到精神一振,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但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不是银行的警报——那种尖锐的电子音。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震动,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地面在动!”吴涯惊呼。
保险库的地砖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金红色的光芒。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从地下浮现——不是现代的东西,是古代符文,与银行建筑完美嵌合。
“有人把古窖藏的封印阵法,和银行的地基融合了。”苏木迅速判断,“我们取走核心阵眼,阵法要反噬!”
裂缝中开始涌出金色的雾气,雾里隐约有无数铜钱的虚影碰撞作响。那是积累了六百年的金行之怒,足以把整个保险库熔成铁水。
周渔握紧铜钱和玉珏,血管里的金色光芒剧烈波动。他感到某种本能正在苏醒——不是思考,而是血脉深处的记忆。
他单膝跪地,将手掌按在地面的阵法中心。
“镇。”
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带着奇特的共鸣。他血管里的金光顺着掌心涌入阵法,不是对抗,而是……疏导。
就像水库开闸泄洪。
金色的雾气改变了流向,不再狂暴地四散冲击,而是顺着周渔引导的路径,缓缓注入那枚镇库钱。铜钱的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柔和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
然后消散。
地面的震动停止了,裂缝缓缓闭合。阵法图案黯淡下去,恢复了平静。
保险库里一片死寂。
钱多多第一个打破沉默:“周老弟……你刚才……帅炸了。”
周渔自己也有些发懵。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该那么做,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苏木走过来,检测仪对准他,表针疯狂跳动后停在了一个惊人的数值:“灵能峰值达到标准守狱人水平的百分之六十。你刚才调用的是地脉之力。”
“我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周渔实话实说。
“血脉记忆。”阿月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她不知何时进来了,正蹲在门边,眼睛亮晶晶的,“守狱人的能力刻在血里。你只是……想起来了。”
她忽然竖起耳朵:“有人来了。不是警察,是……他们。”
急促的脚步声从通道传来。
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冲进保险库,动作训练有素,呈三角队形散开。他们没拿枪,但手里都握着一根短棍,棍头闪烁着不祥的蓝光。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寸头,左眼下方有道疤。他扫了一眼保险库内的景象,目光落在周渔手中的铜钱上。
“放下文物,举起手。我们是国家异常文物管理局的。”
证件晃了一下,很快收回。
苏木上前一步:“我也是系统内的。证件编号TS-077,你可以核实。”
疤脸男人愣了一下,用耳麦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头:“TS部门?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执行特殊任务。”苏木语气平静,“需要这枚铜钱作为关键道具。相关手续后续会补。”
“不行。”疤脸男人摇头,“我们追踪这批镇库钱三年了。它是某个大型灵能阵列的核心部件,不能随便带走。”
气氛骤然紧张。
周渔突然开口:“你们是‘观测站’的人,对吧?”
疤脸男人眼神微变。
“民国时期的观测站,现在换了个名字,但还在做同样的事——观察、记录,但不干涉。”周渔继续说,血脉觉醒后,他的直觉敏锐得可怕,“你们知道裂隙要开了,知道需要五行之物封印,但你们只是看着,等着数据。对吗?”
“你知道得不少。”疤脸男人没有否认,“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们几个业余人士能处理的。把铜钱交给我们,我们会用专业方法——”
“专业方法就是等它爆发,然后记录伤亡数据?”周渔打断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怒意,“我曾祖父和你们的前辈共事过。他说你们最大的问题就是太‘专业’,专业到忘了这些东西背后都是活生生的命!”
他举起铜钱,金光照亮整个保险库:“这东西现在认主了。你们拿不走。要硬抢的话,我不介意让你们见识一下,守狱人为什么能‘守狱’。”
血管里的金光再次亮起,这次更加凝实,在他身后隐隐形成一个虚影——像是古代武将的轮廓,手持长戟,肃穆威严。
疤脸男人身后的两个队员下意识后退半步。
对峙持续了十秒。
最后,疤脸男人叹了口气:“你和你曾祖父真像。当年他也是这样,指着我们站长的鼻子骂‘冷血的记录者’。”
他收起短棍:“铜钱你可以带走。但有个条件——允许我们远程观测封印过程。我们需要数据,这很重要。不是为了冷血,是为了以后再有类似情况,我们能真正帮上忙。”
苏木看向周渔。
周渔沉默片刻,点头:“可以。但只限于外围观测,不能干扰。”
“成交。”疤脸男人扔过来一个小型装置,纽扣大小,“贴在身上,实时传输生命体征和环境数据。放心,没有监听功能——我们还没那么下作。”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周渔。你曾祖父留了样东西在我们站里。如果你能成功封印裂隙,来拿吧。他说……那是给你奶奶的交代。”
三人消失在通道里。
银行外传来警笛声——刚才的动静还是惊动了人。
“撤。”苏木果断下令。
阿月带他们从另一条暗道离开了镇子。回到山林时,已近中午。
周渔握着那枚温热的镇库钱,感受着体内流转的金行灵气。
五行已得其三:木、土、金。
还剩水、火。
而离月圆之夜,只剩五天。
第七章:河灵的交易与陨铁之囚
回到古井营地已是傍晚。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血红色,林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雾脸们比往常更活跃——它们像一群等待投喂的鱼,在协议范围的边缘游弋,不时朝营地内投来期待的“目光”。
阿月说,这是因为周渔身上的守狱人气息越来越浓,对它们来说就像“暖炉”一样吸引人。
“得抓紧了。”苏木清点着物资,“压缩饼干还剩四包,水也不多了。五行缺水和火,我们必须明天之内找到至少一样。”
钱多多愁眉苦脸:“水还好说,山里总有水源。可火呢?天外陨铁,这玩意儿上哪儿找去?总不能让咱们去等流星雨吧?”
吴涯掏出那枚老铜钱在手里盘着:“古籍记载,哀牢山一带在明万历年间确实有过一次陨石坠落。地点在……我算算。”他闭眼掐指,嘴里念念有词,半晌后睁眼,“西南方向,距离此地大约三十里,有个地方叫‘星落坪’。”
“星落坪?”周渔问阿月,“你知道那里吗?”
阿月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她琥珀色的眼睛闪了闪,低头摆弄自己的藤蔓裙摆:“知道。但不能去。”
“为什么?”
“那里关着一个囚犯。”阿月的声音低下去,“一个……很古老的囚犯。他守着那块陨铁,守了四百年了。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他撕碎。”
营地陷入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先解决水。”周渔做出决定,“阿月,离这里最近的水脉源头在哪里?”
阿月抬起头,指向北面:“哀牢山主峰脚下,有个地下溶洞,里面是整片山脉的水脉源头。但那里有河灵守着——不是山鬼这样的精怪,是真正的‘灵’,从河流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意识体。”
“好说话吗?”钱多多小心翼翼地问。
“看心情。”阿月诚实地说,“河灵活得太久了,久到对大多数事情都失去兴趣。要打动它,需要一些……特别的代价。”
周渔想起古银杏要的“故事”,古战将要的“承诺”。这些古老存在似乎都在乎某种超越物质的东西。
“什么代价?”
“不知道。”阿月摇头,“每个求见河灵的人,代价都不一样。有人被要了一缕头发,有人被要了三年寿命,还有人……被要了最珍爱的记忆。”
她顿了顿:“但河灵从不强求。如果你觉得代价无法承受,可以拒绝。它会放你离开,只是从此你再也不能踏足那片水域。”
听起来还算公道——如果不考虑那些代价可能有多诡异的话。
第二天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
通往水脉源头的路比想象中好走。阿月说,这是当年山民祭祀河灵时踩出的“神道”,虽然荒废多年,但路径本身受到某种祝福,杂草不生,蛇虫不近。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传来轰鸣的水声。
转过一道山脊,景象豁然开朗。
一道瀑布从百米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砸进下方的深潭,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彩虹。瀑布后面隐约可见一个漆黑的洞口——那就是溶洞入口。
潭水碧绿得近乎诡异,深不见底。水面平静得不像刚接受过瀑布的冲击,连涟漪都很少。
阿月走到潭边,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掬水,用古语轻声吟唱。
水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阳光的那种亮,而是从深处透出的、柔和的蓝绿色荧光。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一个身影缓缓从水底升起。
那是个半透明的女子形象,长发如水草般飘散,身体由流动的水构成,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惊人的美。她睁开眼睛,瞳孔是两团旋转的漩涡。
“山鬼……还有守狱人……” 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空灵而宏大,像是无数水滴汇聚成的交响,“为何扰我清静?”
周渔上前一步,按照阿月事先教的礼仪躬身:“晚辈周渔,需要水脉源头的一捧‘真水’,用来封印裂隙,防止魔物出世。”
河灵沉默地“看”着他。那种注视感很特别——不是用眼睛看,而是像整片水域都在感知他,从皮肤到骨髓,从记忆到灵魂。
“守狱人血脉……很稀薄了。” 河灵的声音里有一丝惋惜,“周家一代不如一代。到你这里,只剩一缕火苗。”
周渔没说话。这是事实。
“真水可以给你。” 河灵说,“代价是——你体内的一滴‘心血’。”
“心血?”周渔不解。
“心头精血,蕴藏着你最本质的生命力。一滴心血,相当于你十年阳寿。” 河灵解释得很平静,“我会用它滋养这片水域。守狱人的心血,对水脉来说是大补之物。”
钱多多倒吸一口凉气:“十年寿命?!这也太——”
“我同意。”周渔打断他。
“周老弟!”钱多多急了。
苏木也皱眉:“值得吗?”
周渔看向河灵:“如果我给你心血,你能保证真水足够封印裂隙吗?”
“一滴心血,换一捧真水,公平交易。” 河灵说,“至于够不够……要看你们如何使用。五行相生相克,用得巧,一滴水可化江河;用不好,一江水也是徒劳。”
“好。”周渔点头,“怎么取?”
河灵伸出手——那是一只由流动水构成的手,指尖晶莹剔透。她轻轻点在周渔胸口。
一阵冰冷的刺痛。
不剧烈,但深入骨髓。周渔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血管被抽离。他低头,看见一滴金红色的血珠从胸口皮肤渗出,悬浮在空中。
血珠只有米粒大小,但光芒耀眼,散发出惊人的生命气息。
河灵小心翼翼地用一团水包裹住血珠,融入自己体内。刹那间,整个水潭光芒大盛,瀑布的水流变得更加汹涌澎湃,周围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
“很好……” 河灵的声音里透出满足,“四百年没尝过这么纯粹的生命力了。”
她伸手一招,深潭底部飞出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球。那水球完全是透明的,但在阳光折射下,内部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那是水之精华,整条水脉的源头。
水球飘到周渔面前。他取出阿月准备好的玉瓶——据说是用钟乳石天然形成的石瓶,最能锁住水灵——小心翼翼地将水球引入瓶中。
瓶口封住的瞬间,周围的水声突然变小了。不是真的变小,而是那种“灵性”被收走了,瀑布变回了普通的瀑布,深潭变回了普通的深潭。
河灵的身影开始淡去。
“守狱人,给你一个忠告。” 她在消失前说,“星落坪那个囚犯……他恨的不是入侵者,是‘自由’。四百年前,他被上一代守狱人封印在那里,守着陨铁,也守着某个秘密。如果你要去,带上这个——”
一滴水珠从她指尖飞出,落在周渔掌心,凝结成一片冰晶花瓣。
“这是我的一缕气息。那囚犯欠我人情,见此物,或许会听你说完话。”
说完,她彻底融入水中。
水潭恢复了平静。
回营地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重。
“十年寿命啊……”钱多多还在念叨,“周老弟,你也太拼了。”
“不拼怎么办?”周渔倒很平静,“难道看着裂隙打开,里面的东西跑出来祸害人间?再说了,如果封印成功,哀牢山恢复平静,说不定我能多活二十年呢。”
这话说得轻松,但谁都知道是在安慰自己。
苏木忽然开口:“星落坪必须去。但去之前,我们需要更多情报。”
她看向阿月:“那个囚犯,到底是什么?”
阿月咬着嘴唇,很久才说:“他曾经是人。一个……很厉害的方士。明朝万历年间,他试图用天外陨铁炼制‘飞升丹’,结果失败了。丹炉炸裂,他的魂魄和陨铁融合,变成了半人半铁的怪物。”
“上一代守狱人——应该是周渔的曾曾祖父——没有杀他,而是把他封印在陨铁坠落处,让他守着那块陨铁,也守着那个失败的丹炉。作为交换,守狱人承诺,四百年后会有人来解开封禁,还他自由。”
周渔脚步一顿:“四百年……现在刚好四百年?”
阿月点头:“所以他才那么暴躁。他等的人一直没来。”
“为什么没来?”吴涯问。
“因为那个守狱人死了。”阿月的表情黯淡下去,“死得很突然,连传承都没来得及完成。囚犯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日复一日地等,等得怨气越来越重。”
周渔握紧手中的冰晶花瓣。
这是一个延续了四百年的承诺。
而现在,轮到他来履行。
回到营地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刚靠近古井范围,周渔就感觉到不对劲——雾脸们很焦躁,在屏障边缘快速游移,发出不安的低语。
“有人来过。”苏木蹲下检查地面,“脚印很新,不到两个小时。三个人,装备精良。”
她顺着脚印追踪到营地边缘的一棵树下。那里放着个金属箱,橄榄绿色,没有任何标识。
“小心。”吴涯拿出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有阵法波动!”
周渔让其他人退后,自己上前。金属箱没有锁,他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张手写纸条:
“周渔:
观测站内部对是否干预存在分歧。激进派认为应该直接控制你,获取完整血脉数据;保守派(包括我)认为应该按协议行事。
箱子里是星落坪的详细资料,以及囚犯‘铁心道人’的生平记录。这是我们能提供的最大帮助。
另:你曾祖父留下的东西,是一段影像记录。他说如果你决定履行承诺,就让你看。播放器在文件下层。
保重。
——疤脸(你可以叫我老陈)”
周渔翻开文件。确实是极其详细的资料:星落坪的地形图,封印阵法的结构解析,铁心道人的功法特点,甚至还有当年失败丹炉的残片成分分析。
最下面是个老式的便携式播放器,巴掌大小,屏幕已经有些划痕。
他按下播放键。
屏幕亮起,雪花点闪烁几秒后,出现了一张脸——正是之前在古井出现的年轻周明远,但这次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鬓角有白发,眼角有细纹。背景是一间简陋的木屋。
“渔儿,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星落坪这一步。”影像里的周明远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四百年之约的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了。我得告诉你真相——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高祖父,不是故意失约。他是被人害死的。”
周渔呼吸一滞。
“害死他的人,是观测站内部的激进派。他们认为守狱人血脉太危险,应该彻底清除。我父亲不同意,他想证明守狱人可以与普通人共存……然后他就‘意外’死在了山里。”
周明远的表情变得沉重:“我继承了他的遗志,也继承了他的敌人。所以我选择了把自己刻进雾里——只有这样,他们才无法彻底抹杀我。但这也意味着,我无法亲自去星落坪履行承诺。”
他直视镜头,眼神恳切:“现在,这个责任落到你肩上了。铁心道人不是坏人,他只是个走错路的可怜人。解开封印,还他自由,拿走陨铁。这是周家欠他的。”
影像停顿了几秒,周明远忽然笑了:“对了,你奶奶还好吗?那个从山村里逃出来的小丫头……我答应过她父亲要照顾她,结果食言了。替我向她说声对不起。”
播放器屏幕暗下去。
营地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钱多多才小声说:“所以……咱们不仅要拿陨铁,还要放出一个被关了四百年的老怪物?”
“不是怪物。”周渔纠正,“是个等了四百年的人。”
他收起播放器,看向西南方向。
星落坪。
最后的火之气,和一个四百年的承诺。
第八章:四百年囚牢与守诺之人
去星落坪的路,是周渔走过最压抑的一段。
不是地形险峻——相反,路很平坦,平坦得不像自然形成的山道。两侧的树木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分开,让出一条笔直通道,树身都朝着远离道路的方向扭曲生长。
阿月走在最前面,赤脚踩在寸草不生的泥土上,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这条路是他用怨气‘犁’出来的。”她小声说,“四百年,每天沿着同样的路线走,从囚牢到陨铁,再从陨铁回囚牢。走得久了,连土地都记住了他的愤怒。”
空气里有股焦糊味,像是金属烧红后又迅速冷却的气味。越往前走,气味越浓。
大约走了三里地,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圆形盆地,直径约百米,盆地边缘光滑如镜,像是被巨大的碗扣出来的。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块两人高的黑色巨石——那就是陨铁,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陨铁前,盘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的皮肤是铁灰色的,布满细密的金属纹路。长发披散,发丝间夹杂着凝固的熔岩碎屑。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道袍,布料已经碳化,勉强保持着形状。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赤红火焰。
一根手臂粗的铁链从他胸口贯穿而出,另一端深深没入陨铁之中。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随着他的呼吸明灭闪烁。
这就是铁心道人。被囚禁了四百年的失败方士。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火焰之眼“看”过来时,周渔感到皮肤一阵灼痛。
“四百年零七十三天。”铁心道人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干涩刺耳,“终于……有人来了。”
他试图站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绷得笔直。符文亮起刺目的金光,将他重重拽回地面。陨铁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整个盆地都在震颤。
阿月连忙上前,双手捧出河灵给的冰晶花瓣。
花瓣在空气中融化,化作一缕清凉的水汽飘向铁心道人。水汽触及他皮肤的瞬间,那些金属纹路短暂地恢复了肉色,眼里的火焰也平息了些。
“河灵的气息……”铁心道人深吸一口气,声音温和了些,“她还记得我。”
“前辈。”周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周渔,周家守狱人后裔。特来履行四百年前之约。”
火焰之眼盯着他,很久很久。
“周家的人……”铁心道人喃喃,“周继先是你什么人?”
“高祖父。”
“他答应过我。”铁心道人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铁链疯狂震颤,“他说四百年后会有人来解开封禁!可是他没有来!我等了四百年!你知道四百年有多长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咆哮,声浪掀起气浪,吹得众人站立不稳。
周渔稳住身形,从怀中取出周明远留下的播放器,按下播放键。
周明远的影像再次出现,讲述了当年的真相。当听到“被人害死”四个字时,铁心道人的火焰之眼剧烈闪烁,整个盆地的温度都在升高。
影像播完,盆地陷入死寂。
“原来如此……”铁心道人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膛的铁链,火焰之眼里流下两行熔岩般的泪,“周继先……你也是可怜人。”
他抬起头:“那么你呢?你愿意为我解开封印?”
“是。”周渔直视那双火焰之眼,“但需要您把陨铁给我们。我们需要它封印裂隙。”
铁心道人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陨铁可以给你。但这封印……不能完全解开。”
“为什么?”钱多多忍不住问。
铁心道人抬起铁灰色的手,指着自己胸口:“四百年了,我的肉身早已和陨铁融合。这根锁链不止是囚禁,也是维系——它连接着陨铁和我的心脉。如果完全解开,我会立刻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你们需要做的,不是解开封印,而是‘转移’。将锁链与陨铁的连接切断,让锁链只维系我的残魂。这样我还能以灵体形态存在一段时间,足够……足够我做完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周渔问。
“去杀了害死周继先的人。”火焰之眼里闪过刻骨的恨意,“观测站激进派,他们害的不止是周继先。四百年间,所有试图接近这里、想帮我的人,都被他们清理了。其中有三个……是我的徒弟转世。”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感到寒意。
四百年的囚禁,四百年的等待,四百年的仇恨。
“封印怎么转移?”苏木问到了关键。
铁心道人看向陨铁:“看到那些符文了吗?最核心的阵眼在陨铁背面。需要守狱人血脉,加上五行之气的引导,才能在不引爆整个封印的前提下完成转移。但这个过程很危险——如果出错,我和陨铁会一起炸开,威力足以炸平整个山头。”
他盯着周渔:“你敢吗?”
周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陨铁前,伸手触摸那粗糙的表面。
灼热。但不是烧灼的痛,而是某种深沉的、带着脉动的温暖。这块陨铁在呼唤他——不,是在呼唤他体内的守狱人血脉。
“我需要怎么做?”
铁心道人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将你的血滴在陨铁正面的孔洞里。然后,用你收集到的木、土、金、水四行之气,按相生顺序注入背面的阵眼。最后……”
他看向钱多多:“这位先生,你口袋里那枚镇库钱,可否借我一用?”
钱多多一愣,下意识摸出铜钱:“这个?”
“这是‘金之引’。转移封印需要金属作为载体,这块陨铁太重,需要一件小型的金属法器作为中转站。”铁心道人解释,“你的铜钱浸染过战场血气,又经过百代人手,是最合适的。”
钱多多犹豫地看向周渔。
周渔点头:“给他吧。如果失败,我们留着铜钱也没用。”
钱多多一咬牙,把铜钱递过去。
铁心道人接过铜钱,火焰之手轻轻一握。铜钱瞬间变得通红,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是四百年间,封印阵法在它附近自然浸染的痕迹。
“开始吧。”他说。
周渔咬破指尖,将血滴进陨铁正面的一个孔洞。
血珠落下的瞬间,陨铁发出低沉的轰鸣,表面的暗红色光芒骤然明亮。那些蜂窝状的孔洞开始呼吸般张合,喷出灼热的气流。
“现在!四行之气!”铁心道人喝道。
周渔取出木匣、土袋、玉瓶,还有那枚镇库钱的主体。按照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的顺序——虽然火之气还未获得,但此刻铁心道人本身就是火之气的源头。
翠绿的木之气从树枝中涌出,注入陨铁。
铁心道人身体一震,那些金属纹路开始消退,短暂地恢复了肉色。他闷哼一声,显然在承受巨大痛苦。
然后是土之气。暗金色的土壤化作流光,融入陨铁。
铁心道人的道袍无风自动,长发飘扬,胸口的铁链开始松动。
接着是金之气。镇库钱主体和钱多多的辅币同时发光,两道金光汇成一股,击中陨铁背面。
“就是现在!”铁心道人咆哮,“水之气,注入阵眼!”
周渔打开玉瓶,那团透明的水球飘出。他引导着水球,准确地落入陨铁背面一个不起眼的凹陷。
轰——!
整个盆地剧烈震动。陨铁表面的符文开始剥离,像烧红的铁屑般一片片飞起,在空中重组,最后全部汇聚到那枚通红的铜钱上。
铁心道人胸口的铁链应声而断!
但不是完全断开——靠近陨铁的那一端还连着,另一端则缠绕上了铜钱。铜钱悬浮在半空,成为新的封印核心。
铁心道人缓缓站起。
四百年,他第一次真正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还是铁灰色,但那些纹路淡了很多。胸口的贯穿伤还在,但铁链已经不再束缚他的行动。
“自由……”他喃喃自语,火焰之眼里情绪复杂。
然后他转身,看向周渔:“陨铁是你的了。但我要提醒你——这块陨铁里,不止有火之气。”
他伸手在陨铁上一拍。
陨铁表面裂开一道缝,里面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卷发黄的绢帛,和一枚赤红色的令牌。
“这是当年我炼飞升丹时,从一个古墓里找到的东西。”铁心道人取出绢帛展开,“上面记载的,不是丹方,而是关于‘镇狱’的真相。”
绢帛上的字迹古老难辨,但周渔一眼就认出,那是守狱人代代相传的密文。
“镇狱九层,关押的不是失败品。”铁心道人缓缓念出译文,“是‘可能性’。每一个被关押的存在,都代表一条被放弃的‘道’。有人想以杀证道,有人想以情入魔,有人想颠覆阴阳……他们不是错了,只是不被允许。”
“为什么不被允许?”苏木问。
“因为这个世界只能容纳一条主流‘道’。”铁心道人说,“其他的,都必须被关起来,免得干扰天道运行。但问题在于——谁来决定哪条是主流?”
他看向周渔:“你的祖先,第一代守狱人,就是那个‘决定者’的帮凶。”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周渔心上。
“但是,”铁心道人话锋一转,“在第九层最深处,关着一个特殊的存在。它不是被放弃的‘道’,而是……‘提问者’。它不停地问: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决定对错?凭什么你们定义秩序?”
“四百年前,我找到这份绢帛,想用陨铁炼制飞升丹,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有足够的实力,去第九层问那个存在一个问题。”他的火焰之眼里闪过执着,“我想问:如果所有的‘可能性’都被释放,世界会怎样?”
他拿起那枚赤红令牌:“这是‘第九层通行令’。当年我从古墓里一起找到的。现在,我把它给你。”
令牌飘到周渔面前。触手的瞬间,一股狂暴的意念涌入脑海——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纯粹的情绪:愤怒、不甘、渴望、还有一丝……怜悯。
周渔猛地松开手,令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承受不住。”铁心道人并不意外,“你的血脉太稀薄了。但也许有一天,你会需要它。”
他弯腰捡起那枚串着半截铁链的铜钱,挂在腰间:“现在,我要去做我的事了。观测站激进派的总部,我知道在哪里。”
“前辈!”周渔叫住他,“您现在的状态……”
“残魂,最多维持七天。”铁心道人平静地说,“足够了。杀几个人,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看向周渔:“如果我成功,会回来找你,告诉你第九层的入口在哪。如果我失败……那就说明这条路走不通。你另想办法吧。”
说完,他化作一道赤红火光,冲天而起,消失在暮色中。
盆地安静下来。
陨铁静静矗立,表面的红光已经收敛,变成温润的暗金色。
周渔走上前,伸手按在陨铁上。这一次,温暖变成了炽热,但不是伤害,而是认可——火之气主动涌入他体内,与另外四行之气开始循环。
五行齐全。
但周渔心里没有喜悦。
绢帛上的话,第九层的“提问者”,守狱人真正的身份……
一切都比想象中复杂。
“先把它收起来。”苏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天快黑了,观测站的人可能已经察觉到封印变动。”
吴涯和钱多多合力,用特制的防火布包裹陨铁——这是阿月从古银杏那里求来的树皮织成的,能隔绝大部分气息。
就在他们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时,盆地边缘传来掌声。
啪。啪。啪。
缓慢而清晰。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树林里走出,身后跟着六个全副武装的队员。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但眼神冷得像冰。
“精彩。”他微笑着说,“五行集齐,封印转移,还放出了一个四百年怨魂。周渔,你比你曾祖父能干。”
周渔立刻挡在众人身前:“你是谁?”
“观测站现任站长,你可以叫我‘教授’。”男人推了推眼镜,“激进派的领袖,害死周继先的元凶——也就是铁心道人要去杀的人。”
他看了看天色:“不过他应该找不到我。我在这里等你们很久了。”
六个队员散开,呈包围之势。他们手里的武器很特别,不是枪,而是一种发射蓝色电弧的长棍。
“你们想干什么?”苏木冷冷问。
“很简单。”教授微笑,“周渔跟我们走,配合研究。至于你们其他人……抱歉,观测站的规定是,知情人必须清除。”
他挥了挥手。
六个队员同时举起电弧棍。
盆地里的空气骤然紧绷。
而就在这时,周渔体内的五行之气,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循环。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他丹田处轰然爆发。
第九章:五行轮转与血脉真身
五行之气在周渔体内完成第一次完整循环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盆地边缘飘落的树叶停在空中,教授挥到一半的手僵在半途,队员们射出的蓝色电弧像被冻结的闪电,悬停在离周渔三尺之外。
只有思维还在转动。
周渔“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感知。他看到了教授体内流动的灵能——不是修炼得来的,是移植的,像拼贴画一样不协调。看到了队员们武器里封存的怨魂碎片,那些被强迫拘束的残灵在痛苦哀嚎。看到了盆地地底深处蔓延的封印根系,它们像血管一样连接着哀牢山的每一条地脉。
也看到了自己。
他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状,五脏六腑清晰可见:心脏是赤红色,代表火;肝脏是翠绿色,代表木;脾脏是暗金色,代表土;肺脏是银白色,代表金;肾脏是深蓝色,代表水。五行脏器以某种玄奥的规律旋转,每一次轮转都释放出磅礴的力量。
而在五脏中央,丹田位置,悬浮着一个微小的、旋转的光球。
那光球里,有一个虚影。
是个穿着古代铠甲的武将,面容模糊,但手持的长戟清晰可见——正是之前在银行保险库里隐约出现的那个虚影。此刻,它睁开了眼睛。
“守狱人真身……”周渔脑海里闪过这个词。
时间恢复流动。
六道蓝色电弧同时击中周渔,但没能穿透那层无形的屏障。电弧在距离皮肤一寸的地方炸开,化作漫天蓝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教授脸上的微笑僵住了。
“不可能。”他下意识后退半步,“五行之气刚刚集齐,怎么可能立刻凝成真身护体?!”
周渔也不知道。他只是本能地抬起手。
五指张开,对应五行。
拇指属土,暗金色的光芒涌出,地面震颤。队员们脚下的泥土突然软化,变成流沙,六人瞬间陷到腰部。
食指属金,银白色光芒闪过。队员们手中的电弧棍同时解体,零件叮叮当当散落一地——不是破坏,是“分解”,还原成了最基础的金属材料。
中指属水,深蓝色水汽弥漫。队员们身上的作战服开始腐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脆化,最后像晒干的树皮一样片片剥落。
无名指属木,翠绿藤蔓破土而出,缠绕住六人的脖颈——不是要勒死他们,而是在吸收他们体内的灵能。那些移植的、不协调的灵能被强行抽出,化作点点荧光融入藤蔓。
最后,小指属火。
周渔犹豫了。
火焰一旦释放,就是杀戮。这些人虽然敌对,但罪不至死——至少不该由他来判死刑。
“周渔!”苏木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别下杀手!”
周渔收手。
五行光芒收敛,恢复常态。队员们瘫倒在地,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但还活着。
教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不再从容,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有个黑色的紧急按钮。
“我劝你别按。”周渔平静地说,“那个按钮连接的是埋在盆地周围的灵能炸弹,对吧?想同归于尽?”
教授的手僵住:“你怎么……”
“我现在能‘看’到。”周渔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地底三十米,十二个炸弹节点,灵能回路连接着你的心跳。你死了或者心跳异常,它们就会爆炸。”
他向前走了一步:“解除引爆程序。”
“不可能。”教授咬牙,“你们今天必须——”
话没说完,一道赤红火光从天而降。
铁心道人回来了。
他落在教授面前,火焰之眼死死盯着这个害死周继先、囚禁自己四百年的元凶。手中的铜钱锁链哗啦作响,带着四百年的怨气。
“找到你了。”铁心道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四百年来,我每天都在想,等我自由了,要怎么折磨你。”
教授面如死灰。
“前辈。”周渔开口,“别杀他。我们需要情报。”
“情报?”铁心道人回头,火焰跳动,“这种人嘴里能有真话?”
“有办法让他说真话。”周渔看向阿月。
阿月会意,从发间取下三朵小白花。她将花朵放在掌心,轻声念诵古老的咒文。花朵旋转起来,化作三缕白色的烟雾,钻进教授的鼻孔。
教授身体一颤,眼神变得空洞。
“问吧。”阿月说,“‘真言花’的效果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内,他无法说谎。”
周渔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问题:观测站激进派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教授机械地回答:“获取守狱人完整血脉数据,批量制造可控的‘人造守狱人’,全面接管全国所有异常区域的管理权。”
“为什么要接管?”
“因为……世界在变化。”教授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灵气复苏不是自然现象,是‘屏障’在减弱。未来会有更多异常区域出现,更多古代封印失效。只有掌握绝对力量,才能维持秩序。”
苏木追问:“‘屏障’是什么?”
“不知道。观测站最高机密,只有历任站长知晓。我只知道……屏障之外,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这话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第二个问题。”周渔继续,“周继先当年发现了什么,你们非要杀他?”
“他发现……守狱人血脉的真相。”教授空洞的眼睛里流下两行泪——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与意志无关,“守狱人不是看守,是‘狱卒’。真正的‘监狱长’在第九层,守狱人只是执行命令的棋子。周继先想打破这个循环,释放所有被关押的‘可能性’……这会导致现存秩序崩溃。”
铁心道人猛地攥紧锁链:“所以你们就杀了他?因为他想给我自由?!”
“不只是你。”教授说,“他想释放所有层。从第一层的雾脸,到第九层的……那个存在。他认为被关押的都是‘错误’,但也许……关押本身才是正确。”
时间还剩一分钟。
周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第九层的‘提问者’,到底是什么?”
教授的表情扭曲了,像是在抵抗真言花的效果。但最终还是屈服:“是……第一个守狱人。”
“什么?!”
“第一代守狱人周天问,在两千年前发现了镇狱的真相。他无法接受自己成了帮凶,于是将自己关进第九层最深处,用永恒的时间质问天道:凭什么?”教授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的质问产生了实体,就是‘提问者’。那东西不是恶灵,不是魔物,是……一个永恒的疑问。任何接触它的人,都会开始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三分钟到。
教授瘫倒在地,剧烈咳嗽,眼神恢复了清明,但充满了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刚才那些真相的恐惧。
铁心道人沉默了很久。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周继先想做的,和我一样。我们都想打破这个牢笼。”
他看向周渔:“现在你知道了。你还想封印裂隙吗?如果封印,就是延续这个囚禁了无数‘可能性’的体系。如果放任裂隙打开,第九层的东西可能会出来……但也许,那才是对的。”
这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
周渔看向同伴。
钱多多挠头:“我这人没啥大志向,就觉得……关人总得有个理由吧?那些雾脸多可怜啊,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要是能帮它们,我愿意。”
吴涯叹气:“无量天尊……贫道修行半辈子,以为斩妖除魔就是正道。现在突然告诉我,有些‘魔’可能是被冤枉的……这让我怎么选?”
司机师傅难得开口,声音沙哑:“我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她活不过二十岁。”他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照片,“如果有什么‘可能性’能救她,我愿意试试。”
苏木最冷静:“先封印裂隙。不是因为我们支持这个体系,是因为不能失控。如果第九层的东西真的该出来,那就等我们准备好,有控制、有秩序地释放。而不是让它炸开一切,造成无谓的伤亡。”
周渔点头。
是的。先控制,再改变。这才是负责任的做法。
他看向铁心道人:“前辈,您的选择呢?”
铁心道人低头看着胸口的半截锁链,火焰之眼里情绪复杂:“四百年了……我恨这个封印,恨那些把我关起来的人。但刚才听到周继先的故事,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有些仗,不是打赢了就行。得打得有意义。我现在去杀了这个人——”他指向教授,“很简单。但然后呢?观测站还会派新的人来,激进派不会消失。”
“那您想怎么做?”
“我要去第九层。”铁心道人说,“不是去质问,是去告诉那个‘提问者’:外面有人记得你,有人想改变。也许……我们可以合作。”
这个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
“您现在的状态,还能进入第九层吗?”阿月担忧地问。
“残魂七天,足够走到第九层入口。”铁心道人摸了摸腰间的铜钱锁链,“这锁链现在是封印,也是信物。有了它,前八层的守卫不会拦我。”
他看向周渔:“小子,等我见到提问者,我会告诉他,这一代的守狱人在想办法。让他……再等等。”
说完,他化作火光,再次冲天而起,这次的方向是哀牢山最深处的裂隙所在。
盆地恢复了平静。
教授和队员们被阿月用藤蔓捆了个结实——这次是真的藤蔓,不是法术,就是普通山藤。
“他们怎么处理?”钱多多问。
“交给TS部门。”苏木从教授身上搜出一个通讯器,“我已经联系了上级。观测站激进派的行为严重越界,TS会接管后续。”
她顿了顿:“至于我们,还剩三天就是月圆之夜。五行之物齐了,但还需要五个‘古老的记忆锚点’。目前我们只有古银杏的故事、古战场的誓言、还有……”
她看向周渔:“你曾祖父的记忆碎片,应该算一个。”
“还差两个。”周渔思索,“而且必须是‘与这片土地直接相关’的古老记忆。”
阿月突然说:“我知道一个。但那个记忆……很痛。”
“什么记忆?”
“哀牢山形成之初的记忆。”阿月的表情变得悲伤,“山鬼一族的祖灵告诉我,这座山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上古时期,两位大能战斗,其中一位陨落在此,尸身化作了山脉。他的不甘和愤怒,就是最初的‘镇狱’之力。”
这个传说太惊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整个哀牢山秘境,其实是一个上古强者的坟墓?
“那个记忆在哪里?”周渔问。
“在主峰的山心。”阿月指向远处最高的山峰,“那里有一块‘心石’,记载着山形成的记忆。但要去那里,必须经过‘回音谷’——所有死在这片山里的生灵,最后的执念都会在那里回荡。正常人进去,会被无数记忆冲垮神智。”
“我能去。”周渔说,“守狱人血脉,加上五行护体,应该能承受。”
“我也去。”苏木立刻说,“我的灵能抗性训练是满分。”
钱多多和吴涯对视一眼,同时举手:“我们看家!顺便看着这些俘虏!”
司机师傅默默点头。
事不宜迟,周渔、苏木和阿月立刻出发。
回音谷在主峰半山腰,是个狭窄的裂缝峡谷。还没走进,就听见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无数细碎的、重叠的絮语。
“……回家……”
“……娘,我疼……”
“……为什么杀我……”
“……等我,下辈子……”
“……不想死……”
走进峡谷的瞬间,海量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来。
周渔看到:一个采药人失足坠崖前的最后一眼;一只被陷阱困住的幼鹿的恐惧;一场山火中逃窜的动物群;甚至还有……古代军队在此厮杀的画面,刀光剑影,血染山坡。
太多了。
他感到头痛欲裂,五行之气自动运转,在体外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罩,过滤掉大部分杂音。但仍有少数强烈的执念穿透进来。
苏木情况更糟。她脸色苍白,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但她没有停下,一步步向前走。
阿月最轻松——山鬼本就是山的女儿,这些记忆对她来说就像族人的低语。
走了约莫半小时,峡谷尽头出现一个洞穴。洞口被水晶般的钟乳石封住,石壁上天然形成一幅幅岩画:星辰陨落,巨人倒地,山脉隆起……
“就是这里。”阿月伸手触摸岩画。
岩画活了。
星辰开始坠落,巨人发出无声的咆哮,大地震颤。画面最后定格在巨人倒地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望着天空,里面不是仇恨,而是……困惑。
为什么?
就因为我走的路和别人不一样?
就因为我质疑了所谓的“天道”?
就该被镇压,尸身化作囚禁后来者的牢笼?
三个问题,没有答案。
巨人的眼睛缓缓闭上。岩画恢复静止。
洞口的钟乳石自动移开,露出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十平米左右。中央有一块半人高的水晶,水晶里封存着一滴暗金色的血液。
那就是“山心血”,这座山最初的一滴血。
“触摸它,就能获得那段记忆。”阿月说,“但周渔,你要想清楚。这段记忆太沉重,可能会改变你对一切的看法。”
周渔没有犹豫。
他将手掌按在水晶上。
轰——!
不是画面,是完整的“体验”。
他变成了那个巨人,站在洪荒大地上,仰头质问苍穹:“凭什么你定规则?凭什么你说对错?如果我以力证道,以杀止杀,有何不可?!”
天降雷霆,地涌业火。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最后,一道贯穿天地的剑光落下。
巨人倒地,意识消散前,他做了一个决定:既然我的道不被认可,那就用我的尸身,囚禁所有“不被认可”的道。让后来者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囚禁了多少可能性。
尸身化作山脉。
骨骼化作地脉。
血液化作灵泉。
而最后的不甘,化作了……镇狱九层。
记忆结束。
周渔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不是悲伤,是共鸣。巨人当年的质问,和他此刻的困惑,跨越数千年重叠了。
水晶碎裂,那滴暗金色的山心血飘起,落入周渔掌心,融入皮肤。
第四个记忆锚点,到手。
也是最沉重的一个。
“还差最后一个。”苏木扶起他,“去哪里找?”
阿月想了想:“有一个地方,可能……有你需要的东西。”
“哪里?”
“周家祖坟。”
周渔愣住了。
“守狱人代代埋葬在哀牢山某处。他们的墓碑里,封存着每一代的记忆和感悟。”阿月说,“如果你能打开祖坟,获得初代守狱人周天问的记忆,那才是……最完整的拼图。”
祖坟。
最后的锚点。
周渔擦干眼泪,望向洞穴外。
夜色已深,月光清冷。
距离月圆之夜,还剩两天。
第十章:祖坟叩问与最终抉择
祖坟的入口,在哀牢山东麓一面绝壁之上。
那里没有路,只有一道垂直的岩缝,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缝深处漆黑,风声呜咽,像某种古老生灵的呼吸。
“周家祖训:非血脉觉醒者,不得入祖坟。”阿月停在岩缝前,认真地看着周渔,“里面有什么,我也不知道。山鬼一族只知道这个地方存在,但从没进去过。”
周渔点头。他让苏木和其他人在外面等——这是周家的规矩,也是保护。祖坟里的机关阵法只认守狱人血脉,外人强行进入,后果不堪设想。
他侧身挤进岩缝。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浓稠如墨的黑。连五行之气散发的微光都被压制到只剩薄薄一层,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岩缝很深,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微光。
是一道石门。
石门上没有雕花,没有铭文,只有两个手掌印——一大一小,像是父子或师徒留下的。
周渔将双手按在掌印上。
石门无声滑开。
里面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
这不是想象中的阴森墓穴,而是一个……书房。
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竹简、帛书、纸质古籍,甚至还有几台老式磁带录音机和几卷胶片。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檀木书桌,桌上摊开着一本皮质笔记本,墨迹未干。
书桌后,坐着一个人。
穿着民国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正低头书写。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是周明远,但比之前见过的影像都要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来了?”年轻的周明远微笑,“坐。茶刚泡好。”
书桌对面有把椅子。周渔迟疑地坐下,面前确实有杯热茶,茶香袅袅。
“这里是……”
“祖坟的核心层,‘记忆回廊’。”周明远放下笔,“每一代守狱人临终前,都会把一生的记忆和感悟留在这里。你现在看到的我,是曾祖父二十岁时的记忆体——那时我刚被选为下一代守狱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周渔环顾四周:“所以这些书……”
“都是记忆的载体。”周明远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竹简,“这是第三代守狱人周衍的记录,他生活在东汉末年。里面记载了他与当时最大的方士组织‘太平道’的冲突——他们想打开裂隙,释放‘黄天当立’的预言之力。”
又抽出一本线装书:“这是第七代,南宋的周岳。他镇压过一头试图化龙的恶蛟,那蛟龙其实是……”
“一个想以妖身证道的修行者。”周渔接话。
周明远眼睛一亮:“看来你知道得不少。”
“铁心道人告诉我的。”周渔顿了顿,“还有山心血里的记忆……曾祖父,镇狱真的是一个上古巨人的坟墓吗?”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
“是,也不是。”他起身,走到书架最深处,那里有一个独立的柜子,锁着七把造型各异的锁,“镇狱的本质,是一个‘选择’。上古那位大能战败后,面临两个选择:彻底消散,或者用自己的存在为后来者搭建一个……试验场。”
“试验场?”
“对。”周明远的声音变得低沉,“他选择了后者。用尸身化作山脉,血液化作灵脉,骨骼化作地脉,搭建了一个可以容纳不同‘道’的场所。但他设置了规则——任何一条道,如果走到极致却无法与天地和谐共存,就必须被暂时‘收容’,以免破坏整体的平衡。”
“所以镇狱不是监狱,是……矫正所?”
“更接近‘观察室’。”周明远纠正,“被收容的存在,理论上都有机会证明自己的道可行。只要他们能在不引发大规模破坏的前提下,完成自我证明,就可以离开。但问题是……”
“没人成功过。”周渔明白了。
“对。两千年来,九层镇狱,收容了三百七十九个‘可能性’。没有一个通过考验。”周明远苦笑,“有些是道本身有问题,比如以杀证道的那位,还没证明就先杀光了所有考官。有些是道没问题,但执行者心性不够,比如铁心道人——他的飞升丹理论上是可行的,但他太急,用了禁术,结果把自己炼成了半人半铁。”
周渔想起了第九层的“提问者”:“初代守狱人周天问呢?他为什么把自己关进去?”
周明远的表情变得复杂。
“那是周家最大的秘密。”他走到那个七锁柜前,“天问公不是把自己关进去,是……选择留在里面。他要亲自体验每一个被收容的‘道’,理解他们为什么失败。他说,如果连他都不能理解,那这个收容体系本身就是错的。”
七把锁同时打开。
柜子里没有书,只有一块玉简,晶莹剔透,内部有雾气流转。
“这是天问公留下的‘问心简’。”周明远郑重地捧出玉简,“触碰它,你会体验他两千年的思考。但周渔,我要提醒你——这很危险。天问公的意识在九层镇狱里轮回了无数次,他的思维已经……不太像人类了。你可能会迷失,可能会疯,可能会开始质疑一切存在的意义。”
周渔看着那块玉简。
最后的记忆锚点。
也是最危险的一个。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你可以拿走书架上任何一代守狱人的记忆作为锚点。”周明远说,“比如我的,或者你高祖父的。足够完成封印了。”
“但那样封印就是不完整的。”周渔摇头,“五行需要平衡,五个锚点也需要平衡。用次级的记忆,封印效果会打折扣,对吗?”
周明远默认了。
周渔伸手,拿起了问心简。
冰凉的触感。然后——
时间失去了意义。
他同时是三百七十九个存在。
他是那个以杀证道的魔头,在尸山血海中质问:“弱肉强食,本就是天道!我践行天道,何错之有?!”
他是那个试图逆转阴阳的鬼修,在冥河边咆哮:“生死轮回,不过是强者制定的规则!我要打破它,让亡者归来!”
他是那个想以情入魔的女子,在爱人的墓碑前呢喃:“他们说情爱是小道,不堪大用。可若无情,修道为何?”
他是铁心道人,在丹炉炸裂的瞬间嘶吼:“我只是想证明,凡人也可登天!”
他是雾脸,在记忆流失时哀鸣:“我是谁……我原来是谁……”
他是古战场上的士兵:“忠义错了吗?为何忠义者不得善终?”
他是山心血里的巨人:“我的道,凭什么要被否定?!”
无数声音,无数质问,无数不甘。
而在所有声音的中心,有一个平静的、持续了两千年的思考:
“如果所有的道都是片面的,那么‘全面’的道是什么?”
“如果所有的选择都有代价,那么谁有资格定义代价是否值得?”
“如果秩序需要以囚禁可能性为代价,那么秩序本身是否已经扭曲?”
周渔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分解。太多的视角,太多的逻辑,太多的“正确”在他脑海里碰撞。他开始理解每一个被收容者,同时理解为什么要收容他们。
矛盾。极致的矛盾。
就在他即将崩溃时,一股温暖的力量从丹田涌出——五行之气自动护主,形成一个稳定的内循环。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周而复始。
五行轮转中,他抓住了那个平衡点。
没有绝对的正确。
也没有绝对的错误。
只有选择,和选择带来的后果。
镇狱存在的意义,不是判决对错,是给“可能引发不可控后果”的选择一个缓冲空间。让那些激烈碰撞的可能性,不要直接炸毁现实。
但缓冲不能是永久囚禁。
应该有出口,有重新评估的机会,有……救赎。
周渔睁开眼睛。
他还坐在祖坟的书房里,手里捧着问心简。玉简已经暗淡,里面的雾气消散了。
“你……撑过来了?”周明远震惊地看着他,“才过了十分钟。当年我体验问心简,花了三天三夜,出来时头发白了一半。”
周渔低头看自己的手。血管里的金色光芒变得内敛,不再外放,而是深沉地流淌在血脉深处。五行之气在体内自如运转,圆融无碍。
“我明白了。”他说,“封印裂隙,不是要永远封闭镇狱。是要修复破损的缓冲层,让里面的存在有秩序地、安全地接受重新评估。有些该释放,有些该继续收容,但标准……需要修改。”
周明远长舒一口气:“这就是天问公想传达的。可惜,他困在第九层,无法亲自推动改革。”
“现在可以了。”周渔起身,“铁心道人去了第九层,他会把我们的决定带过去。而我们要做的,是在外界搭建一个新的评估体系——不是观测站那种冷血的记录,也不是激进派那种强权的控制,而是……公正的审判。”
他看向书架上历代守狱人的记录:“周家守了两千年的狱。现在,该考虑怎么‘释狱’了。”
周明远的影像开始淡去。
“时间到了。”他微笑,“我的任务完成了。最后提醒你一件事:月圆之夜,封印仪式需要五个锚点对应五方。你已经有了四个——古银杏的故事(东)、古战场的誓言(南)、山心血的不甘(西)、问心简的思考(中)。还缺一个北方的锚点。”
“北方?”
“回营地,你会找到。”周明远的身影彻底消散,书房开始崩塌。
周渔冲出祖坟。
岩缝外,天色已经大亮——他在里面感觉只过了半小时,实际却过了一整夜。
苏木等人围上来,看到周渔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钱多多问。
“找到最后的锚点了。”周渔说,“但还缺一个北方对应的实物锚点。曾祖父说,回营地能找到。”
一行人快速返回古井营地。
然而营地里的景象,让他们愣住了。
多了很多人。
十几顶军用帐篷整齐排列,中央架起了通讯天线,身穿TS制服的干员正在忙碌。而营地边缘,雾脸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像是在……接受检阅。
一个五十岁左右、气质干练的女性迎上来,肩章显示她是TS部门的负责人。
“周渔同志,我是TS-07分部部长,林静。”她伸出手,“感谢你们前期的工作。观测站激进派已经被控制,现在我们正式接管哀牢山事态。”
周渔和她握手:“林部长,我们需要在明晚月圆之时进行封印。”
“我们知道。”林静点头,“TS总部已经批准,全力配合你们。需要什么资源,尽管提。”
她顿了顿:“但在那之前,有个人想见你。”
林静侧身,一个身影从帐篷里走出。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清澈。她穿着朴素的布衣,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
周渔愣住了。
这张脸,他只在家族相册里见过年轻时的模样。
“奶……奶奶?”
周渔的奶奶,周秀英。
那个被周渔爷爷从山村救出来的女婴。
“小渔。”奶奶微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你爷爷临终前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你进了哀牢山,让我一定来找你。他说,有些事,得当面告诉你。”
她走到古井边,看着井沿上那五件物品——钥匙扣、子弹壳、打火机、铜钱、照片。
“你爷爷当年救我,不是偶然。”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他是奉命去的。奉命去打破那个村子和山灵的契约。”
周渔想起古银杏讲的故事。
“奉谁的命?”
“初代守狱人,周天问。”奶奶语出惊人,“天问公在第九层,依然能通过地脉影响外界。他预见到了那个契约会导致什么——整个村子的人都会变成山灵的傀儡,失去自我。所以他托梦给你高祖父,让他派你爷爷去救人。”
“可高祖父不是被观测站害死了吗?”
“那是后来的事。”奶奶叹气,“你爷爷成功救我,打破了契约,但也惹怒了山灵。是周天问用最后的力量,将山灵安抚,代价是他自己彻底陷入沉睡,再也无法与外界沟通。”
她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块黑色的木牌,刻着一个“北”字。
“这是天问公当年留下的‘北方镇物’,对应玄武位。他说,当守狱人后裔集齐四个锚点时,这块镇物会自动激活,成为第五个锚点。”
木牌在奶奶手中开始发光。
与此同时,井沿上那五件物品也同时亮起,与木牌产生共鸣。五种颜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五芒星的图案。
东方,翠绿色,古银杏的故事。
南方,赤红色,古战场的誓言。
西方,暗金色,山心血的不甘。
北方,深蓝色,镇物木牌。
中央,纯白色,问心简的思考。
五行,五方,五锚点。
齐了。
林静部长看着这一幕,深吸一口气:“所有单位注意,启动一级预案。以古井营地为中心,半径五公里设为禁区,疏散所有无关人员。医疗队、灵能支援队、阵法组就位。”
她看向周渔:“周渔同志,从现在起,哀牢山事件的最高指挥权交给你。TS-07分部全体,听你调遣。”
周渔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
但他没有退缩。
“苏木,你负责协调TS和我们的沟通。”
“钱多多、吴涯,你们配合阵法组,在营地外围布置五行辅助阵法。”
“师傅,您……保护好我奶奶。”
“阿月,雾脸那边交给你了。告诉它们,明晚之后,它们会得到新的安置方案。”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布。
营地忙碌起来。TS的干员们专业高效,各种设备迅速架设:灵能监测仪、地脉稳定器、应急医疗站……甚至还有一个临时的指挥部帐篷,里面是哀牢山的全息地形图。
周渔站在古井边,看着井水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那个古代武将的虚影越来越清晰,几乎要与他重叠。
“守狱人……”他喃喃自语,“守了两千年狱。现在,该考虑怎么重新定义‘守’的含义了。”
夜幕降临。
距离月圆之夜,还剩最后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