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见过他笑得最开心的一张照片。
折痕正好从他脸上穿过。
我把照片装进包里。
吃年夜饭的时候,桌上九个人。
大伯一家三口坐主位,奶奶坐大伯旁边。
二叔一家从镇上回来,坐了四个。
我坐在最边上,挨着厨房门。
钱桂花做的菜。
红烧肉、炖鸡、清蒸鱼。
她特意强调了一句:“鸡是咱家自己养的,鱼是磊子去水库钓的。”
咱家。
我爸的院子,我爸的鸡圈,我爸种的果树。
现在都是“咱家”的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大伯突然说:“对了,年后可能有大事。”
“什么大事?”二叔问。
大伯看了看何德旺家的方向,压低声音:“城南新区开发,要征地了,咱们村八成在范围内。”
桌上一阵骚动。
钱桂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征地?那补偿款呢?”
“具体还不知道,但隔壁王家沟去年拆的,最多的那户拿了六百万。”
六百万。
这三个字像丢进油锅里的水。
所有人的筷子都停了。
大伯又看了我一眼。
和三年前一样的眼神。
只是多了一层东西。
警惕。
05
开春之后,消息一个接一个地来。
三月一号,村委会贴了公告:河湾村纳入城南新区改造范围,具体拆迁方案另行通知。
公告贴出去的第二天,全村炸了。
每家每户都在算账。
宅基地多少平,果园多少亩,附着物怎么算,安置房怎么分。
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我远在市里,消息全是家族群传来的。
钱桂花在群里最活跃。
“初步估算,咱家两处宅基地加果园,怎么也得四五百万吧?”
两处宅基地。
一处是大伯自己的。
另一处是我爸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
群里没人反驳。
二婶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奶奶不会打字,但江磊替她发了一条语音。
“奶说了,拆迁款下来,先给磊子买房娶媳妇。”
我退出了家族群。
三月五号,拆迁公司进村实地测量。
三月八号,补偿方案初稿出来了。
三月十二号,我接到了何德旺的电话。
“禾丫头,方案定了,你那个……情况有点特殊。”
“什么特殊?”
“你爸的地,户主变更过了,现在登记在你大伯名下。你户口又迁到了城里,按政策,你不在补偿范围内。”
电话那头,何德旺顿了顿。
“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来村里谈。”
我请了三天假。
回村那天是三月十四号,下午两点。
先去了村委会。
何德旺给我倒了杯茶,把方案摊开给我看。
全村五十一户,总补偿三千二百万。
补偿明细表上,江福贵那一栏写着:自有宅基地一处,另含原江福来宅基地及南侧果园,合计补偿四百八十二万。
我的名字不在表上。
“何叔,我爸的地是被过户的,不是他自愿的。”
何德旺叹了口气。
“禾丫头,村里备案的材料就是这么写的,白纸黑字。”
“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走法律途径,但拆迁不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