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极冰盖到云南哀牢山,直线距离一万两千公里。即使TS动用了最高权限调来超音速运输机,全程不眠不休,也需要至少十六个小时。
这十六个小时里,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运输机舱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周渔盯着实时传输的监控画面——四个分屏显示着四个镇物节点的战况,每一个都在恶化。
古银杏山谷。
那棵活了两千年的白果公,此刻树身上插着七根暗红色的金属长钉,每一根都深深嵌入树干,钉尾不断释放着腐蚀性的灵能波动。树冠的翠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枯萎。树下,十几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袭击者正在与TS特勤队交火,他们用的武器很特殊:发射的不是子弹,是某种会爆炸的灵能孢子,接触到树木就迅速蔓延、吸取生命力。
“他们在抽干古树的灵能!”钱多多拳头握得咯吱响,“那可是木之气的源头!要是毁了,整个哀牢山的植被生态都会崩溃!”
山心血洞穴。
这里的战斗更诡异。袭击者没有进入洞穴,而是在洞口外布置了一个倒置的阵法。阵法的光芒像吸管一样探入洞穴深处,正在强行抽取那滴暗金色的山心血。血液被抽离岩壁,在空中凝聚成扭曲的球体,表面浮现出痛苦的人脸——那是上古大能残存的意识。
“他们在污染山心血!”吴涯声音发颤,“用某种邪术把负面情绪注入进去!如果让被污染的山心血回流地脉,整片山脉都会滋生邪祟!”
古战场。
这里的情况相对好一些。TS提前在这里部署了一个连的兵力,加上古战场本身的英魂加持,暂时挡住了袭击。但敌人用了更卑鄙的手段——他们在战场外围释放了“遗忘迷雾”,一种能侵蚀记忆的灵能毒气。英魂们的形体开始变得模糊,生前的记忆正在流失。一旦完全遗忘,这些守护了七百年的英灵就会消散。
最让周渔揪心的是第四个画面——奶奶的墓地。
那是一片普通的山村坟地,背靠青山,面朝溪流。奶奶的墓碑很朴素,就是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周秀英女士之墓”。此刻,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人正站在墓碑前,背对镜头,看不清脸,但周渔能感觉到——那就是鬼谷子。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墓碑。
但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安。
“他为什么不动手?”苏木皱眉,“以他的能力,破坏一个墓地轻而易举。”
周渔盯着那个背影,突然明白了:“他在等我。”
“什么?”
“四个节点里,只有这里是完全暴露的,没有任何防御力量。”周渔的声音发冷,“因为这里葬的是我奶奶。鬼谷子在赌,赌我会第一时间赶来这里,而不是去救其他三个节点。他在逼我做选择——救镇物,还是救奶奶的安息之地。”
这是心理战,也是最恶毒的阳谋。
如果周渔先去其他节点,鬼谷子可能真会毁掉墓地——不是物理破坏,是用某种手段侵扰奶奶的亡魂。而如果周渔先来墓地,其他三个节点就可能失守。
“分兵。”秦教授突然开口,“我们五个人,加上研究中心还能调动的人手,可以分头行动。”
“不行。”周渔摇头,“鬼谷子本人在这里,其他人来等于送死。必须我亲自对付他。其他三个节点……”
他看向同伴:“苏木,你去古银杏,带一支TS小队,阿月跟你一起——山鬼能和古树沟通,也许有办法拔掉那些钉子。钱多多、吴涯,你们去古战场,用你们的方法稳住英魂。山心血洞穴……铁心前辈不在,最麻烦。”
“我去。”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苏木手中的晶体容器里传出。
是冰夷。她的意识在容器里缓缓苏醒,虽然还很虚弱。
“我可以暂时接管第二山心的部分力量。”冰夷的声音断断续续,“山心血和山心同源,我用共鸣应该能干扰那个阵法。但需要有人把我带到洞穴附近,我才能施法。”
“我来带你去。”秦教授接过容器,“我对灵能阵法有研究,也许能帮上忙。”
分配完毕。
运输机在云南某军用机场降落后,五支队伍分乘五架直升机,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周渔单枪匹马,直奔奶奶的墓地。
直升机在山村外的空地降落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山峦染成血色,空气里有种不祥的寂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
周渔徒步走进坟地。
鬼谷子还站在那里,姿势和监控里一模一样,像一尊雕塑。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
周渔第一次看清了这个活了至少两千年的存在的脸。
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瞬间就会消失的那种普通。花白的头发,慈祥的皱纹,甚至眼神都很温和,像个邻家老爷爷。
但周渔能感觉到,那温和底下,是冻结了千年的寒冰。
“你来了。”鬼谷子微笑,“比我想象的慢了点。”
“你在等我。”周渔停在十步外。
“当然。有些话,得当面说。”鬼谷子看向墓碑,“你奶奶是个好人。当年她带着北镇物印记嫁进周家,我就知道,她会是计划里最大的变数。”
周渔心里一紧:“你认识我奶奶?”
“何止认识。”鬼谷子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轻轻一弹,照片飘到周渔面前。
照片上是年轻的奶奶,大概二十岁,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灿烂。她身边站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眼神里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深沉。
“这是我。”鬼谷子指着那个年轻人,“六十年前,我用这个身份接近她,想拿到北镇物。但她太聪明,看穿了我的伪装。不仅没给,还用印记的力量把我赶出了哀牢山。”
周渔盯着照片。原来六十年前,奶奶就和鬼谷子交过手,而且还赢了。
“所以你现在来报复?”周渔握紧拳头。
“不,我来完成当年没做完的事。”鬼谷子摇头,“北镇物的完整印记,一半在你奶奶的墓碑里——那是她临终前,把印记的主体分离出来,封进了自己的墓碑。另一半在你身上。只有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北镇物。”
他向前走了一步:“周渔,我们不必为敌。把墓碑里的印记给我,我立刻停止对其他三个节点的攻击。而且,我可以帮你修复哀牢山的封印体系,甚至帮你建立真正的、公正的评估机制。”
“条件呢?”
“很简单。”鬼谷子的笑容加深,“把镇狱的管理权交给我。你们周家守了两千年狱,该退休了。”
“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得看着其他三个节点被毁,看着哀牢山变成邪地,看着你奶奶的墓碑被炸成粉末——”鬼谷子声音突然变冷,“然后在绝望中,被我强行抽取印记。结果是一样的,但过程会痛苦得多。”
周渔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等。
等通讯器里传来其他节点的消息。
三分钟后,苏木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但欣慰:“古银杏的钉子拔掉了七分之六,还剩最后一根被做了手脚,一拔就会引爆。阿月在尝试和古树沟通,看能不能用温和的方式化解。”
又两分钟,钱多多的声音:“古战场的遗忘迷雾被吴涯用‘招魂幡’暂时定住了,但撑不了多久。英魂们记忆流失很严重,有些已经认不出我们了。”
然后是秦教授和冰夷:“山心血洞穴的阵法被干扰,抽取速度慢了,但没停。冰夷说她最多再撑十分钟,就会耗尽力量。”
十分钟。
周渔看着鬼谷子:“你听到进度了。你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一半。”
“不,很成功。”鬼谷子微笑,“你以为我真在乎那三个节点?那只是佯攻,用来拖住你们的人。我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这里。”
他抬手,对着墓碑轻轻一点。
墓碑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中透出深蓝色的光芒——那是北镇物印记被强行激活的征兆。
“你看,多简单。只要一点点压力,封印就会松动。”鬼谷子说,“现在,选择:主动交出来,我留你奶奶全尸。或者我自己取,连墓带人,一起碾碎。”
周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但他也注意到一件事——鬼谷子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触碰墓碑,只是隔空施压。
“你碰不了墓碑,对吗?”周渔突然说,“因为奶奶在墓碑上留了禁制,专门针对你的禁制。”
鬼谷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猜中了。
“六十年前你输给她,六十年后,你依然破不了她的布置。”周渔向前走,“所以你只能等我,等我这个周家血脉来解除禁制,然后你才能夺取印记。”
他走到墓碑前,伸手,轻轻按在青石板上。
触手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墓碑涌入体内,与掌心的玉玺子印产生共鸣。同时,奶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幻觉,是她留下的最后一段意识传音:
“小渔,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那个老怪物又来了。”
“墓碑里的印记,我给你留了两个选择:”
“一、完整取出,用它加固哀牢山封印,但你会永久失去北镇物的力量。”
“二、不完全取出,只取三分之一,剩下的留在这里继续镇压。这样你还能保留部分力量,但封印会弱一些。”
“无论选哪个,记住——别信鬼谷子的任何话。他活了两千年,早已不是人,是‘执念’本身。”
声音消散。
周渔看向鬼谷子:“她说得对,你只是执念。”
鬼谷子脸上的慈祥终于维持不住了。皱纹扭曲,眼睛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执念?是你们太短视!两千年,我看着人类重复同样的错误,看着世界在混乱中沉沦!我找到了完美的解决方案,你们却一次次阻挠!”
他身上的道袍无风自动,恐怖的气势爆发,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既然你不配合,那我就用最粗暴的方式——”
话音未落,周渔做了决定。
他选择选项二。
双手按在墓碑上,体内五行之气运转,师长印记全开。墓碑里的深蓝光芒像被吸引,分出一缕细流,流入他的掌心。
不是完整的北镇物,是三分之一。
但足够了。
力量涌入的瞬间,周渔感觉自己和整片哀牢山的地脉完全连接在了一起。他能看到每一条灵能河流的走向,能感受到每一个镇物节点的状态,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山心深处的沉睡波动。
而鬼谷子也动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北镇物印记被移动,墓碑的防御禁制出现短暂松动。
“就是现在!”
鬼谷子化作一道灰影,直扑墓碑。他的目标不是周渔,是墓碑里剩下的三分之二印记!
但周渔等的也是这个瞬间。
“你以为我奶奶只留了一手禁制?”
周渔左手继续吸收印记,右手对着墓碑侧面一拍——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凹槽,正好是他手掌的形状。
掌纹吻合的瞬间,墓碑内部传来机关转动的咔嗒声。
然后,墓碑裂开了。
不是崩碎,是像开花一样,从中间分裂成八瓣,露出内部的结构——那不是实心的石头,是精密的灵能机械装置。而在装置中央,悬浮着一面巴掌大的古镜。
镜面映照着夜空,镜框刻着北斗七星。
上镇天古镜。
奶奶把两件镇物,藏在了一起!
鬼谷子冲到一半,硬生生刹住脚步,脸色第一次露出震惊:“不可能!上镇天应该在——”
“应该在主峰观星台?那是假消息。”周渔握住古镜,“真正的上镇天,六十年前就被我奶奶转移到了这里。她知道你会回来,所以设了这个局——用北镇物做饵,引出你的真身,然后用上镇天……”
他举起古镜,对准鬼谷子。
镜面亮起。
不是反射光,是直接映照出鬼谷子的“本质”——镜子里,不是慈祥老人的倒影,是一团扭曲的、由无数细小人脸组成的黑色雾气。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尖叫,每一声尖叫都带着千年的怨毒。
“这是……”鬼谷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住了。
“这是你的真实形态。”周渔说,“活了两千年,吸收了太多负面情绪,你早就不是最初的王诩了。你只是一团执念的集合体。”
鬼谷子发出非人的咆哮,身体开始膨胀、变形,黑色雾气从七窍涌出。
但镜光已经照定了他。
上镇天的功能之一:映照本质,强行显形。
被显形的执念集合体,开始自我瓦解——那些被强行融合的、互相冲突的执念,在镜光下开始分离、争斗、互相吞噬。
鬼谷子抱着头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嘶吼。
周渔没有犹豫,趁这个机会,启动了古镜的第二功能——
封印。
镜光化作金色的锁链,缠绕上黑色雾气,一层层收紧。雾气挣扎,但越挣扎锁链缠得越紧,最后缩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掉在地上。
晶体内部,还能看到无数细小人脸在冲撞,但已经无法突破封印。
周渔捡起晶体,放入特制的封印盒。
鬼谷子,暂时解决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这团执念太强,封印能维持多久不好说。
现在更重要的是——
“其他三个节点怎么样了?”他打开通讯器。
苏木的声音传来,带着惊喜:“最后一根钉子自己脱落了!古树说,是北镇物的力量传过来了,帮它驱除了腐蚀!”
钱多多:“遗忘迷雾散了!英魂们记忆在恢复!”
秦教授:“山心血停止被抽取了!阵法失效了!”
周渔松了口气,看向分裂的墓碑。
奶奶的遗骨不在里面——那是衣冠冢。真正的骨灰,按照她生前遗愿,洒在了哀牢山的溪流里。
但墓碑里的装置,还有手里的古镜,都在诉说着这位平凡女性不平凡的一生。
她把一切都算好了。
六十年前就算好了。
周渔把墓碑重新合拢,变回普通的青石板。
然后对着墓碑,深深三鞠躬。
“奶奶,剩下的交给我。”
夕阳完全沉入山后。
夜幕降临,繁星初现。
而战斗,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