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被封印的第七天。
哀牢山研究中心的地下三层,新改造的“高危收容区”里,那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被放置在七层嵌套的灵能屏蔽装置中央。晶体内部,无数细小人脸仍在缓慢冲撞,但每撞击一次,外层的封印金光就亮起一道符文,将它们反弹回去。
周渔隔着观察窗看了十分钟,转身问秦教授:“能维持多久?”
“理论上永久。”老太太推了推眼镜,“上镇天古镜的封印是概念层面的,只要镜子不碎,封印就不会破。但问题在于……”
她调出监测数据:“晶体的灵能辐射在缓慢增强。虽然增幅很小,但确实在涨。按照这个速度,一百年后可能会达到临界点。”
一百年。
听起来很长,但在鬼谷子这种活了至少两千年的存在面前,不过弹指一瞬。
“有解决办法吗?”
“两个思路。”秦教授竖起手指,“第一,找到方法净化晶体里的负面执念,把鬼谷子还原成最初的状态——那个追求完美的理想主义者王诩。第二,把晶体永久放逐到某个与世隔绝的次元空间,比如镇狱第九层的深处。”
周渔没立刻回答。他看向手中的上镇天古镜——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水面,倒映着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镜框上的北斗七星纹路偶尔会流过一丝微光。
这是继北镇物子印后,他获得的第二件完整镇物。
两件镇物在手,变化是立竿见影的。
首先是修为。周渔感觉自己对五行之气的掌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以前调用地脉灵能像是用水桶从河里舀水,现在像是整条河都在他意念掌控之下,想用多少用多少,想怎么用怎么怎么用。
其次是权限。镇狱九层,除了最深处的第九层,前八层现在对他完全不设防。他可以随时进入任何一层,查阅任何档案,甚至能暂时修改某些收容规则——当然,这种权限不能滥用。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责任和……觊觎。
“这两天,监测到十七个异常灵能信号在哀牢山外围徘徊。”苏木走进实验室,手里拿着最新的报告,“都不是基金会的人。其中三个信号的特征,和古籍里记载的‘上古遗族’很像。”
“遗族?”
“就是上古时期残存下来的、非人类智慧种族。”吴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捧着本比砖头还厚的线装书,“《山海经》里那些奇奇怪怪的生物,有一部分是真实存在的。他们大多隐世不出,但镇物归一这种大事,肯定会惊动他们。”
钱多多跟在后面,一脸苦相:“刚才后勤部找我,说研究中心的运营成本这个月涨了30%!为什么?因为要加装更多防御阵法,要采购更多监测设备,还要给那些来‘参观’的遗族代表准备食宿——他们有的要吃新鲜竹子,有的要泡温泉,还有个自称‘鲛人’的非要我们挖个咸水湖!”
周渔揉了揉眉心。这就是镇物归一的后遗症——怀璧其罪。
“安排一次会面吧。”他说,“所有在哀牢山外围出现的异常信号,发正式邀请函,请他们来研究中心会谈。时间定在三天后。”
“全部?”苏木皱眉,“万一有危险分子混进来……”
“那就更需要让他们在明处。”周渔看向观察窗里的黑色晶体,“鬼谷子被封印的消息瞒不住。与其让他们暗中窥探,不如摆在台面上谈。至少能知道,哪些是朋友,哪些是敌人。”
三天时间,研究中心忙得鸡飞狗跳。
要接待的非人类访客名单越来越长,最终确定的有二十七个“族群”的代表。其中包括:昆仑山的白泽后裔、东海鲛人族的使者、西南十万大山里的山魈长老、甚至还有一个自称“扶桑木灵”的,是一棵会走路的金红色小树苗。
会面地点设在研究中心新建的“跨种族交流大厅”——其实就是个大会议室,但桌椅都做了特殊设计:有给水生种族准备的水池座位,有给飞行种族准备的栖架,还有给体型特别大的种族准备的室外投影接入。
会面当天,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我说了要深海盐度!你们这水太淡了!”鲛人使者在池子里拍尾巴,溅了旁边山魈长老一身水。
山魈长老龇牙:“小泥鳅你再拍一下试试?”
“安静。”周渔坐在主位,轻轻敲了敲桌子。
声音不大,但带着师长印记的威严和两件镇物的共鸣。整个大厅瞬间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感谢各位前来。”周渔开门见山,“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鬼谷子被封印,两件镇物在我手里,哀牢山成为焦点。所以今天,我给大家一个明确的表态——”
他举起手中的上镇天古镜:“镇物不会交给任何人。哀牢山会继续保持开放、透明的管理模式。任何族群,只要遵守规则,都可以申请进入镇狱进行研究或探访。但如果有谁想强抢,或者搞破坏……”
周渔把镜子放在桌上,镜面朝上。
镜子里,自动映照出在场每个代表的“本质”。白泽后裔是一团祥和的白光,山魈长老是浓郁的青色山林气息,鲛人使者是蔚蓝的海潮波动……但也有几个,镜子里映出的是扭曲的、带着贪婪的黑影。
那几个代表的脸色变了。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带着善意来的。”周渔看向那几个人,“给你们一次机会,自己离开。否则,我不介意用镇物请你们出去。”
一阵沉默。
然后,一个穿着黑袍、看不清面容的代表站了起来:“守狱人,你太年轻了。镇物不是玩具,你根本不懂它们真正的力量。”
“哦?”周渔挑眉,“那你说说,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
“镇物归一,可以开启‘天道之门’。”黑袍代表的声音嘶哑,“那是通往更高维度的通道,是超脱这个世界的唯一途径。你拿着钥匙,却只想看门?可笑。”
大厅里响起一阵骚动。显然,这个说法很多代表都是第一次听说。
周渔心里也是一震。天道之门?传承记忆里没有这个词。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超脱世界,然后呢?抛弃一切,去当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
“那是进化!”另一个代表站起来,是那个扶桑木灵,小树苗的枝条激动地挥舞,“这个世界已经病了!灵气衰退,规则僵化,修行路断!只有打开天道之门,引入更高维度的规则,才能拯救一切!”
“拯救?”周渔笑了,“用毁灭现有世界的方式拯救?鬼谷子也是这么想的,他现在在盒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哀牢山会改革,镇狱会改革,修行路也会慢慢摸索着重新走通。但这一切,都必须建立在不伤害现有世界的基础上。如果有人想走捷径,想牺牲他人来成就自己——”
周渔右手一握,北镇物子印亮起深蓝光芒,整个大厅的地面浮现出巨大的封印阵图。
“那就先过我这一关。”
威压释放。不是攻击,是宣告。
那几个心怀不轨的代表互相看了看,最终,黑袍代表冷哼一声,化作一团黑雾消散。其他几个也陆续离开。
剩下的代表们,大多是中立或善意。
白泽后裔——一个看起来像儒雅中年文士的存在——开口:“守狱人,我们昆仑一脉,愿意与哀牢山建立长期合作关系。我们有很多上古时期的文献和秘法,或许对你们的研究有帮助。”
山魈长老挠了挠头:“我们山魈一族没啥文化,但打架还行。以后有啥力气活,或者要巡山,我们可以帮忙。”
鲛人使者甩了甩尾巴:“东海鲛人族可以提供水下探测支持,还有……珍珠。很多很多珍珠。”
周渔一一谢过。
会面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脸色才沉下来。
“天道之门……”他喃喃自语,“秦教授,您听过这个说法吗?”
秦教授正在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闻言抬头:“古籍里有零星记载。传说上古时期,天地初开时,有一扇连接不同维度的‘门’。后来不知为何关闭了。有说法是,七镇物就是那扇门的钥匙碎片。”
七镇物,七把钥匙。
周渔现在有两把。
基金会曾经有四把的位置信息。
如果让某个势力集齐七把……
“我们必须加快进度。”周渔做出决定,“一方面,尽快修复被破坏的三个镇物节点,恢复哀牢山的完整封印体系。另一方面,主动寻找剩下的镇物——中镇物在我血脉里,算是有了;下镇地玉玺本体失踪,但子印在我这儿;上镇天已经有了;剩下东西南北四件,东、南、西三件的位置我们知道,要尽快拿到手或者加强保护。”
“还有一件事。”苏木提醒,“镇狱内部。衡和那些被关了很久的收容体,他们如果知道天道之门的事……”
周渔心里一紧。
确实。衡那种追求“完美世界”的存在,如果知道有“更高维度”的可能,会怎么想?
还有第九层的提问者……
当天晚上,周渔独自进入镇狱第七层档案库。
他需要查阅所有关于“天道之门”的记录。
档案库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翻阅竹简的沙沙声。找了三个小时,终于在一卷用特殊金属打造的箔片上找到了相关信息。
不是文字,是一幅星图。
星图中心,是七颗特别亮的星辰,排列成勺状——北斗七星。每颗星旁边,标注着一个镇物的名称:天枢-上镇天,天璇-下镇地,天玑-中镇人,天权-东镇木,玉衡-南镇火,开阳-西镇金,摇光-北镇水。
七颗星连线,指向星空深处的一个位置。
那里画着一扇门。
门边有一行小字,是周天问的笔迹:
“天道之门,开则万物革新,闭则万世如常。然革新非破而后立,乃循序渐进。后世子孙若至此,当谨记:门可开,但须以苍生为念,以平衡为度。若心术不正者得七钥,则可闭门永封之法……”
后面残缺了。
箔片被撕掉了一角,关键信息丢失了。
周渔盯着那片残缺,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安。
可以闭门永封之法——是什么方法?被谁撕掉了?是周天问自己,还是后来的某位守狱人?
更重要的是,现在知道天道之门存在的人越来越多。鬼谷子知道,那些上古遗族知道,基金会残党肯定也知道……
“必须尽快拿到其他镇物。”周渔收起箔片,“赶在任何人前面。”
他离开档案库时,没注意到,第七层最深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在静静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的主人,在周渔离开后,缓缓走到刚才的位置,弯腰捡起地上落下的一小片金属——那是周渔翻找时不小心从箔片上刮下来的碎屑。
碎屑上,有半个字。
闭门永封之法的半个字。
那人看着那半个字,沉默了许久,然后消失在阴影中。
而此刻,镇狱第三层的公共活动区。
衡坐在仿古的亭子里,面前摊着一张自己绘制的星图——和白泽后裔今天偷偷塞给他的一模一样。
这位追求绝对公平的古代思想家,看着星图上那扇门,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野心”的东西。
“更高维度的世界……那里,一定有最完美的公平法则吧。”
他轻声自语。
窗外,夜色深沉。
哀牢山的平静之下,新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