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6:12:15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低头看屏幕,一条短信:【通了】。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通”字。

我把手机塞回书包侧袋,手指在布料上蹭了蹭汗。同桌转过头来问:“谁啊?”

“我爸。”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纸的声音。我翻开数学作业本,继续写第三题。笔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抬了那么一点,很快又压下去。我把最后一道解方程算完,写下答案,合上本子。

放学回家,饭桌已经摆好。父亲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小红本,封面印着国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机动车驾驶证”几个字。他没翻,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摩挲那个烫金的字,从“机”字滑到“驶”字,再回到“中”字。他的指甲有点糙,蹭在封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放下书包,洗手,坐到对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说话,就把驾驶证轻轻放在桌上,推过来一点,像是让我确认。

我伸手,翻开第一页。照片是他那天拍的,虽然表情僵,但眼神是亮的。姓名、性别、住址、准驾车型——B2。有效期限从今天开始。

我看完,合上,还给他。

“吃饭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后,喝了半口水,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这才彻底落下来。

屋外传来邻居家孩子骑自行车的笑声,叮铃铃地从楼下穿过。窗外的树影晃动,光斑在饭桌上跳了跳,落在他手边的驾驶证上,照出一小片反光。

他没再去碰它,就让它躺在那儿,像一艘终于靠岸的小船。

吃完饭,父亲收拾碗筷去厨房,我回屋写作业。母亲坐在客厅角落的小凳上,背对着饭桌,手里捏着个旧针线盒,正一样样往外拿东西。顶针、剪刀、几卷褪色的线,还有半截粉笔头。她把每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又用手帕擦了一遍,再一样样收回去。

我没说话,只看着她重复这个动作。

过了会儿,她停下手,盯着盒子发愣。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显出几道细纹。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缝。

我停下笔,抬头看她。

“妈。”

她转过头,“嗯?”

“你以前不是给人改裙子挺多的吗?厂里女工都排队。”

她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针线盒,“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谁还找人做衣服?商场里什么都有,便宜又快。”

“可你做得比她们好。”

“好也没用。”她笑了笑,那笑不像平时,“手艺这东西,没人要,就不值钱。”

她说完,把盒子盖上,放回抽屉,动作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帮忙洗碗。

我坐着没动。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最热闹的时候就是夏天。厂里几个女工下班后拎着裙子来找我妈改,有的要短一点,有的要收腰,我妈坐在小板凳上,剪刀在布料上走,唰唰响。我在旁边写作业,听见她们说笑,说我妈手巧,说这条裙子改完能穿去相亲。

后来厂子不行了,活越来越少。再后来,她下岗了。

那天她回来得晚,手里还拎着那个针线盒。进门一句话没说,直接把它塞进五斗柜最底下那层,上面压了条围裙。从那以后,她再没拿出来过。

直到今天。

我起身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针线盒还在原位,灰都没沾多少。我拿出来,打开,里面的东西还是刚才那样规整。我拿出一张白纸,又从书包里翻出铅笔,轻轻放在她常坐的凳子上。

她从厨房出来时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画点啥试试?”我说,“就当玩。”

她站在那儿,没动。

“你现在不忙,又有时间,练练手也好。”

“练给谁看?”她低声说。

“练给自己看。”我说,“你以前不是说,剪裁是最有意思的?光是想怎么让一块布贴人身,就能想半天。”

她没接话,但也没走开。

我坐回书桌前,翻开语文课本,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我能感觉到她在看那张纸,看那支铅笔,犹豫着要不要碰。

过了几分钟,她终于走过去,坐下,把纸拉到面前,用指头抹平折痕。她拿起铅笔,在纸上点了点,又放下。又点了一下,再放下。

我低头假装写字。

她第三次拿起铅笔的时候,笔尖终于落了下去。

先是轻轻一道线,试探性的。接着是一条弧,再接着,是几条平行的褶皱线。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停,像是在量尺寸。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空落落的样子,而是盯住纸面,专注得像在裁布。

我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她画的是裙摆,右下角有层叠的褶子,左边连着一段腰线,收得很紧。线条不多,但能看出轮廓。

她停下笔,喘了口气,像是刚干完一桩重活。然后她咬了下嘴唇,又动了笔。

第二张画得快了些。这次是短袖衬衫,领子立起来,肩部加了点垫感,下摆不对称,一边长一边短。她画完,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摸布料的纹理。

第三张她画了个连衣裙,高腰,A字型,背后有交叉绑带。她画到最后,铅笔都快戳破纸了,手却稳住了。

画完三张,她把笔放下,整个人往后一靠,像是虚脱了。她看着那几张纸,忽然伸手想收起来,可又停住。最后她把纸折了两下,塞进针线盒里,连盒子一起推进抽屉,关上了。

我没说话,也没动。

她站起身,去厨房烧水泡茶。我听见水壶坐上炉子的声音,煤气打火的“哒哒”声,然后是水流进杯子的哗啦声。

我等了一会儿,才起身走过去,拉开抽屉,把针线盒拿出来,打开,取出那三张图纸。

第一张裙摆的设计,褶皱分布有讲究,不是随便画的。右边密左边疏,是为了走路时摆动更自然。第二张衬衫的不对称下摆,是为了遮胯宽,又不失利落。第三张背后的交叉绑带,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方便调节松紧,适合不同体型的人穿。

这些都不是照着商场款式抄的。她是真在想,怎么让衣服更好穿,更顺人身体。

我把图纸轻轻抚平,重新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

晚饭是面条。母亲端上来时,动作比前些日子利索了些。她给我盛了一大碗,说:“多吃点,下午写作业辛苦。”

我没应声,只点点头。

吃面的时候,她坐在对面,偶尔看我一眼,又低头吹汤。我吃完,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厨房洗。

我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写到一半,听见她又拉开抽屉的声音。我装作没听见,笔尖不停。

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你觉得……”她声音有点哑,“那几张画,还能看吗?”

我停下笔,回头。

“能看。”我说,“不止能看,我觉得你要不做出来一件,可惜了。”

她愣了一下,“做出来?谁穿?”

“先做出来再说。”我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没人要?”

她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我转回头,继续写作业。余光里,看见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攥着衣角,轻轻揉着。

那天晚上,她睡前又拉开抽屉,看了看针线盒。我没动,假装睡着了。可我知道她没睡。过了好久,我听见她轻轻把图纸拿出来,放在腿上,用手一点点抚平折痕。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她已经在客厅了。天刚亮,光线灰蒙蒙的。她坐在小凳上,面前摊着那几张图纸,手里拿着铅笔,正在修改。她在第一条裙子的腰线处加了两条辅助线,又在袖口画了个小记号。

我洗漱完出来,她抬头看我。

“我想再改改。”她说。

“嗯。”我点头,“你慢慢来。”

她低头继续画,手指时不时在纸上比划,像是在量尺寸。她画得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有几次,她停下来,盯着某一处看很久,然后轻轻擦掉一点,重新画。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其实一个字没写。我就这么看着她。

她不再说“没人要”了。也不再说“不值钱”了。她只是在画,在改,在想。

中午她做了饭,吃完后没休息,又坐回去。她把三张图都重新描了一遍,用更清楚的线条,还在边上写了几个小字:“前片加一寸”“后腰收半指”。

傍晚我放学回来,她还在画。这次她在一张新纸上勾了个外套的轮廓,双排扣,翻领略大,下摆收窄。她画得很慢,但每一笔都稳。

我放下书包,走过去。

“这件呢?”我指着新图。

“想着试试。”她说,“现在的风衣都太硬,我想做个软一点的,穿上能活动开。”

“那就做。”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笑,但眼角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那天晚上,她把所有图纸整整齐齐夹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放进针线盒。临睡前,她又打开抽屉,把盒子放进去,但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躺在床上,听见她轻手轻脚走过来,站在我床边。我没动,闭着眼。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睁开眼,看向抽屉的方向。

她没把图纸藏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早。我听见她在厨房煮粥,锅盖碰锅沿的声音清脆利落。她叫我起床时,语气也比前些日子亮了些。

“快起来,要迟到了。”

我应了一声,坐起来。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盒,但没打开。

“我想……”她说,“先把那条裙子做出来。”

“嗯。”我说,“你做,我等着看。”

她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端粥。

我穿好衣服出来,看见她把针线盒放在饭桌上,盖子开着,图纸露在外面。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那些线条清晰可见。

她没再躲着画了。

她坐在小凳上,喝了一口粥,低头吃面饼。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尖沾了点米汤,但她没擦。她就这么坐着,看着那几张纸,像是在看一条还没走完的路。

我知道她还没完全相信自己能行。

但我知道,她已经开始走了。

我吃完,背上书包准备出门。

她突然说:“衍子。”

我回头。

“你说……我要是真做出几件来,是不是也能……”

她没说完。

我没催她。

“是不是也能怎么样?”我问。

她摇摇头,笑了下,“没什么。”

但我懂。

她是想问,是不是也能像爸一样,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认真说:“你要是做出来了,肯定有人喜欢。”

她低下头,抿了下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打节拍。

我没再说别的。

我出门上学,关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铅笔,正往图纸上写尺寸。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几张纸上,照在那个打开的针线盒上。

她没再把它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