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6:12:02

母亲推开门的时候,我正站在桌边,手还插在口袋里。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夹子别在脑后。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往厨房走。我听见煤气灶“啪”地打着了火,接着是水壶底蹭过铁架的声音。

我走过去,把桌子上的作业本往边上挪了挪。搪瓷杯还在,水已经凉透。我把它拿起来,准备倒掉。

“你起这么早?”母亲回头问我,语气有点意外。

“睡不着。”我说,“想着今天要复习数学,早点起来看看题。”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锅里的水开始响,她从柜子里拿出米,抓了一把放进锅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吵着谁。

我站着没动。客厅那台十四寸的电视还是关着的,墙上挂的日历确实没换,印着九九年十二月。阳光照进来,斜斜地打在饭桌上,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父亲房门开了。他走出来时手里捏着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有点肿,像是昨晚没睡好。他在饭桌旁坐下,抽出一支烟点上,没看我们。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倒了杯热水,端到饭桌边坐下。母亲端着稀饭出来,又拿了三个碗、一双筷子、一把勺子。她把稀饭盛好,坐在我对面。

没人说话。

稀饭冒着热气,油条是昨天买的,有点软,但还能吃。我夹起一根,咬了一口。味道一般,可我吃得认真。

“厂里……最近怎么样?”我开口,声音不大,像随口一问。

父亲吸了口烟,烟灰落在桌角,他用手轻轻弹掉。“老样子。”他说,“就是风声紧了些。”

“听说别的车间已经贴通知了。”母亲接了一句,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咱们那个组,估计也快了。”

父亲没吭声,只是抽烟。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爸,你会开车,这本事不能闲着。”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有点疑惑,好像不明白我怎么突然提这个。

“你现在要是下岗了,总得找活干。”我说,“跑黑车风险大,被抓一次罚得够呛,再说车也不安全。不如去考个正式的货车驾照,以后拉货送货都正规,人家也愿意雇你。”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勺子悬着。父亲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笑,笑得很短,几乎听不见声音。

“你说得轻巧。”他说,“考驾照要花钱,还要时间。我现在连工作都没了,哪来的钱去学?再说,谁能保证学完就有活干?”

“可你不试试,就一点机会都没有。”我说,“你现在会开的是小轿车,换个B照也不难。训练场就在城西,我听说一个月就能拿证。关键是,这是正经出路,比蹲在家里等强。”

“万一学不会呢?”母亲轻声说,“或者学完了,也没人要司机,怎么办?咱们家可经不起折腾。”

“妈,”我看着她,“你现在改一条裤子收一块钱,一天能接几单?冬天冷,人少出门,活更少。爸有手艺,为什么不让他去干更大的事?”

她抿了嘴,没再说话。

父亲把烟掐灭,放在桌角的烟灰缸里——其实那是个破了口的瓷碟。他搓了搓手,像是要把什么擦掉。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他说,“可这不是一句话的事。证件、报名、培训、考试,哪样不要钱?家里存折上还有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当然知道。

上辈子我记得清楚,家里那时候只剩不到八百块钱。我爸后来跑黑车,头一个月才挣了四百多,还得扣掉油钱和罚款。现在要是让他去学驾照,至少得花一千五以上,还不算吃饭和交通。

可正因为我知道这笔账,我才更明白:不能等。

“钱的事我想过。”我说,“可以先借一点,等他拿到驾照开始干活了再还。关键是得动起来,不能停在这儿。”

“借?”父亲皱眉,“跟谁借?亲戚都知道咱家情况,谁敢往火坑里扔钱?银行更不会贷给一个下岗工人。”

“不是非要借一大笔。”我说,“报班的钱大概九百,剩下的几百够吃住就行。我可以去打工,周末送报纸、搬箱子都行。你们不用管我吃什么穿什么,只要这件事能成。”

母亲抬头看我,眼里有些动容,但更多的是担忧。

“你还上学。”她说,“不能耽误学习。”

“离高考还有几个月。”我说,“这段时间我能安排好。而且,这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咱们家。”

父亲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楼下早点摊还在,包子蒸笼开着盖,老板娘正在收钱。一辆自行车停在路边,骑车的人买了两个烧饼,转身走了。

“你说这事能成?”他回过头,问我。

“我觉得能。”我说,“你有基础,学起来比别人快。而且现在货运需求在涨,小厂子越来越多,他们需要司机拉货。只要你有证,不怕没活干。”

“可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他摇头,“听着是条路,可真走上去,万一摔了呢?”

“哪有做什么事是百分之百保险的?”我说,“但总得选一个最有可能成功的方向去试。待在家里,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他又坐下了。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

母亲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空碗摞在一起,筷子收进筒里,动作慢,但很稳。她走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没说话。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可我也知道,光心疼没用。

饭桌上的烟灰又被风吹了一下,散了一点在桌面。我拿纸巾擦掉,顺手把杯子也收了。

“我想过了。”我说,“这事能成。”

我没说“一定”,也没说“绝对”。我只是说“能成”。

因为我不能骗他们。

我也不能保证未来不出事。我知道父亲后来跑黑车出了事故,是因为没有正规培训,车况差,赶时间闯红灯。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要是有了正式驾照,开的是合规车辆,注意安全,就不会重蹈覆辙。

可这些话我不能说。

我只能说眼前看得见的东西。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条路指出来,让他们自己决定要不要走。

我不再说了。

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去厨房洗杯子,水有点凉,手碰到金属水龙头时激了一下。我把杯子控干,放回碗柜。

回到客厅时,他们还坐在那儿。

父亲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母亲望着窗外,眼神有点远。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眼角的细纹。

我没走。

也没坐下。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我知道他们在挣扎。

换谁都一样。突然有一天,你被告知原来的工作没了,你要换一条从来没走过的路,而且得借钱去学一门技术,能不能回本都说不准。换成是我,我也犹豫。

可我不怕。

因为我比他们多活了一次。

我知道三年后,这座城市会迎来一轮物流小高峰,因为郊区建了新市场,很多个体户开始做批发生意,缺司机。我也知道五年后,私家车还没普及,但货运司机已经是紧缺工种。只要有个证,肯吃苦,就不愁没饭吃。

这些我都记得。

可我不能告诉他们。

我只能站在这里,等着他们做出选择。

“其实……”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年轻时候就想开大车。”

我们都愣了一下。

母亲转过头看他。

“那时候厂里有运输队,招人去学车,要政审,还要推荐信。”他慢慢说,“我没背景,没关系,落选了。后来进了装配车间,一辈子拧螺丝。”

他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要是当年让我去学,我肯定能成。”

屋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嗒、嗒、嗒”,一声一声,不急不慢。

“现在年纪是大了点。”他说,“可身子骨还行。眼睛也好,晚上开车也不怕眩光。要是真能去学……也不是不行。”

他没说“我去学”,也没说“我同意”。

可这句话的意思,我已经听懂了。

母亲没反对。

她只是站起来,把最后几个碗筷拿进厨房。水流响起,她开始刷锅。她的背影有点瘦,肩胛骨在衣服下面微微凸起。但她没哭,也没叹气。

她在消化这件事。

我在等。

等他们彻底接受这个想法,等他们不再把它当成一个孩子的异想天开。

我走到自己的房间,把抽屉拉开。作业本还在里面,我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父亲——去考货车驾照。”

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合上本子,放回去。

我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

父亲还在桌边坐着,手里拿着烟盒,但没抽。他看着地面,像是在看一条看不见的路。

“爸。”我说。

他抬头。

“明天我陪你去打听报名的事。”我说,“我知道城西有个驾校,周六有人值班。咱们去看看流程,问问价格,心里就有数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很小的动作,但我看见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摘。她看了我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房间。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拿着。”她说,“里面三百多,是我最近改衣服攒的。先用着。”

我接过,没推辞。

“谢谢妈。”

她摆摆手,转身去厨房烧水。

我知道这钱对她不容易。每一块都是踩缝纫机踩出来的,手指被针扎过多少次,线轴换了多少个,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把布包放进裤兜,沉甸甸的。

父亲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他从最底层拿出一双黑色的旧皮鞋,擦了擦灰,放在门口。

那是他上班穿的鞋。

他已经很久没穿它了。

但他今天拿出来了。

我没说话。

走到门边,把鞋子摆正。

我们都没说接下来要做什么,可我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后悔的人。

我是林衍。

我十八岁。

我有一个家。

我要让他们活下去,活得更好。

太阳升得更高了。

阳光铺满整个客厅,照在饭桌上,照在墙上那张没换的日历上,照在父亲那双摆好的皮鞋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没再动。

也没再说话。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可我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