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姐姐就出门了。我听见门轻轻合上的声音,知道她又去陶瓷厂那边的作坊。昨晚她回来得晚,脚后跟磨破了,鞋也没脱就倒在床上睡着了。我没叫她,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肩膀。
中午放学回来,屋里没人。桌上留了张纸条,是姐姐写的:“泥不行,师傅让自个儿想办法。”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蹲在地上写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
我捏着纸条看了会儿,心里明白过来。前些天她拉坯总算能成形了,虽然碗口歪、底不平,但好歹是个碗。可这两天她回来时总皱着眉,手上裂了几道口子,不是干活磨的,是洗泥水泡的。原来问题出在这儿——用的泥不对路。
下午我没去裁缝铺帮忙,先去了南市集。街角有家老建材店,以前听人说卖过陶土。老板正蹲门口吃盒饭,头也不抬地说:“好泥早没了,厂里都供不上,哪轮得到散户?”我又问废料场、河边小摊,来回跑了三趟,结果都一样:要么没有,要么贵得吓人,一袋要七八十,学徒哪掏得出这钱?
天快黑时,我在河堤边碰见个老头,背个麻袋往回走。他裤腿卷到膝盖,鞋上沾着湿泥。我随口问一句:“您这泥挖哪儿的?”他抬头打量我一眼,“北山背阴坡,老采点,现在没人管。”说着还指了个方向,“黄白皮的那种,刮开表层就能挖。”
我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拦住刚出门的姐姐。“别急着去,我陪你走一趟。”
“去哪儿?”
“找泥。”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跟着我拐出了巷子。
北山不高,离城区也就两里地,荒着一大片坡地。我们顺着老人说的方向找,绕到山背面。这儿树多,阳光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乎乎的。我拿树枝刮开一层,底下是灰黄色的土,捏一把,太松,一搓就散。
“不行。”我说,“还得往下看。”
我们沿着坡面往上走,每隔一段就刨一下。试了五六处,不是沙性重就是夹着碎石。太阳升上来后闷得很,姐姐额头上冒汗,衣服贴在背上。她撩起袖子擦脸,手背上有道旧伤疤,是前些天搬桶时蹭的。
快到半山腰时,我发现一处塌陷的沟壑,像是雨水冲出来的。边上泥土颜色不一样,偏白,带点青灰。我蹲下抠了一块,攥在手里使劲捏,不散,也不粘手。蘸点口水揉了揉,滑溜,有韧性。
“这个行。”我说。
姐姐也蹲下来摸了摸,点点头:“试试烧出来会不会裂。”
我从书包里掏出早上带来的铁勺,开始挖。土硬,底下还连着根系,一勺一勺地撬。挖了半个多小时,装了大半袋。姐姐把外套脱了垫在肩上,我们轮流背着往山下走。
路上她话不多,但脚步轻了些。到了山脚,我们在路边石头上坐了一会儿。她打开袋子又看了看里面的土,伸手在里面翻了翻,挑出一根草根扔掉。
“明天能用这个练吗?”我问。
她嗯了一声,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我看得出她想笑。
回到家,她把土倒在盆里,加水搅开,滤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剩下一层细泥,她用手抹在桌面上晾着,厚度均匀,边缘没开裂。
她看着那层泥,说了句:“这回能做出像样的东西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她开始收拾工具,把盆端进里屋,动作利索了不少。临睡前,她把那袋土搬到床边,盖上塑料布,又用绳子扎紧。
灯灭前,她坐在床沿,低头吹了口气,把落在手背的一点泥粉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