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6:12:33

我坐在书桌前,手指搭在抽屉拉手上,停了几秒。昨晚数完那一百七十三块六毛钱后,我心里就一直压着一块石头。不是重得抬不动,而是硌人,每想起来一下,就顶一下胸口。储蓄罐里的钱是我从小到大一点一点攒的,买冰棍舍不得、买本子抠着用,连同学请客吃辣条我都推了好几次。可现在我知道,光靠这个开不了店。

但我不能等了。

早上父亲出门前说了一句:“你妈昨儿晚上又画图纸到十一点。”我没应声,只点点头。他也没多问,拎着饭盒走了。我知道他在躲这件事——开店要花钱,家里刚为他考驾照花了大笔钱,现在再掏钱,谁都怕担责任。

我拉开抽屉,把报纸包着的钱拿了出来。纸已经有点发软,边角磨得起毛。我解开三层包裹,把硬币和纸币摊在桌上,重新数了一遍:五分两枚,一角三张,五角四枚,一块十七个,五块两张,十块一张,二十两张。加起来还是那个数——一百七十三块六。

不多不少。

我把钱重新包好,放进裤兜里,起身去了客厅。母亲坐在小凳上,正对着窗台上的布样比划颜色。她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没停。

“有事?”她问。

“嗯。”我说,“我想咱们得谈谈开店的事。”

她剪布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我从兜里掏出那包钱,放在饭桌上,拍得响一点,像是给它壮胆。纸包打开,硬币滚出来几枚,在桌面转了个圈才停下。

“这是我存的所有钱。”我说,“我打算全拿出来,用来租铺子、买机器。”

母亲看着那堆零散的钱,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这孩子……这是你上学用的钱。”

“我能自己挣。”我说,“班里好几个同学都在外面做家教、发传单。我也行。关键是先把铺子开起来,不然打听再多客户也没用。”

她放下剪刀,盯着那堆钱看了很久。“你知道一台缝纫机多少钱吗?最便宜的脚踏机也要四五百,电动的更贵。布料、熨斗、线轴、尺子,哪样不要钱?这点钱连押金都不够。”

“我知道不够。”我说,“所以我想跟你们商量,能不能把家里能动的钱凑一凑。先试一个月,要是没人来改衣服,咱们就关门,不继续投钱。”

她摇头:“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你爸刚拿到驾照,还没开始拉活,家里没进项。我现在做衣服,也是白忙,万一砸手里,日子怎么过?”

“可你做的衬衫,同学家长都问能不能订。”我说,“张姨昨天还专门来找我,说她女儿结婚要改婚纱裙摆,就认你做的活。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真有人愿意付钱。”

她嘴唇动了动,没反驳。

我接着说:“我已经打听过南市集有个修好的脚踏机,三百块能拿下。赵老板认识人修的,说是还能用好几年。布料我不敢多进,但可以先赊一点基础款,比如棉布、卡其、弹力呢,都是常改的料子。铺子也不用大,居民楼下那种小门面就行,月租不超过一百五。”

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你是说……真有人要改衣服?”她低声问。

“不止一个。”我说,“光我们班就有五个家长留了电话,说等着开业就送来改。还有邻居李婶,她儿子长高了,裤子短了,本来要去商场买新的,听说你会改,宁愿等。”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年她在厂里是裁剪组的尖子,师傅都说她眼准手稳,一剪子下去不用改。后来厂子倒了,手艺也就搁下了。这几年她接点零活,缝扣子、补破洞,赚个三块五块,人都快忘了她有多厉害。

“妈。”我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她没看我,低头把那堆硬币一枚一枚收拢,叠整齐,重新包回报纸里。

“你这钱……不能全拿出去。”她说,“至少留五十,应急用。”

“行。”我点头,“那就留五十。”

她叹了口气:“这事……得跟你爸商量。”

“今天晚上他就回来。”我说,“我可以一起说。”

她没反对。

中午我带饭去学校,路上碰见张姨。她拉着我说:“衍子啊,你妈到底啥时候开工?我那婚纱裙摆不能再拖了,婚期就下个月!”

“快了。”我说,“这两天定下来。”

“那你可得快点!”她拍我肩膀,“我们都等着呢!”

下午放学我没直接回家,绕去居委会拿了之前那份小额贷款申请表。翻了两页,果然写着“需担保人且有稳定收入”。我合上表,塞进书包。这条路走不通。

路过废品站时,我进去找赵老板。他正在拆旧电视,看见我来了,咧嘴一笑:“小林?来问缝纫机的事?”

“对。”我说,“您说那台脚踏机能修好,三百块是吧?”

“修好了。”他点头,“电机换了新线圈,踏板也调顺了。明天就能提货。”

“能不能……先付一半?”我问。

他挠头:“人家卖家不同意。人家说了,要么全款,要么别要。”

我嗯了一声,没再争。

“怎么,钱凑得差不多了?”他问。

“差一点。”我说,“大概还差一百多。”

“唉。”他叹气,“你要早两个月来,厂里淘汰那批机器的时候,五十块都能拉走一台。现在嘛……大家都精了。”

我谢了他出来,天已经开始黑。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站在街口想了会儿,转身往家走。

父亲回来时带着一身汽油味。他脱下外套挂在门后,坐下吃饭。我等他吃到一半,才开口。

“爸,我想跟我妈一起开个小裁缝铺。”我说。

他筷子停住,抬头看我。

“用我的积蓄,再加上家里能凑的钱,先租个小门面试试。”我说,“机器我已经联系好了,三百块一台修好的脚踏机。布料先少进点,工具也都算过了,总共不到八百能起步。”

他放下筷子,擦嘴:“你妈同意了?”

“她没反对。”我说,“但她担心钱打了水漂。”

父亲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你一个学生,操这份心干什么?”

“因为我是家里一份子。”我说,“你学车的时候,我也跟着着急。现在轮到我妈了,我不想她好不容易鼓起劲,又因为没钱卡住。”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喝汤。

“你说能回本?”他问。

“不敢说一定。”我说,“但我问过至少十个想改衣服的人,他们都说愿意付钱。只要第一个月能接十几单,就能覆盖成本。要是不行,一个月后关门也不亏太多。”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那你算过房租多少?”

“找到了一处。”我说,“民主路老居民区楼下,一间朝南的小隔间,原来是个修鞋摊,现在空着。房东说月租一百二,押一付三,一共四百八。”

他掐指算了算:“加上机器三百,工具杂费一百,布料先赊一部分,确实能在八百内启动。”

“对。”我说,“而且我不用你们现在就拿钱。我可以先把我的一百七十三块六投进去,你们考虑清楚再决定。”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下:“你这脑子,比我当年强。”

我没笑。

他知道我不是逞能。

晚饭后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我把所有打听来的信息一条条说清楚:哪里有铺子,多少钱;机器在哪,能不能用;哪些人要改衣服,愿出什么价。我还拿出本子,背面列着明细账:

- 缝纫机:300元(赵老板处已确认可提货)

- 店面租金:120元/月,押一付三共480元

- 基础工具包(剪刀、尺、熨斗、线架):约150元

- 初始布料采购:暂定赊购,金额控制在200元以内

总计启动资金约930元,扣除我投入的173.6元,还需家庭出资约756.4元。

母亲听完,一直没说话。父亲抽烟,一口接一口。

最后他说:“我这儿还有三百二十七块,是这几天跑黑车攒的。本来想留着加油,但现在……可以拿出来。”

母亲猛地看他:“你车还开着呢,油钱都没了?”

“不开几天没事。”他说,“反正证刚拿到,熟人介绍的活也还没定下来。这钱先挪一下。”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说:“我……我箱底还有四百一十块。是这些年做零活攒的,一直没舍得花。”

“加上我的。”我说,“一共就是327+410+173.6=910.6元。够用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路灯亮着,照进来一片黄晕。母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裂口,也有多年握剪刀留下的变形指节。

“真的有人要改衣服?”她又问了一遍。

“真的。”我说,“张姨、李婶、王老师家、班里六个同学家长……我都记了名字和需求。”

她抬起头,眼里有点湿,但没让泪掉下来。

“那……”她声音轻,“就试试吧。”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废品站。

赵老板见我带了钱来,亲自陪我去取机器。卖家是个中年男人,住在城东老工业区家属楼一楼。机器放在走廊角落,罩着塑料布。掀开一看,是台老式蝴蝶牌脚踏缝纫机,漆面发黄,但整体完好。赵老板试了踏板,顺畅;拨了针杆,灵活;踩了几下,针线穿引正常。

“能用。”他说。

我付了三百整,对方找了两块钱钢镚给我。

我蹲下身,把机器背起来。沉,压肩,但踏实。

下午我和母亲去看铺子。房东是个老太太,拄拐杖,住在楼上。她开门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我背着的机器。

“真是要做裁缝?”她问。

“是。”母亲答。

“那你手艺怎么样?”

母亲没说话,从随身布袋里拿出一张纸,是她画的连衣裙设计图。线条干净,比例准确,细节标注清晰。

老太太看了两眼,点头:“行,这活细。租吧,钥匙给你。”

我们当场签了合同,交了四百八十块押金和首月租金。

剩下的钱,我带着母亲去布料市场。跑了三家,终于找到一家愿意赊账的小批发商。老板姓陈,以前和母亲在一个系统工作过,认得她手艺。

“你要是真干起来,我这儿基础布料先给你供两百块的货。”他说,“卖出去再结,卖不出我拉回去。”

母亲连声道谢。

我们挑了白棉布、蓝卡其、黑弹力呢、灰灯芯绒,都是日常改衣常用料。再加上剪刀、尺子、熨斗、线轴、针盒,一趟采办下来,几乎清空预算。

最后一项是招牌。

我想写“春线坊”,母亲摇头:“太文了,老百姓记不住。”

“那就叫‘林记裁缝’?”我问。

她想了想:“就叫‘林家裁缝铺’吧。简单,明白。”

我在文具店买了红纸,请老师傅写了四个大字,贴在门楣上。又在门口立了个小木牌,上面用粗笔写着:“免费改裤脚,改坏不要钱。”

第三天早上六点半,我就到了铺子。

母亲比我还早。她已经把缝纫机安好,布料归类放妥,熨斗注了水,剪刀擦得发亮。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扎紧,站姿挺直,像回到了二十年前上班的第一天。

我帮她打开卷帘门,哗啦一声,阳光照进来。

她站在工作台后,深吸一口气。

“来了。”她说。

第一个客人是早上七点十分来的。一个大妈拎着条牛仔裤,问:“听说你们这儿改裤脚?”

“是。”母亲答,“量尺寸吗?”

“量!”大妈把裤子递过来,“我孙子长个儿了,裤腿拖地,走路绊跤!”

母亲接过,翻看裤脚,摸布料厚度,拿尺子量腿长,动作利落。十分钟不到,她报出价格:“改一道线,十五块,现改现取。”

“行!”大妈掏钱,“快点啊,我赶着去送孩子上学!”

母亲开机,咔哒咔哒,针脚密实。二十分钟后,裤子改好,长短刚好。

大妈穿上一看,惊喜:“哎哟!跟买的新的一样!”

她临走时大声说:“我回头带我老姐妹来!”

七点四十,第二个客人来了。第三个、第四个……到九点,门口已经排了三人。

我负责登记姓名、收钱、递茶水。母亲一刻不停,改裤脚、缩腰围、换拉链、补破洞,样样都接。有人问能不能定制裙子,母亲点头:“可以,三天取货。”

中午我没回家吃饭,买了两个肉夹馍回来,母子俩在店里对付一口。

下午客流没断。有个年轻姑娘抱着件旗袍来,说是妈妈的老物件,想改成合身的。母亲仔细看料子,试穿,画线,改袖,整整改了一个半小时。姑娘感动得差点哭:“阿姨,您这手艺,比商场大师傅还细!”

她走时留下名片,说介绍同事来。

到傍晚六点,我们清点了一天账目。

共接待顾客十七人,收入四百八十二元。其中改衣十六单,定制预约两人,补缀一件。

母亲坐在椅子上,累得不想动,但嘴角一直挂着笑。

我站在门口,看着“林家裁缝铺”的红纸招牌在晚风里轻轻晃。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驻足看木牌,有人拍照,有人互相打听。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天。

但这一天,我们迈出去了。

我转身进屋,把登记本放在母亲手边。她看了一眼,轻轻合上。

“明天还来?”我问。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光:“来。当然来。”

我点点头,走到墙角,把今日收到的纸币一一摊开,压在玻璃板下。

风吹进来,一页纸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