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早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斜斜地打在墙上。我睁开眼,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钟。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却已经知道这是哪一天。
今天是二月七号。
我记得这个日子。上辈子,这一天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的早春清晨。父亲照常出门上班,母亲在厨房煮粥,我在床上赖到八点半才起,想着再过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心里有点慌,但也没多想别的。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事一旦错过,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这一世,我醒得早。
床还是那张木板床,床垫有点塌,睡久了腰发酸。被子是母亲亲手缝的棉被,厚实,压身。屋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味,衣柜里放了几块防虫的樟脑丸。墙角的塑料盆接了一夜的漏水,水滴砸进去,声音不大,但很稳,一滴,又一滴。
我躺着没动,心跳也不快。只是脑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往外冒。
父亲下岗是在三月中旬。厂里的通知拖了很久,最后是一张薄纸,贴在公告栏最底下,上面印着“结构性调整”几个字。他那天回来一句话没说,坐在小凳上抽了半包烟,第二天就开始跑黑车,开一辆破面包,拉人拉货,风吹日晒。后来出了事故,赔了一笔钱,家里更紧巴了。
母亲原本在缝纫社做零活,后来缝纫社也散了。她就在家接些改衣服、补裤子的活儿,一块两块地收钱。冬天手裂口子,缠着胶布继续踩缝纫机。她总说“能干点就干点”,可我知道她累得晚上睡不着。
姐姐倒是争气,学陶瓷的手艺后来有了出路。但我记得清楚,她当年差点放弃,因为家里拿不出学费。是我爸咬牙借了三千块,才让她继续学下去。那笔钱还了好几年。
这些事,一件件都像刻在骨头里。
我坐起来,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屋里没暖气,早上温度不到十度。我穿上外衣,是去年买的运动服,袖口磨得有点起毛。走到桌边,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水是昨晚剩下的,凉的。
门没锁。我拉开一条缝,走廊静得很。父母的房间在另一头,门关着。我轻轻走出去,脚步放得很慢。木地板有点响,但我习惯了走哪一段会吱呀,避开了那几块松的。
走到他们房门口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父亲的声音,低,短促:“厂里通知快下来了,怕是躲不过。”
接着是母亲,声音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我没再听下去。
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回到自己房间,我站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的巷子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推车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一辆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骑过去了。
我脑子里开始转。
家里马上要断收入。父亲会开车,这是个本事。可现在没人组织车队,也没人包车拉人,黑车不好搞,风险大。母亲能做衣服,但光靠改裤边赚不了多少。姐姐还没开始学手艺,这条路暂时指望不上。
我能做什么?
我成年了,可以打工,但工资低,临时工没人要。上学还得几个月才毕业,等拿到文凭也来不及救急。家里现在最缺的是钱,不是希望,是能立刻换来米面油盐的钱。
我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个事:有人在车站旁边摆摊卖地图,五毛一张,一天能挣几十。那时候手机没导航,长途车司机、外地人都需要。后来这生意被电子地图干掉了,但现在——现在正是这生意最好的时候。
可我没本钱印地图。
再说,就算能印,我也不能保证卖得出去。人生地不熟,谁知道哪条街人流大?哪个口子出站的人最多?这些信息我都模糊。
另一个念头冒出来:父亲既然会开车,能不能先从短途运输试试?比如帮人搬家,或者给小商铺送货?不需要大车,租个三轮摩托也能干。起步成本不高,一天跑几趟,收入比闲着强。
但这事得有人联系客户。谁去接单?谁去谈价钱?父亲老实,不爱说话,见人先低头。母亲更不行,连出远门都犯怵。我得想办法把这根线搭起来。
可我现在一句话都不能说。
我还没跟他们提过这事。贸然开口,他们只会觉得我瞎操心,小孩子不懂事。而且万一说得太急,反而让他们更愁。现在他们还在熬最后一段安稳日子,我不想提前撕开伤口。
我得先弄清楚几件事。
第一,父亲到底什么时候收到正式通知?是文件下发当天,还是过了几天才传到他手里?这个时间差很重要。如果我能提前几天知道结果,就能抢在别人前头准备。
第二,他会不会立刻去找活干?上辈子他是沉默了一个礼拜才开始跑黑车的。这段时间能不能缩短?如果他能当天就行动,机会就大得多。
第三,家里还有多少钱?存折在哪?我得知道底线在哪,才知道能撑多久。
这些都不是靠想能解决的。
我走出房间,这次没刻意放轻脚步。客厅很小,一张饭桌,两把椅子,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摆在柜子上。墙上挂了个日历,印着九九年十二月,翻页停住了,没人换新一年的。
我站在窗前,手插在口袋里。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对面楼的阳台上。有户人家晾了床被子,红底黄花,在风里轻轻晃。楼下早点摊的香味飘上来,是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有人在喊:“热包子!肉的两块,菜的一块五!”
我闻着这味儿,忽然觉得饿。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根本没注意过这些。只知道每天吃饭,睡觉,上课,考试。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困一点累一点,但总能熬到头。直到家里真的断了粮,我才明白什么叫“扛不住”。
这一回,我不想再等到那一天。
我回头看了眼父母的房门,还是关着。里面没声音了,可能他们也该起床忙了。母亲会去厨房做饭,父亲会坐在床边抽烟,然后出门。
我得找个机会,自然地说上几句。
比如问父亲最近厂里怎么样,有没有听说什么消息。不能太直接,也不能装没事人。得让他觉得我是关心,不是怀疑。
或者帮母亲整理一下缝纫机的线轴,顺便问问她这几天接了多少活儿。看她怎么说,就能估摸出家里的进项还有多少。
这些小事,平时没人注意。但现在不一样了。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线索。
我还得留意外面的变化。
车站那边有没有新增的线路?货运市场搬没搬?租车行在哪里?这些地方我去过吗?记不记得路?如果要去打听,该怎么开口?说我是替家里大人来看看的?还是假装学生做社会调查?
脑子越想越多。
但我没乱。一件件理,像整理抽屉一样,分门别类放好。
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自己,别露出马脚。
我十八岁,刚成年。在父母眼里还是孩子,顶多算半个劳动力。我说的话,他们听不听得进去,全看语气和时机。太激进,会被当胡闹;太冷淡,又显得不在乎。
所以不能急。
但我心里已经定了。
这一辈子,我不再当那个只会后悔的人。
上一世,我看着父亲一天天老下去,背驼了,咳嗽多了,手抖了,还是不肯歇。母亲的眼睛越来越花,缝错的地方越来越多,她自己都看不见。姐姐为了省钱,冬天也不买棉鞋,脚冻得发紫。
我那时候干什么去了?
我忙着考试,忙着担心分数,忙着想能不能考上大学翻身。结果考上了,工作也不理想,工资刚够自己活,帮不上家。等我想拼命挣钱的时候,父母已经病倒了。
我不想再走这条路。
哪怕只能往前挪一步,我也要推一把。
我走到桌边,拿出本子和笔。这是我的语文作业本,空白页不多了。我翻到最后几页,写下几个字:
“父亲——会开车。”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没写别的。
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我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屋里的光线亮了些。墙上的钟指向七点二十。我能听见隔壁传来开水壶的哨声,接着是倒水的声音。我们家的炉子还没点,等母亲起来才会生火。
我坐下来,等着。
我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出来。
到时候,我会正常打招呼,问一句“早饭吃什么”,然后看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现在我只是个刚起床的儿子,和其他人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我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林衍了。
我经历过一次失败的人生,所以我比谁都清楚,哪些坎必须跨过去,哪些话必须早点说,哪些事不能等。
父亲会开车。
妈会做衣服。
姐会陶瓷。
我呢?
我有记忆。
这就够了。
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把这条路走通。
我不需要金手指,不需要奇迹,不需要天上掉馅饼。
我只需要比别人早知道几天,早准备几步。
这就够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鞋子摆正。然后回身看了看屋子。
这间房很小,家具旧,墙皮有点脱落。桌上堆着几本书,床下塞着纸箱。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这就是我的家。
我上辈子没能护住它。
这辈子,我想试试。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母亲起来了。
我站直身子,等着她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