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天刚蒙亮,街面还泛着灰白。我推开“林家裁缝铺”的卷帘门时,金属滑轨发出熟悉的哗啦声,像头一回开业那天一样清脆。门开到一半,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门口那张写着“免费改裤脚,改坏不要钱”的木牌轻轻晃了两下。
屋里灯已经亮了。
母亲坐在缝纫机前,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把剪刀,在一块深蓝色卡其布上比划。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来得倒早。”
“您更早。”我把书包放在角落的小凳上,走过去看她手里的活儿,“这是李婶那条裤子?”
“不是。”她摇头,“是昨天排在最后那个小伙子订的工装裤,腰围要缩三寸,裤腿放宽,还得加两个贴袋。他说赶着明天上班穿。”
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整。这才三天,顾客已经开始提特殊要求了。以前补个破洞、改个裤脚就算忙活半天,现在连定制都接上了。
“您吃早饭了吗?”我问。
“喝了口粥。”她说,“你姐昨晚打电话回来,说这周末能来帮几天忙。”
我心里一松。这几天母亲几乎没停过手,从早上七点做到晚上八点,中间就啃了个馒头。我看她眼底下发青,手指关节也有些肿,再这么干下去非累病不可。
“那太好了。”我说,“我今天不上课,能一直在这儿。登记本我带来了,收钱我也行。您专心做活儿就行。”
她终于抬眼看我,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那眼神我知道——是放心。
我拉开抽屉,把登记本和铅笔拿出来,又从外面买了两杯豆浆、三个肉包子回来。一杯给她,一杯放桌上留着自己喝。包子用油纸包着,摆在缝纫机旁边,热气慢慢散开。
六点半,第一位客人来了。是个老头,拎着件老式中山装,说是领子磨坏了,想换一条新领子,颜色还得对得上。
母亲接过衣服一看,布料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呢子,市面上早没了。她翻了翻自己的布料箱,找出一小块存着的边角料,对着光比了比,点点头:“能配。”
老头乐了:“你还留着这个?”
“做这一行,啥都得留点底。”她说着就开始拆旧领子,动作利索。
我记下名字、联系方式、取货时间,收了十块钱定金。老头临走前还特意说:“我几个老伙计都知道你这儿手艺好,明儿带人来。”
七点二十,人开始多起来。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件红裙子进来,说是参加婚礼穿的,可穿上后腰太松,走几步就往下掉。她急得直跺脚:“下午三点就得出门!能改吗?”
母亲让她试穿,拿粉笔在腰侧画线,又量了臀围。“两个小时能好。”她说,“你先去办事,十点一刻回来取。”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着是个中学生,校服裤子短了一截,妈妈让他拿来改。我帮他登记,顺便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说:“你们这招牌真敢写,‘改坏不要钱’,不怕被人骗?”
我笑了:“反正到现在还没改坏过一件。”
他嘿嘿一笑:“那我要是故意穿两天再来说改坏了呢?”
“那你得先穿上再说。”我指了指墙上贴的流程表,“每件衣服改之前我们都拍照留底,尺寸也记着。你说改坏了,我们一对就知道。”
他脸一红,赶紧摆手:“开玩笑的,别当真。”
中午十二点,客流稍微缓了点。我拿出带来的作业本,趁着空档写数学题。母亲在熨烫刚改好的一条牛仔裤,蒸汽噗噗地往上冒。屋子里混着布料味、机油味、还有早上剩下的包子香。
“这两天,比厂里还忙。”她忽然说。
“可比厂里自在。”我抬头,“没人查考勤,也没人扣工资。”
她笑了笑,没反驳。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年她在纺织厂裁剪组,是技术最好的几个之一,后来厂子黄了,她只能接些零活,给人缝扣子、补袜子,一天挣不了十块钱。现在才三天,光昨天就进了四百多,今天看样子也不会少。
“照这样下去,月底房租都不成问题。”我说。
她点头:“要是能稳定下来,我想进点花布,做几件童装试试。现在家长都愿意给孩子做合身的衣服,商场买的总不合体。”
“可以啊。”我说,“咱们还能打个广告,说‘学生校服免费改裤长’,肯定有人来。”
她想了想:“行,下礼拜就弄。”
就在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妇女,穿着素净,头发挽成一个髻,手里抱着个布包。她进门先环顾一圈,看到墙上挂着的几件样衣,眼睛亮了一下。
“听说你们这儿改衣服做得细?”她问。
“您要改啥?”母亲停下熨斗。
她小心翼翼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绣花旗袍,月白色底,袖口和裙摆绣着淡紫的玉兰花,针脚细腻,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是我结婚时穿的。”她说,“三十年了,一直压箱底。女儿下个月出嫁,我想把它改小一点,让她穿一次。”
母亲接过旗袍,轻轻展开,摸了摸布料。“料子还行,没脆化。只是年头久了,线有点松,改的时候得小心。”
“能改好吗?”她紧张地问。
“能。”母亲说,“但不能大动,只能微调腰身和肩线。袖子要是拆了重做,怕绣花受损。”
“那就按你说的办。”她松了口气,“多少钱?”
“手工费八十,要是加衬里再加三十。三天后取。”
她掏出钱来,全是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数清楚,放在桌上。
我登记时随口问:“您女儿在哪办婚礼?”
“市宾馆。”她说,“现在的年轻人结婚,讲究不一样了。不光要穿新衣,还要有纪念品。我那未来女婿家,订了一百套手绘瓷杯,说是每人送一套带走。”
我手一顿:“手绘瓷杯?”
“对。”她点头,“一对三百二十八,上面画的是他俩的照片,还有名字缩写。听说是南巷那边一家店做的,排队都要等半个月。”
“谁都能做?”我追问。
“哪能。”她笑,“得会画画的才行。不过听说最近开了好几家店,都是外地人搬来的,专门接这种单。我女儿本来也想订,结果人家说档期满了,改不了。”
我低头把信息记在登记本背面:**南巷、手绘瓷、婚庆定制、供不应求**。
她走后,我没马上收拾桌子,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母亲在拆旗袍的旧衬里,一边拆一边说:“你姐小时候也会画瓷。她在技校学过一阵子,后来家里没钱,就没继续。”
我猛地抬头:“她还会这个?”
“嗯。”母亲头也不抬,“那时候她跟着老师傅学过两个月,画过茶杯、小碗,还有存钱罐。你爸说太费时间,让她改学缝纫机,她才转的。”
我没说话。
脑子里却已经转开了。
如果姐姐会画瓷,又有基础,现在市场又缺人……这事儿能不能成?
可我现在不能说。母亲正忙着,我也不能贸然提建议。万一不成,反倒让她白担心。
我只把那页纸折了个角,夹进本子最里层。
下午两点,人又多了起来。我忙着登记、收钱、递水,母亲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到四点多,才稍微清静点。
“你姐真能来?”母亲突然问。
“她说这周末就到。”我说,“您让她帮您剪布、烫衬就行,不用碰机器。”
她点头:“也好。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要是生意一直这么好,咱得想想长期怎么干。”
“要不……租个大点的地方?”我试探着问。
“再看看。”她说,“先把眼前这几单做完。”
傍晚六点,我们关门前清了账。
今天接待了二十三位顾客,收入六百一十二元。比第一天多了快一百四。其中有五单是定制预约,包括两件童装、一条连衣裙、一对情侣衬衫,还有一个老人要复刻他老伴生前穿过的棉袄。
母亲坐在椅子上,揉着肩膀,脸上却是笑的。
“累是累,可心里痛快。”她说。
我点头:“明天我还来。”
“你作业怎么办?”
“晚上写。”我说,“反正回家也是看书,不如在这儿帮忙。”
她没再劝。
我们锁上门,一起往家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街上人影拉长。路过报刊亭时,我停下来,掏出两毛钱,买了一本当月的《城乡经济》杂志。
摊主递给我时说:“最近这本讲小生意的多,好多人都买。”
我嗯了一声,把杂志塞进书包。
到家后,我立刻翻到最后几页。果然有一篇文章,标题是《小手艺撬动大市场——记青年返乡创业潮》。里面提到一个县的年轻人靠接婚庆陶瓷订单,画定制茶具、瓷盘,月收入过万。文中还附了采访片段:“现在城里人结婚,不光买钻戒,还要有独一无二的手工艺品,越个性越抢手。”
我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三条横线。
夜里九点,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旧报纸,在社会新闻栏里找“陶瓷”相关的消息。还真找到一条短讯:**我市非遗办拟举办民间技艺展,征集陶艺、刺绣、木雕作品,优秀者可获展销资格及小额创业扶持**。
我剪下来,贴在笔记本首页。
第二天中午,我翘了半节体育课,骑车回到裁缝铺。母亲正在改一条孕妇裙,见我来了,递过一杯凉白开。
“你怎么回来了?”
“带了点东西给你看。”我把《城乡经济》翻到那页,指给她看。
她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读完,放下杂志:“你是说……让你姐学这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说,“我是说,现在有人专门做这个,而且赚钱。要是她有兴趣,或许可以试试。”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小就喜欢画东西。那时候家里穷,什么都不敢想。现在……要是真有路子,倒也不是不行。”
我没再多说。
只是把杂志折了个角,夹回本子里。
下午放学后,我又去了趟邮局旁边的报刊亭,问老板:“上个月的《城乡经济》还有吗?”
“没了,回收了。”他说,“你要的话,我帮你留意下期。”
“麻烦您了。”我留下两毛钱定金,“下期到了叫我。”
回到家,我翻出家庭账本,悄悄算了一笔:如果裁缝铺能稳定月入两千,加上陶瓷这边哪怕只做零单,一个月再添一千五,家里日子就能彻底翻身。
关键是——姐姐会这个。
她不是从零开始。
晚上,我坐在裁缝铺角落的小凳上,母亲在缝纫机前赶最后一单。灯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映出一道浅浅的皱纹。咔哒咔哒的针脚声填满了屋子。
我打开笔记本,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词:
**陶瓷?南巷?手绘?婚庆?**
写完,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街上行人依旧来来往往。有人驻足看了看我们的招牌,有人拍照,有个小姑娘拉着妈妈的手说:“妈,我以后也要开个这样的店。”
我合上本子,望向门外。
风把门口那张木牌又吹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