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0 12:27:30

破庙的断墙上,半轮残月正缓缓沉向山尖。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蛛网密布的窗棂时,陆言的睫毛动了动。

他缓缓睁眼,掌心里的折扇不知何时已展开半面,扇骨内侧的烫金小字“言之所至,物自成形”在微光里泛着暖黄,像一盏不灭的魂灯——那光芒映在他瞳孔深处,竟微微跳动,如同回应某种沉睡的契约。

系统任务的光幕在识海若隐若现,“非人族”三个字像根细针,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曾试过用折扇具现《凡人剑仙》中的一招“断云势”,结果只凝出半道残影,直到那晚茶客鼓掌喝彩,信服度条才微微跳动了一下。

后来他读到一则古谚:“言语有魂,信者生,疑者灭。”起初嗤之以鼻,直到一次说《寒江钓雪图》时,台下老人竟看见自己年轻时披蓑戴笠的身影——那一夜,他的信服度首次突破三成。

他这才明白:**言语入心,方能成真;信者愈诚,力愈通神**。

他屈指叩了叩供桌,昨夜具现的木雪剑正躺在叠好的布衫上,剑脊凝着层薄霜。

指尖触去,寒意如针刺骨,顺着经脉窜上腕骨,激得他肩头一颤。

镇里的老人们常说,凡有妖物出没处,霜色总比人间更冷三分——黑风林的雾里,会不会也藏着这样的寒意?

“得引妖物主动上门。”陆言指尖摩挲扇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前日在茶馆说《凡人剑仙》时,那柄剑鸣惊飞了三只夜鸦,如今想来,或许不是巧合。

他想起藏经阁里那卷被虫蛀了大半的《妖庭野史》,泛黄纸页上“赤瞳妖皇幼年潜于人间”的记载被朱砂笔重重圈过,旁边还有一行蝇头小字批注:“真事入耳,血脉自鸣。”当时他只当是禁书戏言,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故事要真,真到妖物听了会觉得……是在说自己。”他忽然低笑一声,起身时带起一阵风,吹得供桌上的布衫掀起一角,木雪剑嗡鸣着跃入掌心,剑身映出他眼底的灼光——这是他被逐出师门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握有主动权。

日头升到头顶时,陆言已站在老槐茶馆门前。

门楣上的“老槐”木牌还沾着晨露,冰凉湿滑,指尖拂过时留下一道浅痕,仿佛触到了岁月的苔痕。

周扒皮的秃脑袋在门里晃了晃,紧接着便是一串响得过分的笑声:“哎呦陆先生!您可算来了!”他手里攥着条灰布抹布,正用力擦着门槛,连青石板缝里的泥都要抠干净,指甲缝里嵌着黑垢,“昨儿个张屠户家的小子非说您那剑是仙兵显灵,闹得他老子连夜杀了头猪祭天!您瞧这堂子——”他倒退着往门里让,袖管扫过八仙桌时带翻了个茶碗,却跟没看见似的,“小的特意加了三盏桐油灯,您往台上一站,保准比月宫里的仙子还亮堂!”

陆言抬步进门,鼻尖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不是糖瓜的甜腻,也不是檀香的清冽,而是铁锈混着焦羽的气息,如蛇信般钻入肺腑,喉头顿时泛起一股苦涩。

他不动声色扫过堂中:卖菜的王老汉正往嘴里塞芝麻饼,油星子沾在胡须上,咀嚼声黏腻,牙床开合间发出轻微的“吧唧”声;织席的李二婶抱着孙子,小娃娃手里攥着半块糖瓜,舌尖舔着糖渣,发出吧嗒声,口水顺着嘴角滴落在粗布衣襟上;最里间的瘸腿猎户正用刀尖剔牙,金属刮过齿缝的锐响令人牙酸,刀鞘上的狼头纹饰被磨得发亮,映着灯花一闪,竟似眨了下眼——都是熟面孔,没有半分妖气。

“今日说段奇谭。”他将折扇“唰”地展开,檀香混着墨香在堂中散开,扇骨轻叩掌心,如心跳节拍,“《上古妖皇传·赤瞳篇》。”

周扒皮的手在桌沿顿了顿,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时,眼角余光瞥见陆言袖口露出的剑穗——那是用木雪剑鞘上的冰蚕丝缠的,昨日还只是灰扑扑一团,此刻竟泛着幽蓝的光,像深潭底下浮起的鬼火,在昏黄灯影下微微震颤。

“各位可知,万年前南荒的天,是红的?”陆言摇着折扇走到台前,声音突然放轻,像在说句私房话,温热气息拂过第一排茶客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战栗,“不是晚霞的红,是血的红。赤瞳妖皇尚在襁褓时,妖庭遭了天罚,金羽被烧得只剩三根,全族老幼的血,把七十二座妖城都泡透了……”

茶碗轻碰的声响突然停了。

李二婶怀里的小娃娃攥着糖瓜的手松了,糖瓜“啪嗒”掉在地上,黏住了一粒尘,孩子怔怔望着地面,嘴唇微张。

瘸腿猎户的刀尖“当啷”磕在桌沿,狼头纹饰上的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起初是风,后来风停了,树叶却仍在抖,像是被无形之手拨弄。

陆言的话头顿了顿,目光扫过窗棂。

那里垂着串铜铃,此刻正微微晃动,却没有风——或者说,有阵只有他能察觉的风,裹着股焦羽毛的气息,从黑风林方向穿堂而过,熏得人喉头发苦,舌尖泛起铁锈味。

“小皇子被奶娘塞进装盐的陶罐,混在运尸队里出了城。”他的声音更低了,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敲某个藏在地下的秘密,每一下都震得人心口发闷,“奶娘是凡人,说要带他去人间寻条活路……”

就在这时,角落柴堆旁的黑猫耳朵猛地向后一压,尾尖僵直如铁。

它原本浑浊的猫眼骤然收缩成竖线,映着桐油灯的光,像两枚淬毒的针;当“十七年的金睛”四字出口时,眉心一道极细的金纹缓缓浮现,如同封印裂开一线,渗出微不可察的红芒。

门帘“刷”地被掀起一角。

陆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穿堂风卷起的尘埃里,有团若隐若现的红影——不是布帛的红,是活物的红,像团烧得正旺的火,却又凉得刺骨,寒意顺着脚底爬上来,令他足心发麻。

周扒皮搓着双手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先生,要不……添碗姜茶?瞧这风刮的,怪渗人的……”

“不必。”陆言将折扇往桌上一搁,扇面正好对着那团红影的方向,“且听这小皇子,如何在猎户家的柴房里,藏了十七年的金睛。”

堂中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

李二婶怀里的小娃娃哇地哭了起来,手指却指着窗口,含糊不清地喊:“红眼睛!红眼睛!”

陆言的指尖在桌下轻轻掐进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能感觉到,系统面板上的信服度正在跳动——不是凡人的数值,是更灼热、更野性的,带着腥甜血气的数值,每一次攀升都像有火蛇在识海游走,烧得他神魂微颤。

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片,恰好飘在窗台上。

叶面上的霜花呈放射状展开,像极了某种妖类的瞳孔,边缘细纹如血脉蔓延,中心一点猩红,仿佛正无声凝视。

“那猎户是个哑巴,总在夜里对着月亮烧香。”陆言的声音忽然带上了点哑,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结滚动,吐字却愈发清晰,“他不知道,灶膛里烤的红薯,正被个小妖怪……”

“咯——”

窗棂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断裂声。

陆言的话头戛然而止。

他望着窗外渐起的雾,那雾不是白色的,是带着血丝的灰,正从黑风林方向滚滚涌来,贴着地面爬行,像某种巨兽的呼吸,所过之处,青砖缝隙凝出霜痕,触之如冰针刺肤。

周扒皮的秃脑袋上冒出了冷汗,滑过颈侧,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就在黑猫低鸣接上陆言尾音的刹那——

“砰!”

木门轰然炸开!

两道黑影踏着尘烟涌入,斗笠之下目光如刀。

左侧修士抬手掀了斗笠,露出半张阴鸷的脸——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陆言在青云剑宗的执法堂见过七次。

“陆言!”右侧修士的声音像块磨得锋利的冰,“我等奉莫长老之命,取你项上人头。”

陆言的手指在扇骨上轻轻一叩。

木雪剑在腰间发出轻鸣,剑穗上的冰蚕丝突然泛起幽蓝——这是他提前布下的预警,此刻正疯狂震颤着。

他望着两人腰间的执法令牌,上面的青云纹被血锈染得发黑,心口的旧伤突然抽痛起来——那是被废去修为时,莫玄风用这令牌砸的。

“周老板,把算盘收收。”陆言突然笑了,笑得比窗外的阴风还凉。

他合起折扇,袖中叙事点结算的暖意顺着经脉往上涌,“今夜我不回来了。”

他转身之际,指尖轻弹,一道墨痕飞射而出,在门槛画下残符。

“轰”一声轻响,藤蔓燃起青焰,阻住去路。

雾中鸦鸣再起,他纵身跃入灰霾,身后传来怒吼与钩刃破空之声。

山道上的尘烟还未散尽。他裹紧青衫,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

他能感觉到两道神识像两条毒蛇,正顺着他的气息爬过来——一道阴狠,一道冷冽,正是那两个执法修士的。

雾越来越浓了。

他摸出袖中刚具现的玉简,指尖触到表面时,脑海里突然闪过系统提示的最后一句:“具现物与当前故事契合度89%,使用需谨慎。”

月光从雾里漏下来,照得他眼底的光比木雪剑还亮——这一次,他不会再任人宰割了。

荒林里的夜鸦突然惊飞。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树梢,朝着陆言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雾中飘来若有若无的低语,混着血影遁玉简的轻响,在风里散成碎片:“且看,是你们的双钩快,还是我的故事……”

“——更真。”