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窗纸吹得轻轻鼓动,像有人在外头试探着敲。我坐在桌边,手还按在那张压了茶杯的报纸上,墨迹干透了,字都沉到底里去了。姐姐回屋前说要试新壶型,话音落了好久,屋里还是静的。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透亮,她就起来了。没去作坊,也没做饭,径直拉开抽屉,把那张报纸又摊了出来。我端着脸盆从外头进来,看见她正用铅笔在“经营方式”那一栏画圈,指尖停在“租个玻璃柜”上,来回摩挲。
“真打算租?”我放下盆,走到她旁边。
她点头,“光靠市集摆摊不稳当。人多的时候挤不上位置,天气一变,雨一落,连摊布都铺不开。要是有个固定地方,哪怕小点,也能让人找得到。”
我坐下,手指顺着计划表往下划:主打产品、制作周期、定价范围……全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已经做了半年的老手。可越看到后面,心就越往下沉。
“租金多少?”我问。
“文化街那边打听过,三四平米的格子间,一个月八百。”她说,“押一付三,算下来三千二起跳。”
我吸了口气。这数不小。我们家裁缝铺开张时东拼西凑才凑够一千多,靠着赊布料、赶工装裤才慢慢回本。现在姐姐要另起炉灶,做的又是烧制周期长、成本高的陶器,钱从哪儿来?
“设备呢?”我又问。
“拉坯机最要紧。”她眉头皱起来,“陈师傅那台是老国营厂淘汰下来的,勉强能用,但不可能总借。二手市场有卖的,便宜些的也要两千五往上,还得加上运费、调试费。”
我掏出作业本,在背面列起来:
- 店面押金+首季租金:3200元
- 二手拉坯机:2500元(最低估)
- 釉料与燃料采购:800元(初期)
- 运输及杂费:300元
加完一合计,七千八百块起步。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喉咙有点发干。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别说我现在只是个学生,就算父母全职做活,不吃不喝攒一年也不一定能拿出来。
姐姐站在我身后,没说话,但呼吸轻了些,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
“原料你不是有了吗?”我抬头问,“北山的土还能用?”
“能用,但只能做素胎。”她指了指计划里的“定制婚庆陶品”,“客户要是想要上釉的、带图案的,就得买专用泥和色料。而且窑烧也得花钱,租别人家的炉子,一次几十块,损耗大了更亏。”
我懂了。手艺再好,也得靠东西撑着才能落地。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邻居扫地的声音,沙沙地响,节奏很稳。我低头看着本子上的数字,觉得它们一个个都在往外冒热气,烫得手心出汗。
“咱家还有多少钱?”我终于开口。
姐姐犹豫了一下,“裁缝铺开了快两个月,账面上回了五百多,可妈接的零活还没结清,家用一直贴着原来的积蓄走。爸跑车那点钱早就花完了。”
我点点头,起身走到自己床下,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这是我的存钱罐,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攒的,过年压岁钱、捡废品换的钱、帮同学代买文具赚的零头,一分没动过。
打开盖子,纸币卷成一卷,硬币堆在底下。我一张张理出来,平铺在桌上数。
七百二十三块六毛。
我数了三遍,结果一样。
姐姐也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说什么。
“不够。”我说,“差得太远。”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去倒水。搪瓷缸碰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盯着那堆钱看,忽然想起什么:“要不……把家里不用的东西卖了?那台旧收音机还能响,还有爸那双没穿过的胶鞋,搁在柜顶两年了。”
姐姐摇头,“那是爸特意留着跑长途穿的,后来改行也没舍得扔。妈知道了会不高兴。”
我沉默。确实,这些都不是随便能动的东西。家里每样物件都有来历,有的是省吃俭用买的,有的是亲戚送的,轻易变卖,伤的是人心。
“或者……找人借?”我试探着问。
“找谁?”她反问,“姑妈家孩子上学,舅舅去年修房欠了一屁股债。张姨倒是常来裁缝铺,可她自己还打着两份工。”
我答不上来。一圈想下来,能开口的人根本没有。
空气又沉了几分。阳光斜照进屋,落在报纸上,“土生·鱼藻”四个字被晒得发白。刚才还觉得这名字响亮、有劲,现在看,倒像纸上画的饼,好看,咬不动。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闪过南巷陶坊门口挂着的招牌,红底金字,底下摆着几只彩绘瓷杯,标价三百五一只。听说订婚礼套装能收一千五,一个月二十多单……那可不是小生意。
可人家是怎么起步的?有没有人帮衬?还是自己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我想着想着,突然睁眼。
“要不……去银行借钱?”
声音不大,但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姐姐正在叠报纸的手顿住了。
“银行?”她转过头,“我们能借到?”
“我听同学说过,大学生创业可以贷款。”我说,“咱们这也算创业吧?手工陶瓷,非遗传承,新闻里不是老提这些词?”
她没接话,眼神有点飘,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我继续说:“不需要太多,四五千就行。先把机器买了,租个小摊位,等东西卖出去了,再还。”
“可银行凭什么信我们?”她低声问,“又没抵押,又没工资证明,连营业执照都没有。”
“可我们可以讲清楚。”我坐直了,“你说你要做的是什么,怎么做的,成本多少,卖多少钱,多久能回本。人家要是觉得靠谱,也许就给了。”
她望着窗外。楼下的小路上,一个老太太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车筐里放着两棵白菜。阳光照在车铃上,一闪一闪。
“我没去过银行。”她喃喃道,“连存钱都是妈带着去的。”
“我去过。”我说,“去年陪妈取钱,知道在哪儿。”
她转回头,看着我,“你说真的?要去试试?”
我点点头,“至少得知道门槛在哪。不去问,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成。”
她没再说反对的话,但也没立刻答应。只是重新把那张报纸折好,压回台灯底下,动作比昨晚慢了些,像是怕折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坐在原位,手搭在膝盖上,心跳有点快。刚才那句话说出来,像是把一块悬着的石头扔进了河里,咚的一声,水面炸开,余波一圈圈荡出去,还不知道会撞上什么。
可我知道,这事不能停。
我们不能再靠挖土、省钱、熬夜赶工来一点点挪了。要做成“土生陶坊”,就得跨过这一关——钱的问题。
“你担心什么?”我问她。
她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漆皮,“怕失败。更怕连试的机会都没有。”
“那就先去问。”我说,“问都不问,才是真的没机会。”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里有种我熟悉的神情——那种在裁缝铺刚开业时,母亲盯着第一件改好的旗袍时的眼神:期待中带着不安,想往前迈步,又怕踩空。
但现在,我们必须往前走。
哪怕只是迈出打听的第一步。
我站起身,走到书包旁,把作业本和笔塞进去。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学校一趟,微机课老师讲过经济常识,说不定能问到点有用的信息。”
她点点头,没拦我。
我拉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门槛上。她坐在桌边,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张写着“土生陶坊,试运行”的报纸上。
我没再说话,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晾衣绳,一条围裙轻轻晃动。我知道她在屋里没动,还在想那件事。
而我已经开始盘算:中午放学不去食堂,直接去邮局旁边的工商银行看看;下午回来再跟她商量下一步;如果真要申请,得准备哪些材料,怎么开口,怎么说才不像瞎胡闹。
脚步踩在水泥地上,一步步往外走。我知道,从今天起,这件事不再是纸上画画、嘴上说说了。
它要落地了。
可怎么落,还得一步一步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