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6:15:03

海雾漫进屋里的时候,林秀正在擦镜子。

这是一面清朝末年的水银镜,镶在雕花红木框里,据说是她曾祖母的嫁妆。镜面已经有些斑驳,边缘泛着灰黑色的氧化痕迹,但依然能清晰地照出人脸——有时候,太清晰了。

林秀用软布仔细擦拭镜面。布拂过的地方,自己的倒影跟着移动,一切都正常。直到她擦到左下角——

镜子里,她的倒影还在继续擦镜子。

林秀的手停住了。镜中的“她”却没有停,依然在擦,动作一丝不苟,从左上角擦到右上角,再擦右下角。但那不是林秀的动作,林秀习惯从左下角开始擦。

镜中人擦完了镜子,放下布,抬起头,对林秀笑了笑。

林秀倒退两步,撞在梳妆台上。再定睛看时,镜中又是正常的自己,满脸惊恐,手里拿着软布。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十七分。每天的这个时候,镜子就会开始“不正常”。

第一次发现是三周前。那天她从镇上回来,照镜子整理头发时,发现镜中的自己眨了右眼——可她明明眨的是左眼。她以为是眼花了,没在意。

第二天同一时间,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打了个哈欠——可现实中她并没有困意。镜中的哈欠打得很逼真,连眼角挤出的泪花都清晰可见。

第三天,镜中人开始做小动作:挠左脸颊(林秀挠的是右脸),整理左边的衣领(林秀整理的是右边),甚至有一次,镜中人突然抬起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林秀吓坏了,去找村里的老人。九十岁的海婆听完她的描述,浑浊的眼睛盯着她:“那面镜子,是你阿奶传下来的?”

“是,阿奶临终前给我的。”

海婆叹了口气:“你阿奶没告诉你镜子的规矩?”

“什么规矩?”

“那面镜子,不能每天照超过三次,不能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照,更不能……”海婆顿了顿,“更不能让镜子里的人学会你的全部动作。”

“学会我的动作?”

“镜子会学人。”海婆说,“每天学一点,学你的表情,你的习惯,你的小动作。等它学全了,就能从镜子里出来,替掉你。”

林秀觉得荒谬:“怎么可能……”

“你阿奶的妹妹,就是这么没的。”海婆压低声音,“民国三十七年,她特别喜欢照那面镜子,一天照十几回。后来有一天,家里人说她性情大变,以前爱说爱笑,突然沉默寡言,而且……而且左右手反了。”

“左右手反了?”

“嗯,本来是用右手拿筷子,突然改用左手;本来走路先迈右脚,变成先迈左脚。”海婆说,“家里人都觉得不对劲,但没人敢说破。又过了半个月,她失踪了。在她房间里,那面镜子碎了,镜框上有血手印——是左手的,可她是个右撇子。”

林秀听得毛骨悚然:“那后来呢?”

“镜子被你阿奶收起来了,重新换了镜面。”海婆说,“但镜魂还在,它还在学人。你阿奶临终前把镜子给你,可能是想……想找个替身。”

“阿奶要害我?”

“不是害你,是救她自己。”海婆说,“镜魂困在镜子里太久了,想出来。它需要一个人自愿把身体让给它。你阿奶可能和镜魂达成了某种交易:给它找一个新身体,它就把你阿奶放出来。”

林秀感到一阵恶寒。她想起阿奶临终前的眼神,那么急切,那么渴望,紧紧抓着她的手说:“秀啊,镜子要收好,每天都要照,它是咱们家的根……”

当时她以为阿奶是说镜子贵重,现在想来,那句话别有深意。

从海婆家出来,林秀心神不宁。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老板娘叫住她:“秀啊,你最近是不是减肥了?脸好像瘦了点。”

林秀摸了摸脸:“没有啊,还是老样子。”

“是吗?可我总觉得你哪里不一样了。”老板娘盯着她看,“眼神?还是嘴角?说不上来。”

回家路上,林秀遇到了邻居家的孩子小豆。五岁的小豆本来很喜欢她,每次见到都扑过来要糖吃。但今天,小豆看到她,突然哇哇大哭,躲到他妈身后。

“怎么了小豆?”林秀蹲下问。

小豆指着她,哭得更大声了:“两个……两个林阿姨……”

“什么两个?”

小豆妈尴尬地抱起孩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豆昨晚做噩梦了,梦见两个你,一个在镜子里,一个在镜子外。”

林秀勉强笑笑,心里却像坠了块冰。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镜子。下午四点零五分,镜子应该恢复正常了。她小心翼翼地走到镜前——

镜中的自己很正常。但仔细看,嘴角的弧度不太对。林秀习惯微微抿嘴,镜中人却是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她试着做了个鬼脸,吐舌头。

镜中人慢了半拍,才吐舌头——而且吐的是左边,林秀吐的是右边。

她换了个动作,举起右手。

镜中人也举手——举的是左手。

她转身,镜中人转身——但方向反了,应该向左转,镜中人却向右转。

林秀感到一阵眩晕。镜子不仅在模仿她,还在“镜像”她,把左右完全颠倒。如果有一天镜中人真的出来了,那会是一个左右颠倒的“林秀”。

那天晚上,林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照镜子,镜中的自己突然开口说话:“你累了吧?换我来吧。”

她惊醒,满头冷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镜子上。镜面泛着幽幽的白光,里面空无一人——她没有站在镜前,镜子里却映出了房间的摆设。

这不正常。镜子应该只能映出它面前的物体,可现在,它像一扇窗户,展示着另一个版本的房间。

林秀下床,走到镜前。镜中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背对着她,正在梳头。那人穿着和她一样的睡衣,头发长度也一样。

人影慢慢转过身来。

是林秀,但又不是。这个人表情冷漠,眼神空洞,最重要的是——她的头发分线在右边,而林秀的分线在左边。

镜中人举起梳子,开始梳头——用左手。林秀是右撇子。

“你到底是谁?”林秀颤声问。

镜中人停下动作,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林秀读懂了唇语:

“我是你。”

第二天,林秀决定把镜子处理掉。她找来麻绳和旧布,准备把镜子包起来,送到镇上的古董店卖掉——或者干脆砸了。

但当她触摸镜框时,手指像被电击一样发麻。同时,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阿奶年轻时对镜梳妆,镜中的阿奶在微笑;

阿奶的妹妹在镜前哭泣,镜中的她在狞笑;

一个陌生的女人(可能是曾祖母?)在镜前试嫁衣,镜中的她穿着丧服;

更早的画面:一个清朝装束的女人,把一面小镜子打破,将碎片重新熔铸成这面大镜,口中念念有词……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行字上,像是镜框内侧的铭文:“以己为鉴,以影为替,三代为期,必有一归。”

林秀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她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镜子,是件“邪物”。它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就是寻找替身。每三代人,它就要完成一次“替换”,否则就会反噬持有者。

阿奶是第三代。她本来应该成为替身,但她找到了破解的方法——找一个血亲来替她。

林秀就是那个血亲。

下午三点,林秀做出了一个决定。她站在镜前,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你想出来,是吗?”

镜中人点头。

“好,我让你出来。”林秀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出来后,替我照顾我妈。她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镜中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知道你能听懂。”林秀继续说,“我查了族谱,这面镜子在我们家传了一百二十年,你是第四任‘镜魂’,对吗?第一任是曾祖母,第二任是她的妹妹,第三任是我阿奶。现在轮到我了。”

镜中人的表情变了,从冷漠变成了……悲伤?它摇摇头,用手指在镜面上写字。水汽凝结成字:

“我不想害你。”

林秀愣住:“什么?”

“我是被囚禁的,不是自愿的。”镜面继续浮现字迹,“第一任主人打破了一面摄魂镜,碎片重新熔铸时,我的魂魄被困在了里面。我只能模仿照镜者,模仿得越像,就越容易被人当成邪物。”

“那替换……”

“是诅咒。”字迹有些模糊,“镜子本身带有的诅咒:如果照镜者自愿与我交换,我就能出来,她进去。但没有人自愿过,她们都害怕,都抗拒,最后都被镜子逼疯了。”

林秀想起阿奶的妹妹,那个左右颠倒后失踪的女人。

“阿奶的妹妹……”

“她试图砸碎镜子,被镜子反噬了。”镜魂写道,“镜子没让她死,只是把她关在了镜子里。现在镜子里有两个魂:我和她。她疯了,每天在镜子里尖叫,想要出去。”

林秀感到一阵寒意:“那我阿奶……”

“你阿奶很聪明,她发现了真相。”镜魂的字迹变得急促,“但她没告诉你,因为告诉你,诅咒就会转移到你身上。她临终前把镜子给你,是希望你能找到破解的方法——她相信你比她聪明。”

“怎么破解?”

“让镜子不再有‘镜魂’。”镜魂写道,“需要一个人自愿进入镜子,把里面的两个魂都带出来,然后毁掉镜子。但进去的人,可能永远出不来。”

林秀沉默了很久。

“我进去。”她说。

镜魂剧烈地波动起来:“不!你会被困住的!”

“总得有人结束这一切。”林秀笑了,“而且,如果里面真的有你和我阿奶的妹妹,我不是一个人。”

她伸出手,触摸镜面。镜面像水一样漾开波纹,她的手穿了进去,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

“等等!”镜魂最后写道,“如果你真的要进来,记住:镜子里的一切都是反的。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还有……谢谢你。”

林秀整个人被吸进了镜子。

眼前一黑,再亮起来时,她站在一个完全对称的房间里。和她的卧室一模一样,但左右颠倒:床在右边,衣柜在左边,窗户在相反的方向。

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时的阿奶,大概三十岁,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眼神清明。

另一个是个疯癫的女人,四十多岁,穿着破旧的花袄,缩在墙角,嘴里念念有词:“我是林秀……不,我是镜中人……不,我是谁……”

“秀秀?”年轻的阿奶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进来了?”

“阿奶?”林秀不敢相信,“你……你看起来这么年轻……”

“镜子里时间很慢。”阿奶苦笑,“我进来二十三年了,只老了五岁。这是我妹妹,阿珍,她进来更久,已经疯了。”

墙角的阿珍突然抬头,瞪着林秀:“你是新来的?你要替我了?我可以出去了?”

她的脸扭曲着,一半像哭,一半像笑,左右脸的表情不对称——左脸在笑,右脸在哭。

“阿珍,冷静点。”阿奶护住林秀。

“冷静?我在这里待了六十年!六十年!”阿珍尖叫,“每天看着外面的人走来走去,看着你来了,看着你也没出去!现在终于有人来替我了!”

她扑向林秀。林秀躲开,发现阿珍的动作很怪——她想用右手抓林秀,伸出的却是左手;想迈右脚,迈的是左脚。她的左右完全是乱的。

“阿珍已经被镜子同化了。”阿奶拉着林秀后退,“她的左右感完全颠倒,如果现在出去,会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那镜魂呢?”林秀问。

“我在这里。”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秀回头,看到另一个自己——但表情温和,眼神清澈。“我就是镜魂,或者你可以叫我‘影’,我没有名字。”

影走到阿珍面前,轻声说:“阿珍,我们找到出去的方法了。”

阿珍愣住:“什么方法?”

“我们一起出去。”影说,“但需要你的配合。你要相信我,相信林秀,相信你姐姐。”

“怎么配合?”

“镜子最怕的是什么?”影问。

阿珍茫然摇头。

“是‘不照’。”影说,“如果没有人照镜子,镜子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所以,如果我们三个人同时‘不照’镜子——也就是彻底忘记镜子的存在,镜子就会失去力量,我们就能出去。”

“怎么忘记?”

影看向林秀:“靠她。她是活人,还有完整的记忆和意志。她可以‘覆盖’我们的存在,把我们从镜子的记忆中抹去。”

林秀不明白:“我该怎么做?”

“想象我们不存在。”影说,“想象镜子里从来没有人,想象阿奶的妹妹当年没有失踪,想象你阿奶没有进过镜子。用你的记忆,覆盖镜子的记忆。”

林秀闭上眼睛,努力想象:阿奶的妹妹阿珍,当年没有失踪,她嫁到了邻村,生了三个孩子,现在是个慈祥的老太太。阿奶从来没有碰过这面镜子,镜子只是一件普通的传家宝,放在阁楼里积灰。

她想象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头开始剧痛。镜子里开始震动,房间的墙壁出现裂缝。

“继续!”影大喊。

林秀继续想象:镜魂不存在,镜子从来没有活过,所有的怪事都是自己的幻觉……

“砰!”

镜子碎了。

不是从里面,是从外面。林秀听到现实中传来碎裂声,紧接着,她感到自己在坠落,掉出镜子,摔在卧室的地板上。

她睁开眼,镜子的碎片散落一地,红木镜框裂成两半。镜子里没有人,没有影,没有阿奶和阿珍。

“成功了?”她喃喃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妈妈推门进来:“秀啊,什么东西碎了——天啊!镜子怎么碎了!”

林秀看着满地的碎片,突然想起什么:“妈,阿奶的妹妹,是不是叫阿珍?”

妈妈愣住:“你怎么知道?你阿奶很少提她。”

“她……是不是还活着?”

“活着啊,在邻村,今年八十五了,身体硬朗着呢。”妈妈奇怪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吗?”

林秀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成功了。阿珍没有失踪,阿奶没有进过镜子,镜魂从来不存在。

她覆盖了镜子的记忆,改写了现实。

但只有她知道,那面碎掉的镜子里,曾经困着三个灵魂:一个疯了的女人,一个年轻的阿奶,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的镜魂。

她们现在在哪里?是随着镜子一起消失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林秀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再也不敢照镜子了。

不是怕镜子里有人学她。

是怕镜子里,没有人。

因为有时候,空无一人的镜子,比映出诡异倒影的镜子,更让人恐惧。

你不知道是自己消失了,还是镜子里的“你”,终于出来了。

而你,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