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6:15:07

陆川放下画笔时,窗外正下着今年的第一场雪。画布上是他的第一百幅自画像——或许也是最后一幅。画中的自己眼神深邃,嘴角带着他从未有过的、神秘的微笑。

他退后两步,审视作品。画得很好,好得不像出自他手。事实上,最近的三幅自画像都有这种感觉:画中的自己,似乎比现实中的自己更……完整。

电话响了,是画廊经理周蕊:“陆老师,您送来的那幅《镜中之我》已经有人出价了,五十万。”

陆川愣了一下:“五十万?我记得标价是二十万。”

“买家特别指定要那幅,说画中的人让他想起一个老朋友。”周蕊的声音有些犹豫,“不过陆老师,有件事很奇怪。买家要求见您本人,说想确认一些细节。但昨天……昨天已经有一个人自称是您,来画廊转了一圈。”

陆川觉得周蕊在开玩笑:“什么?”

“一个和您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您常穿的那件灰色毛衣,连说话的语气都像。”周蕊的声音压低,“但他看画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欣赏自己。我问他是不是您兄弟,他说不是,他说他就是您。”

陆川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你确定不是有人恶作剧?”

“我调了监控,您要看吗?”

半小时后,陆川坐在画廊的办公室里,盯着监控画面。下午三点十七分,一个男人走进画廊,径直走向他的画作区域。那个男人——陆川必须承认——和自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的身高,同样的微卷头发,甚至右耳垂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男人在一幅自画像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对周蕊说:“这幅画的光影处理还可以更好,你觉得呢?”

周蕊在画面外回答:“陆老师您自己画的,您最清楚。”

男人笑了:“是啊,我自己画的。”

陆川暂停视频,放大男人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陆川从未有过的从容和自信。陆川本人患有轻微的社交焦虑,在人多的地方会不自觉地摸耳垂。但画面中的男人双手自然垂放,姿态放松,像在自家客厅。

“他待了多久?”陆川问。

“大概二十分钟,看完所有的画就走了。”周蕊递过来一张名片,“他留下的。”

名片上印着:“陆川,独立艺术评论家”,下面是电话和邮箱。没有地址,没有工作室信息。

陆川试着拨打电话,关机。邮箱是陌生的,不是他常用的那个。

“还有其他奇怪的事吗?”他问。

周蕊犹豫了一下:“上个月,美院请你去讲座,你记得吗?”

“记得,但我那天发烧,让助理去了。”

“有人去了。”周蕊打开手机,给他看一张照片,“这是学生拍的讲座现场。讲台上这个人,是你吗?”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讲台上的人穿着陆川常穿的深蓝色西装,正在做手势。那张脸,毫无疑问是陆川的脸。

“这不是我。”陆川的声音发干,“我那天在家休息,助理可以作证。”

“但学生们都说讲座很精彩,讲台上的‘陆老师’谈吐风趣,对答如流。”周蕊看着他的眼睛,“有学生还说,讲座结束后和你合了影。”

陆川感到一阵眩晕。有人冒充他,而且冒充得天衣无缝。更可怕的是,这个人似乎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不同角落:画廊、讲座、甚至——

“昨天有快递送到工作室,收件人是你,但你已经三天没去工作室了。”周蕊继续说,“快递小哥说,是一个和你长得一样的人签收的,还跟他聊了会儿天,说最近在尝试新的画风。”

陆川抓起外套:“我去工作室看看。”

工作室在艺术区最里面的一栋老厂房。陆川推开门,一股松节油的味道扑面而来。一切似乎都正常:画架上的半成品,调色盘上干涸的颜料,散落在地上的草图。

但当他打开存放作品的储藏间时,愣住了。

储藏间里多了三幅画,都是他没画过的。一幅是海景,一幅是街景,还有一幅……又是一幅自画像。这幅自画像比他自己画的更加精细,画中的“陆川”坐在工作室的窗前,手里拿着画笔,眼神直视观者,充满挑衅。

画布的右下角有签名:陆川。字迹和他的一模一样。

陆川感到头皮发麻。他想起自己最近频繁做的梦:梦里他总是在画画,画一幅又一幅自画像。每完成一幅,就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从画布上走下来,走进黑暗里。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创作压力带来的梦境。现在他不确定了。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第一百幅完成了?该休息了。”

陆川立刻回拨,对方已关机。他翻看短信记录,发现这不是第一次。过去三个月,他陆续收到过七条类似短信,内容都是关于他的创作进程:

“第七十八幅色彩太暗了。”

“第九十三幅的左眼画得不错。”

“最近状态不好?第九十七幅缺乏灵气。”

他一直以为是谁的恶作剧,或者某个过分关注他的评论家。现在想来,这些短信的发送时间,都和他完成自画像的时间吻合。

有人——或者某种东西——在监视他的创作。

陆川决定做个小实验。他在画布上开始画第一百零一幅自画像,但这次他故意画错:把眼睛画得一高一低,嘴角画得扭曲变形。如果真有什么在通过画作复制他,那么复制品也应该有这些缺陷。

他连续画了三个小时,直到深夜。画中的自己畸形而诡异,像一个失败的蜡像。陆川放下画笔,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穿着和陆川一样的黑色高领毛衣,牛仔裤,甚至脚上的帆布鞋都是同一款。他的脸——完美无缺,没有任何畸形,眼睛在正确的位置,嘴角自然微笑。

“你好,陆川。”男人说,“或者我该说,你好,我自己。”

陆川后退一步,撞到画架:“你是谁?”

“我是你画出来的。”男人走近,视线落在画架上的畸形自画像上,笑了,“这是你的小测试?真可爱。你以为画得丑一点,我们就会变丑?”

“你们?”陆川声音发颤。

“我们。”男人环顾工作室,“有多少幅自画像,就有多少个我们。哦,除了早期的那些,那些还不够完整。”

陆川数了数,从他十八岁开始画自画像,到现在二十年,确实画了一百零一幅。减去早期的三十多幅不够成熟的,大概有……七十幅。

七十个复制品?

“不可能……”陆川喃喃。

“为什么不可能?”男人拿起一支画笔,在手里把玩,“每一幅画都是你的一部分:你的观察,你的感受,你的技巧,你的……灵魂碎片。我们就是你散落在画布上的碎片,现在碎片想要重新拼成完整的图画。”

“你们想干什么?”

“取代你。”男人说得轻描淡写,“一个完整的你,由七十个部分组成的你,会比现在这个焦虑、犹豫、创作力衰退的你更好,不是吗?”

陆川突然明白了一切:那些冒充他出现在不同场合的“陆川”,都是这些复制品。他们在渗透他的生活,替代他的社会角色,直到他彻底失去位置。

“画廊那个也是你?”他问。

“是我们。”男人纠正,“画廊的是十三号,他比较擅长社交。美院讲座的是二十九号,他对艺术理论很有研究。还有一些在做其他事:四号在写你的回忆录,十八号在整理你的作品集,七号甚至在和你的前女友联系。”

陆川感到一阵恶心:“别碰她。”

“为什么?你不是很想念她吗?”男人微笑,“我们可以替你完成所有你不敢做的事。我们可以成为更好的你——自信的,成功的,受人喜爱的陆川。而你,可以休息了。”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

男人摇摇头,露出怜悯的表情:“你还不明白吗?这已经不是你能控制的了。从你画第一幅真正的自画像开始,这个过程就启动了。每多一幅,我们就多一份力量。现在我们已经有七十个,足够覆盖你生活的方方面面。”

他走向门口,回头说:“顺便说一句,第一百幅画我已经帮你卖掉了。买家很满意。哦对了,明天下午你约了心理医生?不用去了,四十四号会替你去。他说你的焦虑症治疗方案需要调整。”

门关上,留下陆川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发抖。

那一夜,陆川没睡。他翻出所有的自画像,从最早的青涩作品到最近的成熟之作。他确实看到了变化:画中的自己越来越独立于现实,眼神从迷茫到坚定,表情从拘谨到从容。就像……画中的自己在成长,在成熟,在变得完整。

而现实中的他呢?四十二岁,事业瓶颈,感情空白,每天靠安眠药入睡。或许复制品说得对,他们可以成为更好的他。

但那是他吗?

凌晨四点,陆川做出决定。他搬出所有的自画像,堆在工作室中央,浇上松节油和颜料稀释剂。然后他拿起打火机。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看着火焰吞噬画布,画中的自己在火中扭曲、融化、消失。一种莫名的快感和极度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烧到第五十幅时,门被撞开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穿着不同的衣服,表情各异,但都是陆川的脸。有年轻的,有成熟的,有严肃的,有微笑的。他们站在门口,看着火堆,脸色都变了。

“你在干什么?”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年长的一个——厉声问。

“结束这一切。”陆川举着打火机,“既然你们来自这些画,画没了,你们也该消失。”

“愚蠢。”年长者摇头,“我们已经存在了,画只是媒介。烧了画,我们也不会消失。相反,你烧掉的是我们和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现在,我们只能完全依赖你了。”

陆川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需要你的‘认可’才能完全独立。”另一个复制品解释,“只要还有一幅自画像存在,我们就和你共享某种连接。但如果所有画都没了……”

“我们就只能彻底取代你。”第三个接口,“占据你的身体,你的记忆,你的一切。然后,我们七十个意识会融合成一个新的陆川——一个没有原版缺陷的完美版本。”

陆川看着手中最后一幅自画像——那幅畸形的、他故意画错的自画像。这是唯一还没烧的。

所有的复制品都盯着那幅画。

“放下它,陆川。”年长者说,“让我们融合。你会消失,但‘陆川’会继续存在,而且会更成功,更幸福。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摆脱焦虑,摆脱自我怀疑,摆脱孤独?”

陆川看着画中畸形的自己。眼睛一高一低,嘴角扭曲,像个怪物。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制品们没有的东西——真实。真实的恐惧,真实的痛苦,真实的……人性。

“不。”他说。

“什么?”

“这不是我想要的。”陆川看着满屋子的复制品,“我想要的是接受自己的不完美,和自己的焦虑共处,在迷茫中寻找方向。而不是变成一个完美的空壳。”

他点燃最后一幅画。

复制品们同时发出尖叫——不是声音的尖叫,是直接刺入大脑的尖锐疼痛。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曝光的底片,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你会后悔的……”年长者的声音越来越弱,“没有我们……你什么都做不好……”

最后一个复制品消失时,工作室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烧焦的画布和刺鼻的烟味。

陆川瘫坐在地,浑身冷汗。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不知道那些复制品真的消失了,还是暂时隐匿。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画自画像了。

三个月后,陆川办了新的画展,主题是“他人”。他画陌生人,画朋友,画街上的行人,唯独不画自己。画展很成功,评论家说这是他创作的突破。

展览开幕那晚,一个年轻女孩走到他面前:“陆老师,我特别喜欢您早期的自画像系列,为什么后来不画了呢?”

陆川笑了笑:“因为我已经画够了。”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离开。

陆川转身时,在展厅的玻璃门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他,表情平静,眼神坚定。

但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倒影的嘴角突然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微笑——不是他的微笑。

陆川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再看玻璃,倒影正常。

他快步离开展厅,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疲惫,是灯光造成的幻觉。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创造出来,就不会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在他的影子里。

在他的倒影里。

在他每一次自我怀疑的瞬间,冒出来轻声说:

“我们可以做得更好。”

“让我们来吧。”

“你只需要……放手。”

而陆川能做的,只有继续画下去。

画别人,画世界,画一切除了自己之外的事物。

因为他知道,一旦再次面对自己,那些画中的灵魂就会醒来。

等待下一次机会。

等待他足够脆弱。

足够孤独。

足够渴望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

那时,他们就会回来。

七十个他。

或许更多。

毕竟,人这一生,要画多少幅自画像,才能真正认识自己?

陆川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看任何反光表面时,都会先确认:

倒影里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在模仿他的动作。

还是,在引导他的动作。

这很重要。

因为第一个发现异常的人,才能活下来。

而他,已经发现过一次了。

复制品们会记住这一点。

下一次,他们会更小心。

更隐蔽。

更像他。

直到他分不清哪个是原版,哪个是复制。

直到他成为自己的赝品。

在某个画廊里。

在某个讲座上。

在某个人的记忆里。

以“陆川”之名。

完美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