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姐姐就醒了。我没听见她起身的动静,但厨房里传来水声,接着是揉泥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却持续不断。我披上外衣走出来,看见她在小桌前坐着,面前摆着两个化肥袋,口子敞着,露出里面黄白色的土。她正把土一点点掰开,泡在搪瓷盆里,手浸在水里,来回搓揉。
那土是昨天我从北山背回来的。
她没说话,也没抬头,专注地处理着泥料。水渐渐浑浊,她换了一次水,又换一次,直到沉淀下来的泥膏细腻均匀,像刚搅好的浆糊。她用布盖好,说:“得醒一晚上。”
我说:“那你今天还能做?”
她点头:“来得及。”
我没再问,回屋继续写作业。中午回家时,饭桌上空着,锅里留了饭。我知道她又去了作坊。
傍晚她回来,肩上搭着围裙,脸上沾了点干泥灰,手指关节发红。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拿出几张草图铺在桌上,笔尖在纸上划拉,记下什么。我凑过去看,是几个壶型和碗的轮廓,旁边写着“弧度稳”“收口顺”。
“成了?”我问。
她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清早,她出门比平时还早。我醒来时只听见门轻轻合上的响,像是怕惊扰什么。下午我去作坊接她,远远就看见她蹲在晾架前,手里捧着一只茶壶,正对着光看。
壶身线条流畅,从壶嘴到壶把连成一道柔和的弧,像是自然长出来的。表面光滑,没有裂纹,也没有鼓泡,素烧过后呈现出淡淡的米白色,像刚蒸好的馒头皮。
“这个……是你做的?”我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她点点头,把壶转了个方向:“早上拉的,泥听话,手也跟得上。”
我仔细看,壶底还带着一点旋纹,是拉坯时转盘留下的痕迹,整齐、匀称,一圈圈往外散,说明她中途没停过手,一口气提上来成型的。
“陈师傅看了吗?”
“来了。”她说,“站这儿看了好久,没说话,后来指着这壶说——‘这个,能卖价。’”
她复述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壶口,像是还在回想那一刻。
我没吭声。这句话分量不轻。陈师傅不是多话的人,他要是说一句“能卖”,那就是真能卖出去。
她把壶小心放回架子上,又指了旁边一对小碗:“这两个我也做了,对称的,一个左撇子用,一个右撇子用,厚度差不了两毫米。”
我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底厚口薄,拿在手里特别踏实。
“你手艺真行了。”我说。
她笑了笑,没接话,但肩膀松了下来,不像前几天那样绷着。
第三天,她带回来三件成品:一只茶壶、一对小碗,还有一个深口罐。罐子原本想做个梅瓶形,结果拉高时手抖了一下,歪了半寸,但她没扔,顺势修了修,反倒有了点拙味。她拍照时特意挑了逆光的角度,让罐身的线条在墙上投出影子。
“我想发给南巷那边看看。”她说,“他们不是做婚庆定制吗?这种手工的东西,说不定有人要。”
我看着照片,忽然想到那天在裁缝铺,那个女人拿来的旗袍改款,说起南巷陶坊一个月能接二十多单,一单最少三百起。
“你这壶,卖五百都不多。”我说。
她摇头:“现在说卖太早,还得练。”
“可你已经比很多人强了。”我说,“妈做的衣服一开始也没人信,结果呢?穿的人多了,口碑就起来了。”
她低头翻本子,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终于写下几个字。
我看清了:**陶坊,试一试。**
晚上吃饭,她话不多,但眼神亮。父亲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母亲让她多吃菜,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放回去,说想留点胃口明天吃面条。
我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
第四天,她没去作坊,留在家里处理新一批陶土。我把自行车后座绑紧,准备再去北山一趟。她拦住我:“不用去了,够用一阵。”
“万一不够呢?”
“够了。”她说,“这次不一样,泥好了,我能控制住形状,不用一遍遍废掉重来。”
她把醒好的泥分成四块,每块都反复揉练,直到表面光洁无气泡。她说这叫“熟泥”,熟透了才不容易裂。
第五天,她做出了一套茶具:主壶加四个小杯。杯子小巧,刚好一口饮尽,壶嘴出水顺畅,倒水时不滴不漏。她让我端着走几步试试,我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水稳稳当当,一滴没洒。
“这要摆在市集上,肯定有人问。”我说。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套茶具晒太阳,光影落在釉面上,泛出柔和的光。
“我在想,”她突然开口,“如果我自己弄个小摊,或者租个玻璃柜,摆在文化街那种地方,能不能活?”
我没急着答。
她继续说:“不用大地方,三四平米就行。挂个牌子,写‘手工拉坯,现做可订’。周末人多的时候,我可以现场做,让人看着过程,愿意等的就订,不愿意等的买现成的。”
我听着,觉得不像做梦。
“名字呢?”我问。
她皱眉:“还没想好。”
“叫‘林家陶’?”
“太土。”
“‘衍姐坊’?”
“更土。”
我们俩都笑了。
“要不叫‘泥说’?”我说,“泥会说话,做得好,自然有人听。”
她琢磨了一下:“有点文。”
“那就‘手边’,随手做的东西,都在手边上。”
她摇头:“不够响亮。”
“叫‘土生’吧,”我说,“土里生的,接地气,也好记。”
她没说话,手指在桌上画着这两个字,一笔一划,慢慢写出来。
过了会儿,她点头:“还行。”
“那就先这么叫。”我说,“等以后做大了,再改。”
她笑了一下,又低头看那套茶具。
“我还想试试刻花。”她说,“拉坯稳了,下一步就是装饰。陈师傅有本老册子,讲传统纹样,我想借来看看。”
“你问他要。”
“不好开口。”
“你都干了这么多天活了,还怕要本书?”
她犹豫了一下:“明天试试。”
第六天,她带回了那本书。牛皮纸包着封面,边角磨得起毛,翻开是手绘的图案:缠枝莲、回纹、云雷纹,还有些民间吉祥图样,旁边标着朝代和窑口。
她一页页翻,用铅笔在空白处临摹。我看见她在“鱼藻纹”下面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个“春”字。
“想用这个做标志?”我问。
“嗯。”她说,“鱼在水里游,泥在手里活,都是动的。春天也快到了,万物生,正好开始。”
她把“土生”和“鱼藻春”写在一起,比较哪个顺眼。
我说:“要不就叫‘土生·鱼藻’?前头是店名,后头是系列,以后做别的还能出‘土生·山水’‘土生·竹影’。”
她眼睛一亮:“这可以。”
当晚,我们俩趴在桌上,拿张旧报纸打草稿。我写字,她画画,把能想到的都列出来:
- 主打产品:手工茶器、日常餐具、定制婚庆陶品
- 经营方式:周末市集摆摊试水、文化街寄售、接私人订单
- 制作周期:普通款三天内交付,复杂款七天
- 定价范围:小杯三十起,茶壶三百起,定制另议
她一边看一边补充:“还得拍照片,发到那种本地生活群里。现在人都用手机看东西,图好看,才能留住人。”
“我可以帮你拍。”我说,“学校微机课我学过基础修图,调个亮度、裁个边没问题。”
“那你负责宣传。”她说,“我负责做。”
“成交。”
我们把这张报纸折好,压在台灯底下。
第七天,她回到作坊,陈师傅正在检查晾架上的作品。他看到那只茶壶,伸手摸了摸内壁,又敲了敲底部,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泥不错。”他说。
姐姐站在旁边,没说话。
“你手也稳了。”他顿了顿,“以前拉三个塌两个,现在能出完整器,不容易。”
她点头。
“下周我要去外地走亲戚,作坊空几天。”他说,“钥匙给你,你要是想练,自己来开。”
她愣住:“我……能用?”
“机器你已经会了,泥你也配得准。”他拄着拐杖转身,“别给我砸了就行。”
她接过钥匙,手指有点抖。
第八天,她第一次独自进了作坊。
我陪她去的。开门时她手悬在锁孔前,停了几秒才插进去。推开门,阳光照进屋子,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拉坯机静静立在中央,像等着她。
她走过去,洗手,擦干,坐上凳子。
开机。
转盘旋转起来。
她取一团泥,摔在中心,双手覆上。
泥团缓缓升起,收口,扩底,拉高。
这一次,她一口气做成了一只敞口碗,线条圆润,厚薄均匀,连底都平得像尺子量过。
她关掉机器,把碗端下来,放在晾架上。
我和她站在那儿,看着它。
“你觉得,”她忽然问,“要是我就这么一直做下去,会不会有人愿意花钱买?”
“不是‘会不会’,”我说,“是‘迟早会’。”
她笑了,眼角有点湿。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桌上摊着那张写满计划的报纸。风吹得纸角翘起来,我用茶杯压住一边。
“先做几件像样的。”我说,“让人知道你是谁。”
她点头,眼里有光。
我们没再说话,但都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跟着师傅后面扫地搬桶的学徒。
她有了自己的泥,自己的手,自己的想法。
而我,也不是只会跑腿挖土的弟弟。
我们开始想同一个事,说同一句话,写同一张纸。
夜深了,星星亮起来。
她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
“明天,”她说,“我要做个新壶型。”
我应了一声。
她回屋前,回头看我一眼:“谢谢你,带回来了那包土。”
我没答。
因为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那包土。
是她用手把它变成了什么。
风停了,纸不再动。
桌上的茶杯还压着一角,底下藏着一行字:**土生陶坊,试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