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6:12:08

父亲把那双旧皮鞋摆到门口后,屋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饭桌一角,也照在父亲的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浅疤,是早年在厂里干活时被铁皮划的,洗不掉,也没人去管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些痕迹。

我站在门边,没动。我知道刚才那一幕不是结束,只是开始。母亲已经进了房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她没有关门,留了一条缝。她在听着,也在等结果。

父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和之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我,总带着点“你还小,不懂事”的意味,现在这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也许是疑惑,也许是试探,也许是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指望。

“你说的那个驾校,”他开口,声音比早上低了些,“真能报上名?”

我点点头。“城西那个,我去过一次,是正规的。报名要身份证、体检表,还有照片。流程不复杂。”

“钱呢?”他问,“你妈给的那点,够干啥?”

“先交定金就行。”我说,“剩下的可以分期付,或者等考完再补。关键是得先把手续办起来,别拖着。”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算账。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三百多块钱,对别人家可能不算啥,可对我们家来说,是母亲改二十条裤子的钱,是她坐在缝纫机前弯腰一整天的代价。要是这笔钱扔进去没回音,她以后连头都不敢抬。

“爸,”我坐回桌边,“我不是瞎说。咱楼下的王叔你也认识,去年下岗,上个月拿了B照,现在给人拉货,一趟短途就挣八十。人家车还是租的,自己有证就能接活。”

他眉头动了一下。“王德海?”

“是他。”我说,“他媳妇前两天还跟我妈唠嗑,说现在每个月至少一千五,逢年过节更多。车子是公司的,油钱报销一半,出远门还有补贴。”

“他以前开过车?”

“开过三轮,也算有点底子。”我说,“你比他强多了,起码方向盘摸过多少年。再说你现在才四十出头,年纪真不算大。咱们厂里五十岁的老师傅都有去学的,就是为了换个出路。”

他没反驳,但也没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肩膀贴着椅背,整个人陷进去了些。

我知道这时候不能逼他。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一点推力。

“你还记得运输队那会儿吗?”我轻声问。

他猛地抬头,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运输队的事?”

“你喝多了提过一回。”我说,“说当年想去学车,政审卡住了。”

他怔了一下,随即苦笑出来。“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这个?”

“我记得你说,要是让你去,你肯定能成。”

他没说话,嘴抿成一条线,眼珠子往旁边偏了偏,像是在躲什么。可我知道他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那时候……真是想开车啊。”

“你现在还能开。”我说,“不是梦,是真能做的事。”

“可这不是年轻时候了。”他摇头,“脑子不如从前灵光,记路也费劲。万一科目一考不过,笑话不笑话?”

“科目一能练。”我说,“我学校有机房,我可以帮你找题库,打印出来你带回家看。每天看十页,一个月下来差不多都能记住。而且题目都是固定的,只要肯下功夫,没人通不过。”

他瞅我一眼。“你还帮我学理论?”

“我不光帮你学。”我说,“我要陪你走到底。报名我去,体检我陪你,练车的时候我能送饭。你要觉得累,我就在家做饭等你回来。只要你愿意试,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屋里又静了。

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过去。楼下谁家孩子在喊妈妈,声音清脆,转眼又没了。

父亲盯着地面,脚尖轻轻蹭着地板缝。那双摆在门口的皮鞋,一只稍微歪了点,鞋头朝外,像等着被人穿上。

“你妈……她能同意吗?”他终于问。

“她把钱都拿出来了。”我说,“这就说明她心里是愿意的。她只是怕失败,怕我们折腾一场,最后更难看。可她更怕什么都不做,看着这个家一点点垮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些。

“我要是学不会呢?”他说,“要是花了钱,耽误了时间,最后连个副驾都没人要我坐……怎么办?”

“那就再试一次。”我说,“大不了从头来。可你不试,连‘再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咬了咬后槽牙,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我不是怕吃苦。”他说,“我是怕……连累你们。”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但我听清了。

我也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坎。

他不怕累,不怕穷,不怕从头开始。他怕的是自己拼了命,最后却让家人跟着受罪。这种怕,不是胆小,是责任压得太久,压出了裂痕。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爸,”我说,“我没指望你一下子翻身。我只希望你能像个司机那样,堂堂正正地坐在驾驶座上,不用躲交警,不用看人脸色,不用为了省十块钱绕二十里路。我想看你穿上工装,拎着水壶去上班,而不是蹲在路边抽烟,等不知道有没有的活。”

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你想过没有?”我接着说,“如果你有了证,以后哪怕去物流公司当个临时工,人家也会叫你一声‘林师傅’。不是‘老林’,也不是‘那个下岗的’,是‘林师傅’。你一辈子都在给别人拧螺丝,现在轮到别人尊重你一次了。”

他眼眶有点红。

不是哭,是血丝突然冒出来的那种红。他用力眨了一下,低下头,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我都这岁数了……”他喃喃道,“还能重新开始?”

“怎么不能?”我说,“你身体好,手艺有,就差一张纸。这张纸,我陪你拿。”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动作有点粗,像是要把什么擦掉。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肩膀挺直了些。

“要是真能去学……”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清楚,“也不是不行。”

我没动,也没说话。可我知道,这句话落地了。

不是“考虑考虑”,不是“回头看看”,是“也不是不行”。

这意味着他愿意跨出那一步,哪怕脚下是空的,他也准备跳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那双皮鞋摆正。鞋尖朝内,等着主人穿上它。

“明天周六,”我说,“驾校有人值班。咱们早点去,把材料问清楚,顺便拍张照片备用。”

他点点头,没反对。

“我今晚就把题库找出来。”我说,“你先看看,不急着背,就当了解情况。”

他又嗯了一声。

我转身想去房间拿笔记录要点,刚走两步,听见他在后面说:“衍子。”

我停下。

“你说的那些话……”他低着头,手指还在膝盖上捏着,“爸记着。”

我没回头,只说:“我知道。”

然后走进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的作业本摊开着,昨天写的那行字还在:“父亲——去考货车驾照。”下面画了横线。我没动它,另拿一张纸,写下明天要带的材料:身份证、户口本、体检表、照片、钱。

写完,折好塞进裤兜。

再出来时,父亲还坐在那儿,但姿势变了。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卷起衬衫袖子,手里拿着烟,却没有点。他看着那双鞋,像是在看一条路的起点。

“爸,”我说,“鞋要不要擦一下?明天穿出去,得体面点。”

他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去柜子底下摸鞋油盒子。找到后打开,拿出刷子,沾了点黑油,一下一下涂在鞋面上。动作很慢,但认真。每一刷都顺着纹路走,不着急,也不敷衍。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旁边,看他刷鞋。

刷完左脚,他换右脚。鞋油反着光,黑得发亮。他吹了吹,又用布擦了擦。

“这双鞋……”他忽然说,“还是结婚那年买的。”

我没接话,听他说。

“那时候想着,以后要开车上下班,得有一双像样的鞋。”他笑了笑,“结果一辈子没开成大车,鞋倒穿了十几年。”

“现在能开了。”我说。

他没笑,但嘴角翘了一下。

刷完鞋,他放在一边晾着,自己坐在那儿不动。烟还是没点,夹在手指间,像一根没用的木棍。

“你说王德海现在跑哪条线?”他问。

“主要是市内短途, occasionally 跑郊区。”我说,“最近听说有个批发市场招固定司机,他想去试试。”

“工资多少?”

“底薪八百,加提成,干得好一个月两千都拿得到。”

他点点头,像是记下了。

“那地方……离咱们这儿远吗?”

“坐公交四十分钟。”我说,“要是你以后去应聘,我可以陪你去看看。”

他又嗯了一声。

屋里的气氛不一样了。不是轻松了,而是压着的东西松动了。像冬天冻住的水管,里面开始有水流的声音。

母亲一直没有出来,但房间里传来窸窣声,是她在翻箱子。她没说话,可我知道她在找什么——可能是父亲的老照片,或者是以前的工作证。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这件事,哪怕不出面。

我站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灌满,放回炉上。打火,“啪”地一声,蓝色火焰蹿上来。

回来时,父亲正把烟放进烟盒,盖好,放进衣兜。

“不抽了?”我问。

“留着吧。”他说,“等拿到证那天,再点一支。”

我没笑,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等着水开。

水开了,我倒了一杯,递给他。他接过,吹了吹,喝了一口。热水顺着他喉咙下去,肩胛骨动了一下。

“明天几点出发?”他问。

“八点。”我说,“别太早,也别迟到。”

“行。”他说,“我起得来。”

我没再多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需要太多话了。

他答应了,不是因为我说服了他,是因为他自己想通了。他心里那团熄灭多年的火,被我轻轻吹了一口,还没燃成大火,但已经有火星在闪。

只要不灭,就能烧起来。

太阳偏西了,光照从饭桌移到墙角。那双擦好的皮鞋摆在门口,黑亮亮的,像一对等待出发的船。

我坐在桌边,翻开数学练习册,假装做题。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父亲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上,眼睛半闭,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做梦。

谁也没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