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那天早上七点四十五,我就醒了。
父亲已经不在屋里,但门口那双皮鞋不见了。我翻身坐起,听见外面有动静——水壶在炉子上响,还有刷牙的声音。我穿好衣服走出去,看见他正对着镜子挤牙膏,衬衫领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也压平了。他没说话,我也没问。他知道我要说什么,我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八点整,我们出门。
驾校在城西老汽修厂改的,铁门锈了一半,墙皮剥落,可门口挂着“市交通局指定培训点”的牌子,红底白字,挺正规。父亲站在报名处前,手插在裤兜里,把身份证掏出来又塞回去两次,才递进去。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报名B照?年龄超了吧?”
“差三个月满四十。”他说。
那人翻了下登记册,“还能报。体检表带了吗?”
“带来了。”
填完表,交了两百定金,照片是现场拍的。背景是块灰布,灯打得人脸发亮。他坐下去的时候有点僵,肩膀挺得太直,像在接受审查。拍完他走出来,摸了摸头发,低声说:“拍得不好看。”
我说:“能用就行。”
第一堂理论课下周二晚上六点半开,他记在本子上,写了三遍。
真正开始练车是三天后。教练姓赵,四十来岁,嗓门大,说话直接。第一节课讲基本操作,父亲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轮到实操时,他钻进驾驶座,调整座椅,系安全带,动作标准得像是背过十遍。可车子一动,问题就来了。
起步猛抖,熄火。
再试,还是熄火。
第三次,离合松早了,车往前一蹿,差点撞上前面的桩桶。赵教练皱眉:“你以前真摸过方向盘?”
“厂里开过三轮。”父亲说。
“三轮和货车差远了。你这手眼配合跟不上,脑子知道,身体不知道。”
父亲没回嘴,只是低头看档杆,手指在上面虚握了一下。
那天回家,他一句话没说。饭桌上筷子夹菜比平时慢,嚼得也认真,仿佛吃饭是件需要集中精神的事。我也没提练车,只把数学作业摊开写。快九点,他忽然开口:“倒车入库,怎么才能不压线?”
我停下笔。“你得先看点位。后视镜里看到库角刚露头,就开始打方向,慢打,边走边调。”
他点点头,拿张纸记下来。
第二天放学,我去了一趟旧书摊,在一堆废资料里翻出一本《机动车驾驶理论与实操指南》,五块钱买了。回家后我把倒车和坡道起步那两页复印了,裁成小条,写上“慢抬离合,稳住油门”,折好塞进他外套口袋。
第三天傍晚,我在驾校围栏外等他。太阳偏西,场地上尘土飞扬。他正在练坡道起步,车子停在斜坡上,脚刹放开后,车身一沉,熄火。第二次,油门踩大了,轰一声冲上去,前轮撞上顶端横杆。旁边几个年轻学员笑了一声,很快被赵教练瞪了回去。
父亲下车,擦汗,喝水,再上车。
第五次,他成功了半程——车缓缓爬升,没熄火,也没冲顶,可到了顶点却忘了松手刹,发动机干吼着不动。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重新操作。
我隔着铁丝网看着,没喊他,也没挥手。直到他收车离开,我才转身往家走。
第四天,他又拿到了一张字条,这次写的是:“左脚稳,右脚轻,耳朵听声音,别光看仪表。”
他把纸条夹进笔记本,封面写着“驾驶学习笔记”,字迹工整。
一周过去,理论课上了三次。我托老师从机房拷了科目一题库,打印出来,每天晚饭后读十道给他听。他坐在桌边,一边听一边记关键词。错题抄在另一个本子上,标红。有天下雨,他下班回来晚了,衣服湿了半边,饭都没吃就先翻题本,说怕忘了昨天学的。
实操依旧磕绊。
倒车入库连续三天压右后角,赵教练开始叹气。“你这样考试肯定过不了。”他说,“现在年轻人一次不过都正常,你这个年纪,更要抓紧。”
父亲点头,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他没看电视,坐在床边对着椅子比划方向盘角度,嘴里念叨“一圈半打满,回正要提前”。
我煮了碗面端进去,放桌上,没说话。
他吃了,连汤都喝完。
第二周周三,我请了假,提前到驾校附近。听说他们今天模拟考科目二。我在围墙外找了个高点站,能看到训练场一角。父亲上车时动作比之前利索,可第一项坡道起步,车子刚动就溜了一下,监考模样的人摇头,在本子上画了叉。
他下来,脸绷着。
中午我没走,在路边小摊买了两个肉夹馍,等他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下。“你怎么在这?”
“顺路。”
我把馍递过去。他接过,站着吃,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下次。”他说,“下次能行。”
我点头。
他吃完,把油纸叠好扔进垃圾桶,转身回去。
那天之后,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驾校。没人教,他就自己空踩离合器,一遍遍练脚感。晚上回家,蹲在地上拿粉笔画车库轮廓,摆两块砖当标杆,让我站在边上喊口令,他闭眼凭感觉倒“车”——其实就是绕着砖走。
第三周,天气热起来。练车场像蒸笼,水泥地晒得反光。他穿着旧工装,里面衬一件洗变形的背心,汗浸得前后都深一块。有一次练习倒库,方向盘打得晚了,车尾扫到杆子,咔一声,杆倒了。赵教练吼了一嗓子:“这么热你还犯这种低级错误?年纪大了就别硬撑!”
父亲站在车旁,没动,也没抬头。
我以为他会放弃。
但他第二天照常去了。
而且比平时早到四十分钟。
那天下午,我送粥去。保温桶里是小米南瓜粥,加了点咸菜。我在驾校门口放下,贴了张纸条:“你当年能扛二十袋水泥上三楼,这点事算啥。”没署名,他知道是谁。
他看见桶,没四处张望,打开盖,坐下,一勺一勺喝完。喝到最后,拿纸巾擦了嘴,把桶和勺子整齐放回原处,才走进训练场。
那一周,他连续三次倒库成功,一次坡道起步满分。赵教练终于说了句:“有进步。”
月底考试通知下来,定在周六上午。
那天我没请假,得上课。父亲出门前,把驾驶证复印件、准考证、身份证全检查了一遍,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我看见他把那张写着“父亲——去考货车驾照”的作业纸也折好塞了进去,就夹在证件后面。
“紧张吗?”我问。
他摇头,又点头。“手有点出汗。”
“擦擦。”
他用毛巾擦了手,又擦了一遍。
出门时,阳光正好。他走路比平时快半步,背挺着,像要去赴一个重要场合。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响了。教室里不能带手机,但我放在书包侧袋,震动感到了。下课铃一响,我立刻拿出来,屏幕上一行字:【通了】。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通”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然后把它锁屏,放回书包。同桌问我:“谁啊?”
我说:“我爸。”
接着翻开作业本,继续写数学题。写到第三行,笔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抬了那么一点,很快又压下去。我低头,把最后一道解方程算完,写下答案,合上本子。
放学回家,饭桌已经摆好。父亲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小红本,封面印着国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机动车驾驶证”几个字。他没翻,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摩挲那个烫金的字,从“机”字滑到“驶”字,再回到“中”字。他的指甲有点糙,蹭在封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放下书包,洗手,坐到对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说话,就把驾驶证轻轻放在桌上,推过来一点,像是让我确认。
我伸手,翻开第一页。照片是他那天拍的,虽然表情僵,但眼神是亮的。姓名、性别、住址、准驾车型——B2。有效期限从今天开始。
我看完,合上,还给他。
“吃饭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后,喝了半口水,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这才彻底落下来。
屋外传来邻居家孩子骑自行车的笑声,叮铃铃地从楼下穿过。窗外的树影晃动,光斑在饭桌上跳了跳,落在他手边的驾驶证上,照出一小片反光。
他没再去碰它,就让它躺在那儿,像一艘终于靠岸的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