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06:15:15

快递员李伟按下公寓401门铃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四十三分。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脚步声停下的瞬间熄灭,将他吞入昏暗之中。这栋九十年代建成的公寓楼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墙皮剥落处露出深色水渍,像是建筑物溃烂的伤口。

门开了条缝,仅容一张苍白面孔浮现。“放门口就好。”门后传来男人沙哑的声音,眼睛在阴影中几乎看不到焦点。

“需要您签收一下。”李伟举起电子签收板,尽量不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脖颈处那片奇异的暗红色斑点上——或许是胎记,或许是别的什么。

“放门口。”语气不容置疑,然后门轻轻合上,锁舌滑动的声音异常清脆。

李伟蹲下身,将包裹放在门边。起身时,眼角余光捕捉到门缝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细长的、苍白的,像手指,又像别的什么。他迅速移开视线,告诉自己只是阴影作祟。

电梯下行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金属与骨骼的刮擦。李伟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4、3、2...在“2”与“1”之间,电梯突然卡住,灯光闪烁两下,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

李伟摸索着按下紧急呼叫按钮,没有反应。他掏出手机,没有信号。就在他准备尝试撬开电梯门时,头顶传来细微的刮擦声——缓慢、规律,像是指甲划过金属内壁。

刮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他头顶上方几寸处。李伟屏住呼吸,抬头望向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确凿无疑,现在似乎还夹杂着微弱的呼吸声——湿漉漉的、不规律的喘息。

“谁在那儿?”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尖细可笑。

刮擦声停了。然后是水滴声——清晰的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滴,两滴,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李伟感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在他额头上,他抬手抹去,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手指:暗红色,粘稠,带着铁锈般的气味。

电梯灯光突然恢复,门“叮”一声打开,一楼大厅刺眼的光线涌入。李伟冲出电梯,回头望去——轿厢内空无一物,干净得反光的地板上没有水迹,更没有血迹。他摸了摸额头,手指干净。

保安室的王大爷从窗口探出头:“小李?这么晚还送件?”

“电梯...刚才停了,还...”李伟语无伦次,指向电梯。

王大爷皱了皱眉:“那部电梯上星期就报修了,一直没修好,贴了停用通知啊。”

李伟这才注意到电梯旁确实贴着黄色警示条,可他刚才明明是从这部电梯下来的。他摇头,决定不再深究,只想赶快离开这栋楼。

“对了,”王大爷叫住他,“你刚才是从四楼下来的?四楼西侧那几户三年前火灾后就封了,一直没住人啊。”

李伟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椎:“401...我刚刚还送货到401。”

王大爷的表情变得古怪:“孩子,你脸色很差,早点回去休息吧。401那家人三年前就没了,整层楼都封着,你肯定是记错楼栋了。”

回快递站的路上,李伟不断回想每一个细节:男人苍白的脸、沙哑的声音、门缝下的阴影。他摸出手机,查看送货记录——地址确实是幸福小区3号楼401,收件人“周文”,订单状态显示“已签收”。

怎么可能?

第二天,相同地址的包裹再次出现在李伟的派送列表中。他盯着屏幕,指尖发凉。站长拍拍他的肩:“这客户指定要你送,说你是唯一不把包裹乱放的好快递员。”

“指定我送?”李伟嗓子发干。

“是啊,电话里特别要求的。怎么,有问题?”

李伟摇头,接过包裹。这次他决定白天去,阳光总能驱散夜晚的错觉。

下午两点,阳光正好,3号楼却似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阴影中。李伟走进大厅,看到那部电梯仍然贴着停用通知。他选择走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每一步都激起细微回音,仿佛有人在不远处模仿他的节奏。

到达四楼,走廊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墙皮大面积剥落,401的门上交叉贴着封条——褪色的、破损的封条,似乎贴了很久很久。门把手上积着厚厚灰尘,显然长时间无人触碰。

但门缝下没有灰尘,像是最近有人推门进出过。

李伟将包裹放在门口,拍照,离开。下楼时,他听到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他猛地回头,401的门依然紧闭,封条完好。但走廊尽头,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消失在防火门后。

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有寄往401的包裹,每天李伟都准时送达。他开始记录每个细节:包裹总是轻得出奇,像是空盒子;每次他放下包裹离开,都能感到背后有人注视;每晚他都会梦到那个电梯,梦到水滴声,梦到黑暗中越来越近的刮擦声。

第七天,包裹异常沉重。李伟抱着它爬上四楼,呼吸有些急促。到达401门口时,他注意到封条被人撕开过又重新贴上了——胶带边缘翘起,撕痕很新。

他放下包裹,正准备拍照,门开了。

不是401,是对门403的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眼神警惕:“小伙子,你每天在这干什么?”

“我...送快递,给401的。”

老太太的表情变得复杂,压低声音:“那户没人,三年前火灾,一家三口都没了。你别在这逗留,不干净。”

“可是我每天都见到...”李伟话没说完,401的门突然发出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撞在门上。老太太脸色煞白,迅速关上门,落锁声清晰可辨。

李伟盯着401的门,封条在微微颤动,像是门后有人呼吸。他后退一步,两步,然后转身快步离开。走到楼梯口时,他听到清晰的、孩子的笑声从401方向传来。

当晚,李伟发起了高烧。梦境变得混乱而清晰:火焰、浓烟、呼救声。他看到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被困在房间里,窗户被封死,门打不开。浓烟从门缝涌入,他们疯狂捶打房门,指甲断裂,在门上留下血痕。

然后梦境切换,他站在401门内,火焰舔舐着他的皮肤,浓烟灼烧着他的肺。他捶打房门,呼救,但门外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有人来过,又离开了。

李伟在窒息感中惊醒,浑身冷汗。房间角落的阴影里,似乎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动。他打开灯,角落空无一物,但地板上有一小片灰烬,形状像是孩子的脚印。

第二天,李伟请了病假,但下午又有一个401的包裹。这次他没有选择,因为站长说收件人投诉了,如果再不按时送达,就要投诉到公司总部。

李伟拿着包裹,站在3号楼前,第一次注意到这栋楼的不协调之处:所有窗户都拉着相似的米色窗帘,只有四楼西侧那几扇窗户,窗帘是深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走进大楼,直接走向保安室。王大爷不在,一个年轻保安值班。李伟询问401的情况,年轻保安在电脑上查询记录,然后皱眉:“这户三年前注销了户籍,火灾遇难。奇怪的是,最近物业系统显示这户开始产生水电费,虽然数额很小...”

“水电费?”李伟感到寒意蔓延。

“是啊,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有微量用电记录,像是开着一盏小灯。水表也有动静,但只是滴漏的程度。”年轻保安挠挠头,“可能是管道问题,但电表就说不过去了。我们上报过,检查却说一切正常。”

李伟抱着包裹来到四楼。今天,401门上的封条完全脱落了,躺在地上,蒙着灰尘。门虚掩着,露出里面黑暗的一线。

他应该放下包裹离开,但某种冲动让他推开了门。

房间内一片漆黑,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从门口透入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地板上积着厚厚灰尘,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霉变混合的气味。客厅墙壁大片熏黑,那是火灾的痕迹。

但奇怪的是,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大脚印、小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客厅,再到卧室。李伟跟着脚印走进卧室,这里烧毁最严重,天花板坍塌了一半,露出焦黑的房梁。

卧室角落,三个模糊的人形影子蹲在地上,背对着他。他们的轮廓在阴影中微微颤动,像是烛火映照下的倒影。李伟想逃,腿却像生了根。

中间的影子——身形像成年男性的影子——缓缓转过头。没有脸,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但李伟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为什么...不救我们?”声音直接从李伟脑海中响起,嘶哑、破碎,像是声带被烟熏坏的人发出的。

“我...我不在这里...三年前我不在这里...”李伟声音颤抖。

“你每天...都来...”这次是女人的声音,哀切、绝望,“你敲门...我们应了...你走了...”

“电梯里...你听到我们了...”孩子的声音,尖细、带着哭腔,“我们一直在敲...一直...为什么不开门?”

李伟想起电梯里的刮擦声,那是指甲刮擦电梯顶板的声音;想起水滴声,那是血滴落的声音;想起黑暗中的呼吸声,那是濒死之人的喘息。

“三年前的今天,快递员送来最后一个包裹。”男人的影子慢慢站起,轮廓在黑暗中扭曲,“他听到我们的呼救,听到我们捶打电梯门。他抬头看了,然后按了一楼,走了。”

“我们敲了那么久...那么久...”女人的影子也站起来,向李伟靠近。

“每天...我们都在等...等有人真的开门...”孩子的影子最小,却最让李伟恐惧,因为它的轮廓在变化,有时是孩子的身形,有时又像是什么四肢着地的生物。

李伟转身想跑,但卧室门“砰”地关上。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在门口光线中狂舞,形成三个模糊的人形。

“今天...你留在这里...”三个声音重叠,在房间中回荡,“换我们...出去...”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李伟最后的意识。

再次醒来时,李伟躺在401门口,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他头痛欲裂,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烧焦的快递单据,上面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日期:三年前的同一天。

他摇摇晃晃站起,401的门紧闭着,崭新的封条交叉贴着,像是刚刚贴上的。但李伟注意到封条上的日期是今天。

楼下传来脚步声,王大爷走上来,看到他时愣了一下:“小李?你在这干嘛?脸色这么差。”

“我...刚才...”李伟语无伦次。

王大爷看了眼401的门,叹了口气:“又做噩梦了?这地方是有点邪门。对了,有你的包裹,放保安室了。”

“我的包裹?”李伟茫然。

“是啊,寄件人不详,收件人是你,地址就写‘幸福小区3号楼401收’。”王大爷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敢玩。”

李伟跟着王大爷下楼,回头看了一眼401。深红色窗帘后,似乎有三个模糊的影子站在窗前,静静注视着他们离开。

保安室里,一个包裹放在桌上,大小形状和之前他送去401的那些一模一样。发件栏空白,收件人清清楚楚写着“李伟”。

他颤抖着手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拴着褪色的蓝色钥匙扣,扣上印着模糊的卡通图案。钥匙上贴着小标签,手写字迹娟秀:备用钥匙,请转交401周先生。

标签边缘有焦痕。

包裹底层还有一张照片,是三年前报纸的社会版复印件,标题醒目:“快递员见死不救?火灾家庭三人殒命,监控显示快递员曾到现场”。文章旁边配的监控截图模糊,但能看出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男子站在楼下,抬头望着四楼窗户,然后转身离开。

截图中的脸,正是李伟自己。

王大爷凑过来看:“哟,这老新闻啊,当时挺轰动的。那快递员后来精神失常,坚称自己听到了呼救,但物业说那天电梯维修,他根本不可能上四楼。最后诊断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李伟盯着照片,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三年前,他刚入职,负责这个片区。那天他确实来送包裹,确实上了四楼,确实听到了呼救和捶门声。他跑到楼下求助,但保安说四楼西侧正在装修,没人住。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加上要赶时间,就离开了。

当晚,401发生火灾,一家三口遇难。

后来,警方调查时,电梯维修记录显示那天电梯确实停用,他不可能上四楼。监控只显示他进了大楼,没显示他出来——但楼梯间的监控坏了。所有人都认为他记错了,包括他自己。渐渐地,他接受了这个说法,将那段记忆深埋。

直到现在。

“这钥匙...”王大爷拿起钥匙端详,“好像是信箱钥匙。咱们楼每户在楼下大堂有信箱,不过401的信箱三年前就锈死了,一直没打开过。”

李伟抓起钥匙冲向大堂。401的信箱在最角落,锁孔锈蚀严重。他试了几次,钥匙插不进去。就在他准备放弃时,钥匙突然顺畅地滑入,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信箱里塞满了东西——未拆封的信件、广告单,最上面是一个烧焦的快递包裹,收件人是“周文”,寄件人...是李伟工作的快递公司,寄件日期是三年前火灾当天。

李伟拿起那个包裹,很轻。他拆开它,里面是一张生日贺卡,封面是幼稚的蜡笔画:三个笑脸,手牵手。打开贺卡,里面是孩子歪歪扭扭的字迹:“爸爸生日快乐!谢谢快递员叔叔帮我们保密,要给爸爸惊喜!”

贺卡内侧,有一行小字,是成年女性的笔迹:“感谢您配合孩子的惊喜计划。他说您答应不告诉爸爸他偷偷寄了贺卡。您真是个好人。”

李伟跪倒在地,贺卡从手中滑落。三年前的记忆完整浮现:那天,401的小男孩偷偷找到他,递给他这个包裹,央求他不要告诉爸爸,因为这是生日惊喜。他答应了,按时送达。他听到呼救时,以为是小男孩的恶作剧——男孩之前调皮,曾假装呼救捉弄过邻居。加上保安的否认,他选择了离开。

他离开了,留下了一家三口在燃烧的房间里。

“对不起...”李伟对着空荡荡的大堂低语,“对不起...”

“没关系...”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轻柔得像叹息,“现在...你知道了...”

李伟猛地转头,身后空无一人。但信箱的阴影里,三个模糊的影子静静站着,然后慢慢淡化,消散在空气中。

从那天起,李伟再也没有收到401的包裹。但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他公寓的灯总会自动亮起,水龙头会滴下水滴,规律得像秒针走动。而每当他半夜醒来,总会听到门外有细微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像在巡逻,又像在守护。

有时,在电梯里,在楼梯间,在一切密闭黑暗的空间,他会听到指甲刮擦金属的细微声响,但不再恐惧。因为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威胁,只是一个提醒:有人曾在这里,等待一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而他自己,成了那个永远在门内与门外之间徘徊的人,承载着一段被遗忘的罪与罚,在深夜的公寓楼里,聆听那些永远无法安息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